《一地鸡毛大侠》梅有肚子

7、毕业

　　上回书说到朝廷为了便于管理，积极介入江湖事宜，大力推行侠客证实名制。曾经自由随风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到了一方地界还得去官府报备。无数知名侠客宣布隐退，开了最后一场告别见面会以后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于巅峰处转身，徒留传说。
　　很多年以后，有年近耄耋的老人回忆起来，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候，侠客还是江湖的侠客，不是朝廷的侠客。

　　大势所趋，侠客学院也未能幸免。
　　瞎折腾了三个月之后，欧阳神奇兴许是终于记起来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扫黄的，刺杀事件可能也是需要找目击者调查一下。于端午节当日带着八扇门的捕快浩浩荡荡的开往侠客学院，召集仅剩的十几个学生和百余位导师，进行现场回顾与梳理。
　　不是我瞎说胡诌，同学们有田的早已回家务农，有门路的纷纷选择另谋出路，剩下的大多属于走投无路只能蹲守型。譬如李苹果就是个中翘楚，年纪轻轻从家里偷跑出来，钱全拿去交了学费，如今校长死了学费不退，还不敢回家面对家中老娘。且不说他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出，就当下这光景，沿路讨饭都不一定能平安到家。有句古诗怎么说来着：出师未捷身先死，身无分文没处借。当然还有一位韩青青，她属于比较特殊的类型，于她而言留下的原因主要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况且做事总要有始有终，这个热闹既然当初是自己选择看的，就跪着也要把它看完才行。
　　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下，我们八扇门威风凛凛的欧阳大人站在曾经张厉害最喜欢的门口大石头上，热的直冒汗。只好用左手扶住自己的胸口，右手拿着一块手绢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的扇着风，扯着嗓子硬嚎的间歇夹杂着两口垂死挣扎的大喘气儿：『各位同学们，各位大侠导师们。大家不要怕，我们八扇门这次来，就是想请大家给我们提供刺杀事件当日的线索。希望大家能够实事求是，把当日的情况如实的、一字不落的告诉我们。我们要的除了真实，真实，还有就是绝对的真实。现在听我吩咐，导师都到我的右手边来，同学们全部来我的左手边。大家有秩序地排成两排，做个登记，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欧阳神奇的左右手边分别安排了一桌一椅一双人，一位负责笔录，另一位主司秩序维持。任凭这些不按照欧阳大人要求实事求是的人将现场描绘的何等气势恢宏，却没有一人能说出凶手的相貌身形。眼瞅着队伍越来越短，却没有收集到丝毫有用的信息。即便是我们见过大风大浪的欧阳大人也急的双鬓直冒汗，来回踱步走。跟欧阳大人比拼紧张感的，还有李苹果——他总感觉自己背后透心凉，可能需要加一件白色的棉背心。
　　排在队伍中后段的李苹果嘴角青白转乌灰，手心和发际也开始冒出涔涔细汗。在人群中显得局促还不安，不仅是因为他贴着韩青青——如若现在假装弯腰捡东西，一定能精准而不失礼貌地与韩青青的大腚有一次亲密接触。他紧张是有原因的，你们大家想一想，案发现场李苹果看了个包圆，还正义感上升地发出了刺客预警。掐着点喊得那么大声，全江湖都传遍一个江湖青年才俊当众勇敢揭发凶手的传说。李苹果眉头一紧，突然觉得事情并不简单，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欧阳神奇针对他个人发起地操作。比如，三个月来抓不到凶手，如今八扇门顺势甩锅给他。大家也知道，一般这种除了主角都不带智商的嫁祸场景都很常见，万一李苹果也不能幸免呢？
　　队伍很快的到了韩青青，她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掉，连欧阳大人都惊讶得不知所措。
　　转而队伍更快的排到了李苹果这里，他知道如果他想红，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凶手。但问题是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红，因此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可疑。当然咱们欧阳大人也不愧是办过无数大案的八扇门高层，从李苹果飘忽的眼神，结巴的语气以及前后颠倒地说辞断定：这位同学不简单。于是欧阳神奇不动声色的走向左边，再左一点，站定。面带微笑看着李苹果的样子显得和蔼可亲，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位粗犷结实同学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在哪里见过。但又实在回忆不起来，只好装失忆。
　　『这位同学你不要紧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就可以了。有什么为难的，说起来大家一起帮你解决嘛。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和顾虑啊，难道说，你也被凶手威胁到生命财产的安全了吗？』
　　欧阳神奇说起凶手之时，突然面色一正，语气收紧，好似正在替李苹果感受这莫须有的威胁一般。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已过而立之年的欧阳大人身材不算特别魁梧，整日养尊处优疏于练功肚腩也有点突出，如果不是高高梳起的发髻，众人一定能见识到中年男子头顶的斑秃。这样的形象真是，一点震慑的功效都达不到啊。
　　李苹果歪头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齐整白牙的微笑显得格外憨厚。
　　『威胁倒也没有，他人还挺和蔼的，就是……』
　　话音未落，从欧阳神奇完全不加掩饰的大喜过望中，李苹果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人的成长啊，总是在那么一瞬间，有句老话说得好，不经历风雨，怎么能看见彩虹。江湖套路千千万，不及欧阳大人深。就这样，李苹果只好将案发当日他与小个子凶手之间的二三事和盘托出。
　　这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真的想红，但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帮他做了决定。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主角必火光环吗？

　　侠客学院的所有人都将记得欧阳神奇带着八扇门到访的那一日午后，朝廷通过八扇门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宣布侠客学院就地解散，原址改建成『侠客：英雄青冢纪念馆』。曾经风光无二的侠客学院如今变成了旅游参观怀旧产业，由山门屯儿县衙直接管理。县衙也将调整县城发展策略，由江湖人士盘踞地转型，深入发展旅游事业。
　　从此以后，江湖之上再无侠客学院。

　　时隔多年，当韩青青再次问起李苹果那个他二人命运转折点的午后，为什么会勇敢把凶手供出时。他只将头望向了天空，云淡风轻的回了句：『当时很年轻，突然很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