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大侠》梅有肚子

10、谈心

　　前几回书说到，江湖一时间侠客人数锐减，侠客学院突如其来的倒闭等种种破事，让江湖遭遇了近百年来最大的武林文化传承危机。这才有了李苹果夜不能寐与杀手无面意外长谈一事。
　　这一夜李苹果躺在床上，夜不能寐。他百思不得其解，美丽蘑菇组合销声匿迹十余年，怎么说重出江湖就重出，竟还顺利洗白，这种通过复出洗白的模式在江湖上尚属首例。但他们掐着这个点儿究竟是为了什么，图财还是谋事？
　　夜深人静不得睡必有大事将发生，李苹果果然听到房梁上传来了砖瓦被揭开的声响。不是李苹果功力精进神速，只是对方声音实在太大了。生怕房中之人不知有人上房揭瓦似的，跟拆人房梁一个动静。
　　在此之前，李苹果几乎完全没有与人对打的实战经验，顿时紧张的心脏直突突，有些喘不上气来。但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几月日复一日拔鸡毛的练习让李苹果更加敏捷，常年累月为女侠客抬洗澡水更让天生力大的他练就出壮硕的肱二头肌。这一切都让李苹果莫名增加了自信，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鲤鱼打挺撞到床架上，顺势来了个前滚地翻，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八月的地板，冰冰凉很清爽，跟他现在的心理一样，总之就是完犊子了。
　　『嘿嘿嘿！我说，你这个傻小子被欧阳神奇拿着当枪使了吧。』无面蹲在一旁，笑脸盈盈的看着李苹果。这行走江湖，做人的规矩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李苹果不打算打无面，反正也打不过，更没想过要呼救，正反也没人能来救。他仗着自己与那无面尚算故交，竟还攀谈了起来。
　　『前辈，是你啊！你不是说你在中心青楼盈盈姑娘这里吗，咋房里住的是欧阳大人？』
　　『臭小子，你出来行走江湖总不能只是为了儿女情长，梦想！记住要有梦想，勿忘初心。』无面依旧蹲着，无论在哪里他总喜欢蹲着。
　　『可是前辈我的初心就是要红啊，还有韩青青。』提到女神韩青青，李苹果已顾不得头有多痛，双腿一盘坐起身，盯着无面笑的后压槽都能看到了，恨不得此刻便与韩青青肩并肩。

　　这一次无面终于坐下了，他摇头不断，不敢相信如今的江湖后辈鼠目寸光至此。二十年前他刚出道的时候，被当时的江湖前辈潇湘公子王铁柱评价为垮掉的一代。这其中，他自认为是被这些江湖权贵欺压最惨，若不是当年王铁柱在侠客学院施行高压政策，集权管理。他如何会仅仅因为天生好学，频繁质疑王铁柱武术业务能力就被冠以『侠客毒药』的名号，被赶出侠客学院。因为祖上没有武林血统的人不配成为侠客，自始至终王铁柱都坚信无面其人难成大器。转眼间就到了江湖真的垮掉的时代，看着这被他亲手毁掉的江湖啊，无面似乎又有些理解当年王铁柱心中所想与眼中所看，原来人是会变的。
　　『嘿小子，我问你，你觉得王铁柱这个人怎么样？』
　　『要我说啊王院长可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可爱小老头子，正是在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下，像我这样的出身才有机会到侠客学院成为学生啊。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深受学生爱戴。』对方话题跳跃的极快，一般这种对于某个人怎么样的提问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你不知道二人之间是敌是友。但李苹果认为自己一番回答严谨又不失俏皮，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好一个深受爱戴啊，那小子，你想听听看我为什么杀他吗，又或是你当真以为这江湖上死的人都是老子一人所为吗？』不是没听说过，王铁柱近十年在平等教育权利上所做出的贡献，但已经的牺牲掉的，就再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无面心里的不甘虽早就被千疮百孔的刺客生涯填平，但没了这份执念，稍微又有点活不下去。
　　『也……不全是前辈一人所为吧。况且我相信前辈并非暴虐之徒，当日杀人必定事出有因，我个人认为前辈兴许有不便向外人透露的苦衷。』
　　无面点头，眼神望向了根本什么也看不见的房间角落。但如果心中有远方，眼之所及，就是世界尽头。
　　『也没什么特别的苦衷，就是报个小仇，顺手戏弄了一把张家那些个老不死的，割了他们的舌头省的成日里正事一件不做，到处乱嚼舌根。但你说有人模仿我的脸就罢了，竟还有人模仿我的杀人手法，让张家那几个老头断子绝孙，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李苹果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
　　『晚辈迟钝，前辈所讲我完全没有听懂。』
　　无面不理睬，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老夫啊，其实不老。这么些年了，一直爱岗敬业认真工作，勤勤恳恳努力杀人，始终想得到潇湘公子王铁柱的认可，渴望到为了证明自己，不惜把他也杀了。我们那一辈，时代不算好，活的不容易。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侠客学院，原本想报效武林，没想到如今却错手毁了她。』无面只剩下不停的摇头叹气，他看到王铁柱死前那一瞬的惊诧与爆头前定格的微笑。他还认得他，无面有些后悔，但人一旦做了错事，恰恰最不能后悔。
　　『那前辈……为何还要杀张巨侠？』
　　『这个刚才说过了，顺手。那老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仗着自己是个带把的，占尽便宜和好处，逼得我挚友夫妻二人远离江湖，清苦度日，堂堂一位千金小姐沦落到出海打渔为生，日日风吹日晒，好不凄惨。』
　　『哦！』李苹果内心并不认同出海打渔是一件苦差事，他的母亲张美丽女士在出海一事上也是风雨无阻，与海共生，二者和谐共处。若人人都如无面一样睚眦必报，那这一生岂不是深陷苦恼，『恕晚辈直言，这些都是小事，为何前辈耿耿于怀数十年仍不忘报当日一丝小仇恨，最终导致大家都不痛快？』
　　『我说小子，什么样的心眼才叫大器，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豁达通理，虚怀若谷。大多数人活在世，不就是为了这点儿还算值得的小事吗！
　　我也不怕告诉你，老子从小就是个混账，对我来说什么江湖侠义三纲五常全都是狗屁。但人都要长大，长大了就又会发现自己曾经多么年少无知。倘若一个人做了太多错事，却没有办法救赎，也会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反正老子杀人如麻，总有人寻仇而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但小子啊，我虽已是强弩之末你却还是冉冉朝阳，还有，你娘人好，要好好孝顺她。张犀利我已经帮她杀了，让她不要再东躲西藏，堂堂正正的回到张家。』
　　不懂不懂，现在的人全都不懂：没有梦想还没有信仰，无面连摇头叹气都觉得滑稽。他从腰间抽出软刀，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窗棂的轮廓投射在无面的身上，朝阳是红色的，晕染在地板上，一点点散开。李苹果第一次觉得心情太沉重，像整个人坠落在齐肩的冰湖，喘不了气又死不过去。他视力不好，眼前模糊了一片。

　　最后他说，臭小子啊，这世界太好，再难过你也要坚持看完。
　　原来大魔王，他不是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