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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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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障[6]
脚步踩上柔软的沙土,轻微的沙沙响声。
『一恨才人无行,二恨红颜薄命。三恨江浪不息,四恨世态炎冷。五恨……』
一紫一白两条身影,都未开口,缓缓步行于小道之上。紫衣儒者略微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华扇,面上优雅浅笑不变,眼底却是游思万千。白衣道者所有情绪都掩在长长雪睫之下,风平浪静中,眉梢眼角不经意流泻而出的冷意,也让人明白几分他此刻的心境。
脑海中,少年最后那滴鲜血,如此清晰,又如此缥缈。穿越千古,隔山透水而来……剑子睫毛一颤,轻轻吁出口气,负手望着远处黯淡的夜空。
龙宿懒洋洋摇着扇子,静静凝视道者被微风轻轻拂动的雪衣白发,拂尘一把细白的穗子懒懒摇曳。清清浅浅,意态风流。
剑子闭了目,让清冷夜风熄灭胸中激荡难平的情绪。那英气勃勃的少年和他并没有多少交情,然而此刻,他竟感到莫可言状的痛心与愤怒。
“剑歌未彻角笙散。君子志,裁作新恨,更有云山千叠。……”
道者刻意压抑的声音缓慢而低沉。龙宿凤目微眯,唇角含笑。几分冷淡,又几分轻佻。
“……才人难得,留待白首人间。”
……
那滴血,直往无尽的虚空落下去,落下去……久远之后,只发出咚一声轻响。
归于一片虚无。
“龙宿,嗜血年纪中所写的『中原叛龙』应就是指魔龙祭天。”
剑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龙宿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过一丝疏懒,并未开口。……『才人难得,留待白首人间』么?这道人看似飘然洒脱,实则最是重情。卧江子,剑君相继惨死,他必不能再坐视了。
打从心底里叹了口气。慢了半拍之后,仿佛刚刚反应过来道者的话般挑起了眉:“中原叛龙?”
剑子背负双手,淡淡道:“佛剑从未来之境所带回的嗜血年纪只有半本,上面提到叛龙使中原正道死伤甚巨,但至于这叛龙究竟是何人,却在那失去的一半中,无法窥得。”
龙宿低敛了眼睫,心思微转已然尽皆明白。……叛龙。叛龙……竟然此刻才告诉自己。竟然……呼吸滞重。这段时日以来的一切,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明里暗里的试探,眼角眉梢的机锋……只觉轰然巨浪挟带风雷之势袭来,瞬间将自己没顶,几乎站立不住。紫色的长睫颤动几下,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压下心里那滔天大浪,让它不动声色的退去。
敛了心神,紫扇一转,儒者微笑道:“说不定,这叛龙是吾呢。”
道者踏出的脚步顿了一下,微侧过脸蹙起了毛茸茸的雪眉:“龙宿,不要说笑。”
华扇巧转,遮去目中丝丝冷意。龙宿笑容不变:“事关天下苍生,剑子大仙可不能因私情而有所偏颇。”
剑子的脚步彻底停下了,转过身子直视龙宿。黑夜里,那眸子清冷澄澈,净无暇秽。
“哎呀!被剑子汝这般热情地注视,吾真是心如鹿撞。”龙宿以扇掩面,侧过头去。
“龙宿,这笑话不好笑。”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这套颇为没辙。剑子转身继续前行。
注视着那抹雪白的背影,龙宿唇角的笑意愈发冷冽。流丽眼眸中激烈的暗涌不住回旋,撞击。……对那飘然清冷之人,到底是恨?是伤?
一路无言。双岔路就在前方。
剑子停下脚步,微微疑惑:“一团错综复杂,纠缠难解的结……好友,你说吾该如何解呢?”
“是问汝之解法?还是吾之解法?”龙宿以扇掩唇。
道者沉吟一下:“吾的。”
“吾一介凡夫,怎料得到剑子大仙之天机莫测。”儒者浅笑,“不过,想来剑子大仙必会纵观全局,理个丝丝分明,解得滴水不漏。”
“……”剑子苦笑:“那龙宿你呢?”
“吾嘛……”儒者轻轻摇着扇子,状似有些漫不经心:“用剑。”
剑子眸光一转,长袖轻拂背手身后,微微皱起了眉:“锋芒毕露,盈不可久。”
龙宿冷然轻笑一声:“剑子大仙袖风不染,自是不会理会吾等凡人间爱欲情仇,俗世春秋。”同样将扇背在身后,微行一礼,端丽的唇角依旧噙着优雅的笑意:“双岔路已在近前。多谢好友一路相伴。请了。”
……剑子微觉错愕。隐约觉得龙宿这番话说得有些奇怪。望望面前的双岔路,的确是近在眼前,如此想来,又觉得他这话周正有礼,毫无可疑之处。
……是自己多疑?
望着那华紫的背影悠然远去,也不再多想,举步迈向豁然之境。
天色渐白。晓风带了些微的肃寒之意。悄无声息之中只有背上白布之内的紫龙剑那珍珠剑穗互相撞击的细响。……激越汹涌的情绪过后,神思如冰般明澈。
……叛龙么?
龙宿微微冷笑。
冷的是如此信任交托全部的情。笑的是那般痴恋痛入骨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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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长着一张长脸的褐发青年惊怒的喝声中,坐在石桌边的龙宿缓缓呼出口烟,长长的紫睫动了动,懒洋洋瞅了他一眼。
……一滴水从洞顶滴落,落在龙宿脚边。
滴答一声。
华艳绝美的儒者微蹙了眉头,稍稍动了动身子。
孤影等啊等,终于发现对面那华紫银发,灿然紫衣的儒者根本把他当了空气。一张长脸顿时又长了几分。
暗提真元。……反正这家伙是私自闯入,就算是魔龙祭天认识之人,死了也怨不得谁。
“年轻人,动手之前,最好正确的评价敌我实力……”雅致好听的儒音懒洋洋飘来,十分的漫不经心,“如此,才能长命百岁哪。”
……冷汗从孤影额上滑落。这俊雅之人坐在桌边,侧对着他,全身空门大露。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突然感到一股惧意,丝毫没了战斗的勇气与意志。
孤影无声无息退至墙边,隐入了阴影之中。
完全不理会掩去气息之人。龙宿将水烟吸上一口,袅袅呼出的轻烟中,想起自己方才与佛子的会面。
他问佛子,佛剑所见三光尽掩的世界,必是邪兵卫现世之景。如此,只要不让邪兵卫落入嗜血者之手,不就可以避免未来之境的惨况?
佛子微微一笑,目光了然『邪兵卫之存在,嗜血者尚不知也。』
龙宿垂下眼睫。如果这样,儒门天下相助鎏法天宫守护邪兵卫的确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但佛剑所见之景,说明日后邪兵卫必会落入嗜血者之手。如若无法避免,那就只能事到临头再去解决。
小活佛……梵刹迦蓝这孩子,的确不负盛名。
一双明净的眼似乎看透了三世因果,宿命轮回。但他却只是微笑,恰到好处,使人如沐春风。他的淡定睿智,是空无一物,明净剔透。
……不由又想起剑子。龙宿目光一冷。
剑子也是清净超然,然而他心系苍生,有所为则必有挂碍。虚虚实实之后,整个人隐得太深,已让人不敢轻信。
『……佛门尚有八万四千法门,何况世上之道。』
对坐的孩子淡然说出的这句话,让龙宿一时无言。倒不是无言以对,而是,这似乎是对于自己所行之“道”的一种肯定?
……长长的睫毛掩下了眸中的黯然。为什么,千年知交,竟是这个仅一面之缘的孩子更了解自己呢。
轻健的脚步声拾级而上,直往洞中走来。方才隐去的那年轻人也在阴影之中现出了身形。
龙宿目光一动,起身笑道:“魔龙祭天,久见了。”
出现在洞口的伟岸身影似乎对这位客人吃了一惊:“疏楼龙宿?”初时的震惊马上被刻意的豪放取代,魔龙祭天大笑:“昨日才在豁然之境见过,何来久见?龙宿你说错话了。”
忽略他话中令人不快的亲昵称呼,龙宿半垂下流丽的眼眸:“龙宿错语,自当该罚。就让吾指点汝一条明路,将功补过可好?”
魔龙祭天凝视面前俊雅无瑕之人,目中精光闪动,点头:“好。”
又一滴水吧嗒地落下来。
慢条斯理吸了口烟再缓缓呼出,龙宿悠然道:“汝计杀卧江子,使银狐为友怒闯玄空岛,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妙;而后又先发制人,在豁然之境以没有证据为由,言语挤兑吾与剑子不得出手,这招自曝其短,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一步好棋。只是……”
儒音别有用意地停了下来。
“只是什么?”自己的伎俩本就是去骗骗傲笑红尘,九幽那些凡人的。如今被龙宿娓娓道来,魔龙祭天倒也坦然。
龙宿一手拿着水烟,一手背在身后,缓缓走了几步:“只是世事难料。剑君的死,促成了剑子入世的决心。而剑子一入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除掉汝这条……”狭长的凤目漫不经心睨了他一眼,儒音轻缓:
“……『叛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