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桃花障》墨苍寒

6、第五章 剑子雪袖一

　　桃花障[5]

　　剑子雪袖一翻，桌上又出现一只茶杯。龙宿看剑子在杯中稳稳斟满茶，然后负手等候。
　　不多时，杜一苇踏着略显滞重的脚步前来。
　　——卧江子遭人谋害，葬身玄空岛。
　　杜一苇说出这句话时，他下意识看向剑子。果见道者雪白的发丝有几缕瞬时剑拔弩张地飘起……然后，又不动声色落回肩上。他摇起扇子垂下眼睫，微微的笑。……相知千年，了解对方更甚于自己，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一丝异样的感觉忽然飘上心头，抬眼一望，居然是魔龙祭天堂而皇之地踏上豁然之境出现在他们两大先天还有正在指控他的杜一苇面前。剑子转目瞟了龙宿一眼，神色复杂。龙宿却是唇角笑容不变，眼底却流出三分兴味，七分冷情。

　　耳边是他们纷乱的争执。龙宿有些好笑的看着杜一苇两撇独特的胡子被那尾狡猾的龙气得一翘一翘。剑子转过脸来，凝视他。
　　……恩？
　　他敛了敛心神，微笑道：“没任何的罪状证据，单凭片面无法认定任何事。”
　　剑子黑亮的瞳眸凝视他半晌，缓缓点头，恩了一声。他冷冷看了剑子一眼，转过了身，望着被夜色染成一片黑的远山。

　　剑子哄走了魔龙祭天与杜一苇那两片“尘嚣”，将拂尘细白的须子甩到背后，像是要甩去些许的阑珊。
　　“剑子，汝的『锦囊妙计』颇令人好奇。”
　　道者眉目一动，懒洋洋抬起睫毛望着他：“好说了～若论卖关子装神秘，又怎及得上龙宿你那句『人中之龙』？”
　　龙宿似听不懂他话中的机锋，殷勤相邀：“一同写出如何？”
　　“亦无不可。”

　　拂尘一挥，一个亮白周正的“忍”字平空出现。几乎同时，龙宿吸了口水烟。徐徐轻烟逸出端丽的唇角，袅袅挪挪升上半空，亦是一个“忍”字。
　　两人大笑开来。
　　江湖路上相依相偎却暗自猜忌，对坐之人笑语晏晏眼角眉梢却是满满的机锋相对。一路行来，或许相伴的时间太久，彼此太明白了。

　　豁然之境的风，不似疏楼西风那样幽咽婉转，而是开阔猛烈。颇能令人神思清明。龙宿将水烟在石桌上轻磕一下，站起身来。剑子却开口道：“夜路难行，好友不如留宿一晚。”
　　“……恩？”儒者闻言略微挑了挑眉。
　　“耶～好友何须露出这种神色。吾只是担心龙宿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值此月黑风高之夜孤独蹒跚于返家路上……”道者以袖掩面，痛心疾首的样子，“作主人的，真是万分的不安心哪。”
　　稍嫌清冷的笑意钻进儒者流丽的琥珀色眸子，又坐回桌边，不紧不慢再燃上一管烟。
　　剑子一笑，转去温茶。
　　——所谓好友，便是明知是套也要义无返顾跳下去。临阵逃脱么……太不符合自家好友那华丽无双的风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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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夜观天象，嗜血者之劫，自此开始。”
　　“这是汝要正式入世的宣言吗？”
　　“尚不至此，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枯叶在两人脚下发出微弱的脆响，辗转碎裂。夜路难行，尤其是这种藤条枝蔓旁逸斜出的荒径。龙宿拿扇子隔开伸出的树枝，郊游踏青般，走得不急不徐。前面那道士一身亮白似雪，风姿出尘，虽然脚程不慢，却也端庄整齐，未被这些恼人的树枝挂得零落不堪。
　　“阇城存在于异空间，这般贸然前往，未必探得。”龙宿悠然负手。
　　剑子露出微微苦笑的神色：“好友好一片七窍玲珑的心。”
　　“魔婴出世在即，天命正在一步步逼近。剑子大仙当然忧心如焚。”紫扇遮住半张脸，龙宿浅笑，“一者为苍生将不见天光之苦；再者为侠刀将失爱女之痛……如此种种，当然是去阇城将魔婴孕育者柳湘音抢出来最为可行……”
　　剑子默然不语。
　　月光皎洁明净，冰凉沁骨。

　　“既然知道，为何还随吾来？”
　　道者微垂下头，双眉皱起睫毛颤动，一副沉痛挣扎的模样。儒者冷冷看他一眼，知他做戏。当下紫扇微扬，夸张掩面：“哎呀呀，好友汝真是薄情之人！吾几次三番表明心迹，愿与汝生死与共天涯同行。汝竟问出这等话，真真使吾心，一伤再伤。”
　　……剑子无力地垮下双肩。龙宿学艺，无一不精。居然连演戏都有天分。

　　又一步踏出。道者蓦然心中一动，反射地抬头看天，只哎呀一声轻呼，倏然化光而去。
　　龙宿皱了皱眉，化光跟上。

　　飞奔至蒿棘居，剑子大步上前拦住急急忙忙准备离开的阴尸人和小蟑螂，沉声道：“发生何事？”
　　只慢了半瞬，龙宿亦在紫光中出现。远远站在一边，摇着扇子。
　　“是剑子龙宿！”阴尸人像见到亲人一般，八字眉下两只小眼睛闪烁着激动的泪光。龙宿真怀疑他下一瞬是不是就要扑入道者怀中大哭一场。

　　“剑子！苍白奇子被抓去阇城，生死未卜；段忍为护苍白奇子与嗜血者一战，不幸身亡，连剑君……”阴尸人紧紧抓住道者雪白的前襟，神情激动：“剑君也被嗜血者咬中！大家找了所有能找的人，都没有办法……”
　　两条雪白的长眉在风中簌簌而动，倒衬得道者眉心那点玉印更是晶莹。
　　“那他们人呢？怎么只有你与小蟑螂两人？”
　　“剑君自知活不了了，悄悄离开了。我们分头去找，大仔发现玄空岛乒乒乓乓，怀疑剑君杀上了玄空岛，特意叫我们来叫众人过去支援。傲笑红尘已经赶去了……”
　　小蟑螂摇头晃脑尖声尖气：“去叫其他人，哥哥～～”
　　剑子恩了一声。阴尸人低头擦了擦眼睛，抬头时，那雪白道者已然不见踪影，举目四望，连自方才便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龙宿也不见了。

　　玄空岛灰蒙蒙的天，不见月色。疾奔之余，眼角只瞥见满目疮痍，满地的鲜血和尸首。浸润了土地的大片蓝血中，偶有滴滴血红，鲜艳夺目。可以想见当时战况之烈。
　　龙宿以扇掩鼻，挡去些血腥气。
　　身前那道人雪衣云袖于疾风中猎猎飞扬，不若往日飘不染尘的净美，却也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姿。

　　二人赶到的时候，只见那少年单膝跪地，将毕生修为凝在指上，那令天地失色的……最后一招。
　　“……十二恨，天下无敌。”
　　那道缓缓推出的剑意，竟是无人敢接。四大执首纷纷避让，九幽蹙了秀眉，冷哼一声，却还是不敢直缨其锋，侧身避了开去。于是那剑气，缓慢而平稳地远去，直至触上极远之外的山石，才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自九幽以下，叶口月人目中尽露恐惧与敬意。
　　千百余人的战场，除了众人粗重的喘息，只有那少年血滴洇入尘土的声音。

　　剑子不自觉握紧了拂尘。身形方动，忽觉肩上一股劲力压来。回眸一看，却是一把华丽的紫扇。道者的视线从扇子转向龙宿浅笑依然的面上，眼神深黑莫测。……山雨欲来的气势简直就像是竖起爪子的猫。龙宿轻咳一声，知道此刻若不给他个合理的解释，这道人就把自己给斩无私了。
　　龙宿将扇子从剑子肩上拿开，拿下巴指了指战场的中心。
　　一条负剑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已无生命迹象的剑君，走得极慢。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剑子竟将那袭与自己相同的白衣看成了燃烧的红色。

　　看着傲笑红尘抱起剑君，叶口月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剑子袍袖一甩倏然冲出，快得龙宿来不及拉住。

　　负手站在修罗场中，不言不语，也不看周遭。只默默注视着傲笑红尘。道者的身上并无杀气，只身陷于千军万马，那桀然孤高的气势却硬是把让成千上万的叶口月人给压了下去。
　　……无一人改妄动。
　　傲笑红尘抱着剑君渐渐远去。

　　……龙宿在远处悠然摇起扇子，摇了摇头，笑意加深。流氓，果真是不由分说的流氓。这不是欺负小辈嘛！

　　“擅自过界者，虽死无怨。”对于这么个突然杀出的程咬金，九幽虽然愤怒，却还是聪明地选择了不与正面冲突：“剑子仙迹，你是想插手此事么？”
　　眼看傲笑红尘抱着剑君回到中原地界，与赶来的素续缘等人会合。剑子转过身来，凝视了九幽。……九幽心中一震，几乎后退了一步。
　　道者却哈的一笑，化光而去。
　　只余下九幽皇立在原地，气白了一张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