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桃花障》墨苍寒

12、【番外】不灭华 孤芳自赏，

　　不灭华

　　滂沱大雨敲打着支开的窗棱，溅起点点细白的水沫，触到脸上，一丝丝淡薄潮湿的微凉。竹简摊开在书桌上，修长的指间是紫金盘龙的烟斗。龙宿仰躺椅上，扭头望着窗外昏昏溟溟的雨色。
　　轻白的烟雾缓缓逸出唇角。

　　……这雨再落下去，怕是要错过昙花花期了吧？

　　近几日精神总有些倦怠，一直这样懒懒的。被剑子看到，又要说他伤春悲秋不事生产了。呵呵……低笑了笑，羽扇般长长的紫捷微颤，掩去了眸中些许的阑珊。
　　亦或许……将水烟在椅背上轻磕了下。……是老了吧。
　　再没有什么想要的，横剑在手与人性命相博时也不会有一丝丝的热血激涌。有时候真怀疑自己，血管中安静而沉缓地流淌着的液体，是不是变成了冰冷的蓝色。
　　然而未来会怎样，他仍是不知的。只是能感觉到自己走着一条暧昧模糊的路，前方的景象，早就存在在那里，却看不分明。非要等自己那一步踏上去，周围景致才明朗起来。
　　……一切早安排就绪。

　　雨雾将天地间晕染得一片白蒙蒙。雨声似微弱，又似轰鸣。

　　不记得哪年了，与剑子同游时看到一对母子遇到歹人，那腹黑老道旁敲侧击欲唆使他去出力救人，儒门天下堂堂龙首那天却来了脾气，任他死缠赖皮舌灿莲花，就是坐得四平八稳纹丝不动。老道长叹一声，懒洋洋起身，几下挥洒，便让那些个凶神恶煞人仰马翻。
　　在周遭人惊为天人的目光中，他有些好笑地拉他快步离开。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汝道门的『顺其自然』么？]
　　[吾心怀正义无法坐视，出手正是『自然』……]老道一甩拂尘，那潇洒的风姿却让他瞧出了几分没好气的味道[不比某人冷酷无情毫无人性。]
　　[耶～好友这话听起来真不是滋味。]他哈哈而笑[吾心不在此，自有人心在此处；吾冷酷无情，自有人无法坐视……如此往来交错，是为『世间凡尘』。]
　　剑子从雪白的长眉下斜斜睨了他一眼，目中已有笑意[龙宿，吾有时觉得你比吾更适合修仙学道。]
　　……打量了面前之人一身寒酸，想起他那豁然的雨来淋雨风来吹风的住处，龙宿一阵头皮发麻。
　　[吾没兴趣。]

　　雨势渐弱了。

　　龙宿眯了眯眼。竟有一抹白影撑着伞，踏过庭中碎石小路，在一片花枝摇曳中缓缓而来。在这二楼支开的窗中望着他，龙宿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越来越近，他的脸容渐渐被纸伞遮盖，只有飘飞的白发和衣角，在那纸伞掩映下时不时轻灵地飘泄而出。

　　“……近几日正是昙花盛放之期，好友打算一人赏玩么？”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剑子在楼前站定，纸伞微斜露出脸来，抬头瞅着他笑。那雨水便哗地，连成水柱，从伞脊上泄下。
　　轻哼了声，吸了口水烟，龙宿慢条斯理：“如此多事之秋，吾怎敢再去叨扰剑子大仙。”
　　剑子哈地一笑，不以为意。走上台阶，将伞收起立在门边。

　　……龙宿等了很久也不见他上楼来。

　　“要吾下楼相请？”
　　一片安静。龙宿缓缓闭目，也不着急。过了许久，方听剑子一声轻叹：“吾想起你我二人初遇……”
　　龙宿睫毛微微一颤。只听剑子悠悠道：
　　“许是这雨下得久了。……”

　　那日也是如今日这般雨绵绵。
　　蒙蒙天地，秋雨连江。船只摇摇晃晃渐渐离岸。他坐在船仓里，摇着紫扇，爱理不理地游离了神思，放任思绪随着这一天一地的白雾缥缈。
　　恍然间，只听得一把温和清澈的声音：
　　[船家，雨势渐大，可否让我入船暂避？]
　　……于是，那不经意地回头一望，便是缘起。

　　龙宿目光微转，笑了开来：“哎呀，汝与吾还有那么年轻的时候呀。”
　　剑子缓缓步上楼来。也不说话，站在他身边静静凝视他。
　　“……逝者如斯。”
　　这一路行来，一路的送别。江湖本是是非地，谁晓得今天的身边人，明日会不会执剑相向，或是变了一座孤坟。
　　剑子淡淡一笑，负手身后，一阵清爽的风。
　　“还好，你我走过来了。”
　　“……所以，吾很珍惜。”龙宿抬眼，笑容依旧，但目光诚挚。

　　剑子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下，轻，却很稳。
　　雨越小了。

　　“雨势将停……照这样下去，今晚可以赏昙了吧？”剑子负手站在窗前。

　　……昙花开放之时，绛紫色外衣慢慢打开，内里皓白如雪的花朵便这般爱理不理露出脸来。一瓣瓣的袅袅颤动，慵懒柔弱，媚质天成。
　　不知为何，龙宿总觉得剑子如昙。
　　乍一看，白白烁烁一支花朵，平淡无奇。却在某些时刻，光华乍现，冰肌玉骨，美艳不可方物。无端的让人悚然一惊怦然心动。再欲看时，他却又敛去风华不动声色。当时的天下无双傲骨风流仿若只是惊鸿照影南柯一梦。

　　心里微微一动。
　　龙宿起身，在剑子身后站定。
　　“好友，汝觉得吾像什么呢？”
　　“骄傲爱现华丽好斗的公孔雀。”身前人吐字清晰语音流畅不假思索头也不回。
　　……汝才是满腹黑水不解风情的白毛猴子！！！！
　　龙宿几乎咬牙切齿了。

　　“剑子。”手一伸，扣住道者的腰。龙宿语气里几分威胁，几分的赖皮。
　　道者侧过头，挑眉：“不然龙宿想听什么？”不着痕迹的欲拉开龙宿的手。
　　儒者暗运内力让他挣脱不得，还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枕上道者颈窝。……暖暖的体温，隔着衣衫透了过来。让人安心，还有皈依。
　　“好友汝喜欢什么花呢？”
　　无法挣脱，道者也不再挣扎，听得龙宿问话，恍然大悟样：“原来好友是希望吾将你以花作比？……哎呀，堂堂七尺儿郎竟……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好友生得这般标志，比之以花朵也不算太……”
　　……龙宿觉得自己涵养功夫真是突飞猛进日益见长。
　　“再胡言乱语，吾便也胡作非为了哦。”
　　从身后环着道者，修长的手指摸上道者腰间束带。
　　“……”剑子迟疑一下，按上龙宿的手。

　　……不是抗拒，只是不明白这算什么。斗智斗勇互相较劲数百年了，亲吻拥抱这些接触亦时常有之。……何时开始，竟渐渐偏离呢？
　　剑子闭了闭目，让带着水汽的冷风吹静了思绪。
　　“风不动，烛不动，而是人心在动……”
　　这样想来，偏离的究竟是事？是情？是龙宿？还是……一切都没有偏离，只是自己迷了心？
　　“剑子大仙，现在可不是打禅的时候。”
　　龙宿轻笑，松了抱着他的手。
　　剑子回转身，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龙宿，待嗜血者事了，一起去品尝佛剑泡茶的手艺吧。”
　　龙宿点头微笑，坐回桌前。
　　“可惜，不晓得今年能否看到昙花盛放。”
　　“……无妨，还有明年。”剑子负手望向窗外，“天理循环，不过如此。”
　　龙宿低敛了眼睫，慢慢吟道：“年年岁岁花相似……数百年的寒暑，还真是漫长啊……”
　　剑子似乎嗅出了什么，略微皱眉：“好友……”
　　龙宿懒懒一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拉了他手浅笑道：“剑子如昙。”
　　剑子雪白睫毛微微一动，淡淡道：“君子如昙。”
　　龙宿饶有兴致哦了一声，挑眉看他神色。
　　道者却背过身去。

　　“孤芳自赏，惊才绝艳。泠泠傲骨……不灭昙华。”
　　窗口吹来的潮湿的风，道者银白的发丝翩然飘飞。

　　……
　　龙宿用力握住他手，将道者带入自己怀中，结结实实的拥抱，深沉浓烈。
　　“剑子……”
　　剑子微笑，伸手环上儒者的背，抚慰似的轻拍。
　　……一路行来，这血浓于水的感情是什么？情？义？还是爱？想不清也理不明。可是龙宿，你又真正清楚明白么？

　　“雨停了。”
　　剑子扭头看着窗外：“可天仍无放晴的迹象。”
　　龙宿抱着他磨蹭一会，扑哧一笑：“吾不介意与好友点着蜡烛观赏昙花。”
　　道者扬眉：“剑子若说介意岂非显得小器？”
　　“吾去让凤儿准备一下。”

　　剑子望着紫衣儒者优雅的背影，微笑。
　　龙宿在楼梯口迟疑一下，回头。……道者站在窗边，白衣翩然。

　　潋滟流光，不灭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