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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嗜血者之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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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障[10]
孤影被独夜人所杀、影十字去了西佛国、剑子劝说傲笑红尘失败、九幽目前下落不明、君枫白、魔龙祭天……蝇头小楷整齐地落于雪白的宣纸上,一字字风神俊秀。修长的指间夹着紫金盘龙的烟斗,狭长的凤目掩映在袅袅轻烟之后,若有所思。
儒者的目光落在『影十字去了西佛国』这一行字上……这一盘错综复杂中,只有这一步最为关键。影十字若是能一举杀掉柳湘音以及她腹内的邪之子,三十年后未来之境之危就算解了。
……眼前忽然闪过那朴素的布衣刀客隐忍的脸。
蜀道行……说起来,儒门天下尚与此人有不少恩怨。杀他爱女,也算是有那么几分报应不爽的味道。龙宿又吸了口水烟,青白的烟雾徐徐逸出唇角。他疏楼龙宿可不是某位慈悲心肠的大仙,若能以小部分人的牺牲化解这劫数,他会眼也不眨的牺牲这些人。
剑子,汝拖吾入江湖时,可曾料到龙宿所行之『道』,绝不是希望兵不血刃的汝所乐见。……心中轻笑数声,眸光微转。
——君枫白。
邪之子对嗜血者如此重要,必不易轻取。若影十字此次刺杀失败,还有君枫白这第二手打算。但影十字若成功……龙宿微微欠身,拈起桌上的纸,就着烟斗中的火星烧掉。看着那素白的纸在火苗中卷曲,灰化,紫衣儒者的目中,竟似也染上淡淡清冷的金色。……区区一个君枫白,还不值得一提。
……剩下的几项么,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儒者眯了眯眼,好整以暇地朝后靠在宽阔的椅背上。
不消片刻,窗口传来西西梭梭的响声。
“主人。”
是一把年轻且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说。”
“傲笑红尘在血篁嵬坡约战九幽,九幽没有负约。”
“傲笑红尘禁招解了么?”屋内的儒音听起来气定神闲。
“解了。果真是威力无匹,属下纵有准备亦差点为其所伤。叶口月人撤离苦境这也是其中一大原因。”
屋内沉默半晌,传出一句:“恩。汝下去吧。”
待流川缥缈的气息隐没不见,紫衣儒者懒洋洋站起,拿着水烟往书楼走去。
“啪嗒——”一册竹简落在脚边,龙宿缓缓抬眼。只听一声仓皇的“主人小心!”接下来啪嗒哗啦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整个书楼烟尘四起,好不热闹。
龙宿后退一步,拿扇掩了鼻:“穆仙凤——”
“……主人恕罪。”抱着满怀的书卷从凳子上下来,少女低头认错。声音里有那么点委屈。
——罢罢!龙宿环望四周,沉声道:“都一整天了,还未找到么?”
穆仙凤摇了摇头,机灵的眸子偷偷瞧了龙宿一眼:“不过,主人,凤儿倒是记起一个红尘剑谱可能的去处。”
“恩?”
“几年前,主人在宫灯帷等剑子先生。当夜风寒雨大,炉火渐微……主人顺手就将桌上一本小册子丢入炉火中去温酒了……”
……
……这……不会吧?龙宿眨了眨眼,细一思索,又似乎确有其事。……剑子每次都会迟到,百无聊赖中翻看着红尘剑谱,看完了随手丢在桌上。后来剑子还是没来……等得几乎心浮气躁时见火微酒冷,没好气抓起桌上东西丢入了火炉。
……一滴汗。
龙宿干咳一声:“把这里收拾整理一下。……既然没了,吾去重画一本。”
一转身,看见默言歆从远远的长廊那头走来。
“事情如何了?”
“君枫白已盯上了影十字,一同潜入西佛国,想是欲借影十字寻得魔龙祭天。而魔龙祭天,则潜伏在弄三平的戏班里。”默言歆一板一眼道:“剑子先生带着杜一苇等人赶往闍城。”
龙宿停住了脚步。从长廊窗□□入的夕阳余光中,浮尘清晰可见。
“都是些什么人?”
“杜一苇,任飞扬,尘道少,还有小侠,秦假仙他们……”
儒者拧起了秀致的眉:“闍城那边呢?”
“西蒙不在,只有提摩,人……”
“西蒙不在闍城?”难得地打断了别人说话,龙宿一字一字缓慢出口。
黑发的青年默然点头称是。龙宿沉吟半晌,拿起紫龙剑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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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夜人如何知道是四分之三杀了他妻子?”
身前那白衣道人明明是轻描淡写的问话,杜一苇却觉得冷汗一颗颗从脑门上冒了出:“这……我不知啊,独夜人根本没理我。就莫名其妙问了句江湖中有谁擅使银枪……”
“恩~”慢条斯理应了一声,剑子垂下雪白的睫毛。……如此说来,必是有心人故意挑起独夜人与四分之三之间的仇恨,这有心人嘛……变裔天邪目前在西佛国,九幽正因傲笑红尘的战约而焦头烂额,剩下的……魔龙祭天?还是……龙宿?
自己曾指使独夜人杀了魔龙祭天的手下孤影,他借刀杀人想要独夜人的命,倒也说得过去。可是,魔龙祭天已被龙宿所杀……
道者蹙了双眉,缓缓负手而行。那张刚正不阿的脸更显严肃。
越靠近那座阴冷宏伟的城堡,那股森寒之气越是明显。
秦假仙一行人吵吵嚷嚷跑在前头,闍城近在眼前,却被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沟壑阻住了去路。本来连接两端的那座桥,被拦腰砍断,凄凉伶仃地挂在崖壁上。
“坏了,断桥……”小侠转向白衣道人,纯明的目光写满信任:“怎样进入?”
道者拂尘挥出浑厚的气劲,直向对岸铺展过去。秦假仙揉了揉眼睛,那气劲竟化出桥的形态,一派亮堂堂金灿灿。看着毫不迟疑踏上光桥欢呼着往对面奔去的小侠他们,秦假仙张大着嘴不知该震惊还是该无力。
先天……果然不是人。
尘道少看着任飞扬也一副明显被吓到的呆样,鹅黄羽毛扇掩着唇,强自压下笑声。在那飞扬跋扈的小少爷心有灵犀的红着脸狠狠瞪过来时,忙过去勾肩搭背地把人拱走。
杜一苇一脚刚踏上光桥,就听背后的道人一声轻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独夜人与四分之三都是当世之绝顶高手,这二人打起来,怕是非死即伤……”
杜一苇装做没听见,继续前行。
“神魔族的四分之三是对付嗜血族的重要筹码,他若有个万一,真可算是苦境千秋万代的祸事……”
身后那道人说得不紧不慢,声音轻缓。杜一苇脑门上的冷汗却有摇摇欲坠往下跌落的趋势。
“独夜人揭破北川炼的真实身份,避免魔龙祭天继续为祸武林,对中原也算是个大恩人,要是他被四分之三所杀……”
“……好了好了,我自己惹的祸,我自己去收拾就是。”杜一苇认命地转过身,往回行去。
“耶~好友,四分之三和独夜人都是绝顶高手,好友去阻止他们,万一他们杀红了眼,伤及好友你,剑子也会坐立难安~”
……杜一苇狐疑地看着那仙风道骨之人眼中隐约的笑意。……难道他要自己去?这太诡异了……被那腹□□人称为“好友”也是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了,了解称不上,但他的“行事风格”自己还是多少知道些的。
“来,好友拿着这个。”剑子雪袖微动,化出小金剑,交到杜一苇手中,“独夜人应该会卖我这个面子。……解决了这桩之后,你带着四分之三赶来闍城增援……”
“剑子好友……”杜一苇连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还嫌我这条老命不够奔波吗?”
剑子闻言挑了挑眉,正打算“安慰”他两句,忽然捕捉到空气中缥缈得几不可闻的昙香。剑子略微沉吟了下,目中闪过一丝算计,一丝促狭,翻手夺过杜一苇手中小金剑,丢下一句“不用你去了”便化光而去。
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紫衫儒者眼微张了张,又气定神闲得闭上。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雪白的身影走近儒者。
珠光宝气的扇子一下一下摇着,儒者慢声笑道:“道不同,又何必要凑作一堆?”
剑子眨了眨眼:“如今一同站在这里,道同与不同,又何必计较呢。”
“哈!”龙宿兴趣盎然的转身,紫龙剑珍珠剑穗一阵哗啦晃动,“这样不遗余力的把吾往地狱拖……剑子大仙莫不是又惹上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不麻烦~对好友来说,就像弹指一般的简单,容易。”
龙宿笑了笑,斜斜挑起凤目睨着道者:“上次剑子大仙指使吾,『像弹指一般简单,容易』的杀了魔龙祭天……只不知这一次,剑子大仙又想要谁的命?”
“道家虽不似佛家慈悲为怀,也是不轻易杀生的……”皱起毛茸茸的雪眉,道者痛心疾首似的侧过脸,“我只不过想请好友把这小金剑送到独夜人手中去。”
注视着道人手中的小金剑,缓缓摇着华扇,龙宿却没有接过的意思。
“好友不用怀疑,独夜人与四分之三中了别人一石二鸟之计,正在厮杀。剑子只是想阻止这桩祸事而已。”剑子微微一笑。
龙宿目光一沉,转瞬之间心中已闪过千般计算。最终只若无其事抿嘴浅笑:“汝当吾很闲么?”
剑子从谏如流地收起小金剑,摇头感慨道:“原来好友是体念我辛劳,想替我率领众人攻入闍城啊!果真是好朋友……剑子感念好友这一番情意,这就送小金剑去了。请~”
说罢那雪衣白发的人袖袍轻挥,还真打算转身走人。
“剑子汝——”龙宿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伸手扯住那耍赖的流氓的手腕用力一拉,已将人带入自己怀中狠狠吻上。
……剑子眉头微动,拂尘毫不客气地挥了上来。
华扇翻转,卸去拂尘刚直逼人的力道。在道者唇上略带惩罚地咬了一口,龙宿轻笑一声,倏然离去。
理了理方才拉扯间弄得凌乱的衣衫,剑子苦笑摇头。一点也没有意外的,手中小金剑已被儒者拿走。
促使独夜人和四分之□□目必定是魔龙祭天的意思,他人不在这里的话,那么只能是他的部下做的了。孤影已死,影十字在西佛国,所以只能是……凋凛!
“剑子方才所说,汝都听到了么?”仿佛对着空气说话,龙宿冷冷道。
“是。”流川缥缈在几步之外现身。
“小金剑拿去,阻止独夜人与四分之三之战。”
红发青年接过修长的手指递来的小金剑,迟疑了一下。
“……如若遇到魔龙祭天的手下……?”
“剑子已经在怀疑魔龙祭天之死的真实性了。做事这般不漂亮的部下,替他清理掉也好。”紫扇掩着唇,冷淡地轻轻一哂。
闍城那边乒乒乓乓金戈交鸣之声已然响起,龙宿冷冷回望一眼。拂袖道:“汝去吧。”自己却向闍城行去。
托剑子他们的福,闍城所有兵力都被引开,龙宿从城边绕出去,敏锐的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解码后的西蒙骤逢剧变,必会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息、整合自身的力量。剑子他们趁此机会攻入闍城本以为会一举成功,不想西蒙却弃闍城而去。龙宿一边搜寻一边在脑中整理着部下提供的资料。……如此看来,西蒙应该不会离开太远。一是时间关系,二是身体关系。
耳边传来流水声。龙宿起先并未在意,慢慢的,似乎想到了什么,凝神细辩。
……水声安静沉缓……足以撑船!
……
…………
………………
维特掉转船头,往闍城划去。西蒙大人说三刻之后即回闍城,现在时间是到了,可不知那群人走了没有。……侍者心中有点沮丧,他可爱的家园啊,想必已经七零八落了吧?
“维特……”听到主人沉稳的声音,维特正竖起耳朵,忽然一阵强大气劲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间不容发之际,装饰着精美逆十字的黑棺之中释出一片反力与之相抗!……硬碰硬的结果,船身剧烈晃动,激起了半天高的水花!
维特“哎呀”一声跌入河中。
满身珍珠的华贵儒者轻飘飘落到船上,与黑棺分踞两头。
潮湿阴冷的水气扑面而来,那银紫的发丝便一丝一缕的,朝后飘去。
“疏楼龙宿?”黑棺中飘出的声音尾音微抬,接着又缓缓说下去:“我实在是很意外……”
——疏楼龙宿也有让人料不着的时候呀。脑海中突然浮上这句话,还是以那道人痞痞的语气说的。儒者差点被自己呛着。
动荡不已的船身缓缓安静下来。
“一部分兵力被派往西佛国营救闍皇夫人,又遇到中原正道正面发难……解码后身体尚不能适应的闍皇只能选择弃城暂避……说穿了,也没什么太大的悬念。汝说是么?”儒者流丽的眸子忽闪了一下:“闍皇西蒙。”
“呵呵呵呵……”黑棺中的声音不晓得是不是回声的关系,听起来有点瓮声瓮气,“好一个疏楼龙宿!……让剑子仙迹站上台面,你却暗自动作……这一唱一和,当真天衣无缝……”
龙宿冷哼一声:“剑子大仙做什么与吾无关。吾只知道,只要除掉汝,或是邪子,这嗜血者之劫,就算解了。”
周围有乳白色的雾渐渐弥漫上来。
龙宿蹙了蹙眉,倏然化去华扇,一霎时,紫龙上手!迅若电光的招式挟带风雷之势往黑棺刺过去。棺身倏然抬起微侧了侧,躲过汹涌而来的霸气。那道被躲过的气劲流星般在水面掠飞而走,带起一串翩然的水沫,到极远之处,一声砰然剧响。只听银白的剑芒触上棺身,叮的一声,激起点点白色碎末。
……心中微微疑惑了下这棺的质地,龙宿化剑为掌,继续抢攻。脚下小船在剧烈冲击中又不住晃荡,几乎颠覆。
棺身笨重,动作有所不便,往往被击中。但西蒙还是不肯出棺,只靠棺硬接龙宿招式。龙宿暗自惊诧,这闍皇果然非比寻常,借力打力以棺化去他的攻势偶尔竟然还能反击。然而,任何东西在遭到三教顶峰之一的儒门龙首持续打击之下,毁坏似乎只是早晚的事。不多时,那看不出什么质地的棺上出现了细长的裂纹。
雾越来越浓。龙宿唯恐这雾有什么异常,决定速战速决。提气后纵跃上半空,剑横左胸,正是“紫龙宿”的起手势。招还未发,磅礴气劲已排山倒海而来,平静的水面哗啦巨震,水珠攒动。
那黑棺见此招声势,平空拔起三尺,双双对峙凝立不动。
“龙宿!”
远远的,熟悉的声音飘来。音还未落,拂尘已然先至,那三千细白的银丝灵巧的缠上龙宿握剑的手。……龙宿挑了挑眉,这道人,来得这么慢,亏他在打斗一开始就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
见剑子到来,龙宿正欲向黑棺发难,却发现那拂尘缠得死紧,一时倒弄不开。
“汝做什么?”危险的眯起了狭长的眸子。
黑棺中的西蒙见两人拉拉扯扯毫无防备,正是大好时机!当下棺身一顿,凝起开山裂石之力向两人撞去!龙宿略微皱眉,被缚着的手就势把剑子掩在身后,抬起目前尚且自由的左手欲与之相抗。
拂尘细白的丝在龙宿腕上一收一吐,松了他手。
道者步法一错,巧转太极,拨得那黑棺滴溜溜转了好几个圈朝后退去。剑子拉着龙宿的手潇洒跃上岸边。黑棺旋转带起劲风卷动水面,水花跌宕,又是一阵滂沱如雨。
“闍皇陛下,仓促之下礼数欠周,见笑了……总归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在黑棺稳稳落于船上时,已拉着龙宿当风而去的道人轻松的语音这么飘荡了开来。
黑夜渐去,闍城那未知的野兽般的巨大的影象消失在浓重的白雾中。青白的天光慢慢染上遥远天际,照着原本闍城所在,一片空旷的虚无。
华贵的淡紫,缥缈的雪白,两条人影负手站在崖上透过闍城的残象望着天边。
风猎猎而起。
——太慢了。汝若早来一会,谅他闍皇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过两大先天之手。……
——当时我若不拉着你走,那白雾渐浓,你会与闍城一起被吞入异空间,遗失在哪个时空夹缝里……
这些话,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有什么呢。反正嗜血者之劫仍是未解,天命仍在一步步逼近。……而你,依然在我身边。
……恩。很够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