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唐慕歌

8、夜未眠（下） “不——

　　“不———”程璃挣扎着坐起身，这次她没有身处船舱，而是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四周有明亮的灯光，橘黄色的光芒照在程璃身上，她一直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温度。房间内干净且整洁，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味与茶的清香，还有一台留声机，跳针下黑色胶片转动着，放的却是程璃听不懂的京戏。
　　这些已经足够让程璃惊讶，她更为惊讶的是桌边坐着的男子。
　　微长的额发遮住左眼，白皙皮肤如同最细腻的陶瓷，可偏偏又不带一丝血色，过于苍白的肤色唇色，加之身上的黑衣，太过强烈的对比，让五官足够精致的男生莫名的多了几分诡异感。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桌沿，看似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桌面，却又是应和着京曲节拍。
　　“别坐地上看着我，起来吃些点心，折腾这么久你不饿吗？”男子扫了眼程璃，点了点桌上的甜点与茶盏：“这都是鬼食，你能吃的。”
　　程璃沉默片刻起身坐在男子对面，她没有着急去碰桌上点心，而知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发白肿胀的指尖，她想知道现在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和之前那样又是一个折磨人的梦境：“现在，是真的吗？”
　　男子不言，只是将一个白色的绢布包推向程璃，旋即单手撑着下颔继续听他的戏曲。
　　程璃小心将绢布包捧在手里，一层层打开，那里面包裹着十玫完整的指甲，它们被洗的干干净净放在绢布里，程璃知道这是她的指甲。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程璃将绢布包好，迟疑片刻终是伸手端起面前茶盏，茶盖微揭，只觉阵阵清香袭来，茶汤尚未入口，程璃已觉自己心中的焦躁莫名变得无踪。
　　“路过，随手捡的。”男子并未看着程璃，而程璃看着他纯黑的眼瞳，不知为何想到自己小时候家里祖父的墨玉镇纸。她幼时身体不好，时常发热头痛，祖父就将自己的镇纸放在她枕边，让她握着冰那滚烫的手心。
　　程璃很喜欢那个镇纸，后来祖父离世，家里乱做一团，镇纸也不见了踪影，离开老宅的钱一夜，程璃光着脚举着蜡烛，一遍一遍在宅子里寻找着，她踮起脚尖，像个亡魂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第二天早上，母亲惊异于程璃脚上斑驳伤口，程璃却哭着说最重要的镇纸真的不见了。
　　“你是鬼使么？”许是这屋里的气氛过于沉闷，程璃终是忍不住开口，她所能想象到的只有这个。
　　“是，但也不完全是。”男子抿一口盏中茶水，侧头看着程璃：“鬼使是将亡魂送至转生地，可我不是，我带他们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里？”
　　这回男子并未回答，只是起身离开。程璃慌忙站起，想要追问之前发生的事情，如果她从最开始就死了，那么后来发生的又是怎么回事？
　　男子摆手制止她问话，只是在踏出房门的一刻留下句：“这都是你经历过的，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出来。”
　　随着落锁声的消失，房内重归寂静。随着男子离去留声机也跟着不见，只有桌上两盏尚带余温的茶，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是她的幻想。程璃蜷缩在椅子上，握住装有自己指甲的绢布，她有些疲惫的合上双眼，大量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冲破桎梏，像海里的泡沫般疯狂涌上她眼前。
　　她想起来了，那些人真的是她曾经见过的，她们在她之前被丢下海这些女孩的怨气一直在海中盘旋的，也是阴差阳错中，怨气尽数附在她身上，让程璃在现实与梦境的交错中被迫经历她们的痛苦绝望。
　　那，她现在经历的结束了么？
　　没有。
　　程璃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后来还发生什么事，可她记忆的最后就是她被再一次丢入海中。
　　毫无头绪的程璃起身推开房门，屋外是她从未见过的荒芜破旧。鼻尖嗅到尸体腐烂与木头腐朽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脚下木板随着她的步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像是随时会断裂开来。借着从缝隙中投进的微弱星光，程璃看到地上零散的白骨，并不多，瞧起来也不过几人之数。
　　“你被丢下海不久，这艘船就出了事故，里面活着的都被救走了，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人们发现这是贩卖人口的船，活着的罪犯也进了监狱。”男子扭头看着程璃，他面上分明是带笑的，可不知为何程璃只觉他充满恶意：“所以说你很倒霉，如果你再多活一天，你现在应该也被送回家。”
　　程璃默然，低头摆弄着布上的指甲，她尝试把指甲安回手上，本以为是做无用功，可当她把指甲贴上指尖的一刻，指甲竟牢牢长了回去，就像它从未掉下般。
　　“该走了。”男子伸过手，他手中静静躺着的墨玉镇纸刺痛了程璃双眼，她竟还能见到它 ，竟是以这种方式见到的。
　　“我找了你好久，真的找了你好久。”程璃笑着，血泪从她眼中滑落滴在镇纸上，她只觉得温暖，一直围绕着自己的冷意消失了：“我能冒昧的问下你的名字吗？”
　　男子略一沉默还是回答：“宋归。”
　　“宋归，谢谢你。”程璃看着手中镇纸，她一直想要的找回来了，她的尸骨会被人打捞送回家，家中还有长姐幼弟，父母也不会太难过，现在她有些困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宋归看着程璃微笑着入梦，正准备挥手让往生雾带走她，而左眼忽的传来灼烧之痛，这种痛感就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忍不住弯腰捂住左眼，咬牙强忍着痛苦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掌心很快变的濡湿，血液的冰冷反倒是让痛感稍稍减轻，阻止了想要过来的往生雾，宋归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无事：“我没事，旧伤发作罢了，你快把她送回眉梢，上次那个可能已经用完了，姐经不起耽搁，快去。”
　　往生无奈，只得卷了程璃消失不见。宋归跌坐在地，靠在腐朽的栏杆上看着手心鲜血，也不去找东西擦拭，只是坐在地上合眼休息，等待疼痛渐渐散去。
　　“你还有多久才会醒......你不是说最见不得我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