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唐慕歌

6、夜未眠（上） 货船在海面

　　货船在海面上行驶着，趁着雾与夜色，将货物加紧送往目的地，这种货买家都喜欢新鲜健康的。如果耽搁太久导致货物脱水生病，那他们的价格会成倍下跌。
　　程璃忘了自己在箱子里待了多久，她被人迷晕塞进木箱里，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小孩。他们被封在闷热潮湿又狭小的箱中，一路摇晃颠簸着来到码头。两个小孩被留在岸上，她被推入船舱前一刻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个船舱比之前的箱子更糟，在海浪颠簸中很多女人晕船呕吐，而盛装这些污秽物的只有一个大木桶，它早已装满。本就不透气的船舱中因这些东西更多了几分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至于食物，每天只不过是一点清水配上半个馒头。
　　程璃舔舔嘴唇，将少许血珠含在口中慢慢咂着。她闭上眼，尽可能的让自己入睡，耳边传来男人的叫骂声与女人垂死挣扎的哀鸣，不久之后一切又归于死寂。程璃知道这是生病的女人被丢入海中。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这里没有医生，没有药物，防止疫病传播的最佳办法，就是将刚刚染病的人丢出去。最初程璃被吓得失声尖叫，甚至一度昏死，没有人在意，也没人同情她，货主也正好省下她的那份食物。
　　几天后，程璃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事，她变得和其他人一样，麻木而冷漠的看着一个个活人被丢下船，海水瞬间吞噬所有，包括人的哀嚎。
　　送水的时间到了，程璃像其他人一样，捧着自己的碗等待着那一点恩赐。送水人提着装有淡水的桶走至程璃面前，他看了看程璃发青脸色，再听听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忽的皱起眉头，一言不发提着水桶转身离开。
　　程璃跪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送水人离去的背影，刺骨寒意顺着她裸露的脚踝一直蔓延到发梢，她也染病了吗？她也要像以前的人似的，安安静静死在海中吗？程璃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一瞬间她甚至忘了如何发声。周围的人默默挪动着自己身体，尽量远离程璃，不多时他身边已有了相当宽敞的空地，与这么多人一同挤在角落很多天，现在她终于有了多余的位置活动身体。
　　提水的男人折返回来，现在他没有带着淡水，而是带着两个干瘦的男人，他们看向程璃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不耐，并不觉杀死一个活人是多么罪恶的事，只是嫌弃程璃打搅了他们的午睡。
　　“我没有生病，我真的没有啊！”程璃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嘶哑嗓音在这死寂的船舱中回荡，没有同情，没有救援，没有回应。所有人麻木的注视着，他们最后的怜悯是抬手捂住自己耳朵。程璃绝望的看着这些人，她忽然想起来，上一个被丢出去的女人也是这样看着他们的，还有上上一个被丢出去的男人，再上一个......
　　男人粗鲁的抓住程璃，戴着厚布手套的双手拖着程璃双腿，像拖动一个破旧麻袋。程璃挣扎抵抗着，挤出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船板。发黄干瘦的手指曲起，指甲卡在船板的缝隙中，干涩的眼中早已没有泪水，她张大嘴巴，发出濒死的哀嚎。喉咙里早已被血腥味充斥，她却不管不顾，做着徒劳的挣扎。
　　“咔擦”程璃脆弱的指甲终是抵不过男人的力气，它们齐齐折断留在缝隙里，程璃感觉不到疼痛，没了指甲满是鲜血的手在船板上胡乱抓动挥舞着，她想要活下去，而男人们不耐看她继续挣扎了。
　　他们轻而易举的拎起程璃，提着她来到船舱外，舱门打开的瞬间程璃呼吸到新鲜空气，略带咸味的海风将她的疼痛唤醒。程璃撕心裂肺的尖叫出声，接着她被轻轻抛弃，重重砸在海面上，海水瞬间灌入肺中，将肺里为数不多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程璃瞪大双眼想最后看眼世界，却终究只见一片虚幻的海浪。
　　甲板上，有血珠连成一条血线，顺着血线可以看到有十枚指甲整整齐齐的卡在缝隙中，末端沾染的血迹还是极为新鲜的，有一只手将它们拔出，小心的用绢布包裹起来。
　　船在继续行驶着，重归平静的海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的富有魅力，神秘而迷人，有一艘货船，装载着货物，顺着海风晃晃悠悠的行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