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栖飞鸟》Hashimi

4、桥栖飞鸟 04

　　*

　　出租车沿着京承高速飞驰了将近了一个小时，时予潞终于到达了与穆白约定好见面的工覃广场。
　　深夜11点半，近郊的商场已经完全看不到什么人了，青年裹着大衣和围巾，匆忙地在冷风中朝着高楼背后的方向走去——

　　“……还好是晚上呢，如果是白天的话真不知道要等你等到什么时候。”
　　在为数不多的灯光照射下，时予潞看见穆白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插着口袋等待着，一发现自己就弯起了嘴角，挥了挥手。
　　见状，青年的脚步在距离对方大约5米的地方慢了下来。

　　双方都无言的对视着，穆白看着对方呼出的白雾，思绪突然变的朦胧起来。
　　一旁的巨大圣诞树已经没有了照片上的气氛渲染，变得默然宁静，商场已经全部关门了，只剩下一些娱乐场所还开放着。
　　5年前，工覃广场这里是离他们拍戏的影视基地最近的商业娱乐中心，所以那会儿隔三差五的就会来这里放松，起初是剧组集体活动，后来他和时予潞的关系越来越好，便慢慢开始结伴一起吃饭买东西，再一起回酒店，虽然大部分时间会带着助理，不过偶尔，偶尔也会两人单独行动。
　　相仿的年纪与合拍的性格，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迅速酝酿了深厚的感情。
　　以至于圣诞夜的那天，穆白带着时予潞偷偷开车来到了这里——
　　至今回想起来，男人依旧觉得那天——

　　“——你在羞辱我吗？”
　　然而此时此刻摆在穆白面前的，只有时予潞微微喘着气吐出的尖锐言辞，和带着几丝愤然的冰冷眼神。
　　“……小、小…时予潞？”男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又或者，你要怎么样报复我吗？”青年的眼神开始动摇，眼眶开始慢慢发红，但目光仍然犀利地注视着穆白，“——不然为什么，特地拍了这种照片发给我？”
　　时予潞不想再回忆起来了，那种令自己恶心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穆白茫然地看着肩膀轻轻颤抖、似乎在压抑自己激动心情的青年，“我只是……”
　　“抱歉……”半晌，时予潞捂住自己的心口，展现一副怆然的姿态，“但是我必须马上说清楚……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时予潞头脑发热，蒸腾的记忆和疑虑好像让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些天以来，所有看起来没有理由的事情……
　　“——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才会再来接近我的，都不会如你所愿，现在的我只是一无是处的、堕落的过气小明星，所以说——穆白，你还是放过我吧。”
　　说到最后，时予潞已全然不是原先那种任性又坚决的口吻，他低下头，那样的姿态在人看来既软弱又使其怜爱。在青年第三次用飘忽不定的目光偷偷去看沉默不语的男人时，沾湿了瞳孔的液体沿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夜空中降下了小小的、纯洁的白色物体。

　　可穆白依旧一言不发。
　　他是默认了，还是说，在生气呢？在娱乐圈爬到了这种位置之后还被下位者以这样的口气形容，不管是不是事实都会让人心生不悦。
　　时予潞蓦地有了一丝对于冲动的后悔，或者再说准确一点，是无意识的怯意，敏感的热血随着降雪的到来也慢慢冷却，直到变的冰凉的眼泪流到下颌，他才惊觉寒冷的气息透过外套和围巾传进自己身体中。
　　青年不禁耸了耸肩，随即他眨了眨眼睛，鼓起勇气去对上穆白的视线——

　　下一秒，他被纳入了一个紧实的怀抱中。
　　从对方的颈部传来一种十分好闻的花香味，令时予潞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生硬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顷刻之后才微微移动自己冻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了捏穆白的衣角。泪水干涸后产生的痕迹被风吹后凉飕飕的，时予潞却因为这个拥抱打从心里感到源源不断的温暖。
　　即使他还是很彷徨，害怕着，对过去每一段与穆白相关的回忆，以及接下来的每一秒钟。

　　“小潞。”
　　——然而在穆白用和5年前同样的称呼和声音呼唤他时，时予潞有那么一瞬间，有了彻底“安心”的错觉。

　　“……你在叫我什么呀，明明这些年那么多次当我是个透明人。”半晌，时予潞说。5年间他们互相假装彼此是禁忌的存在，直到出现机遇……所以，他这十分像是在赌气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在这眼眶鼻头泛红的关头，时予潞决定再任性一次。
　　“抱歉呢……对不起……”

　　穆白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不假思索地就将照片发出去，自己的想法却不一定就是对方的想法，有时会产生极大的误解。
　　他确实……有需要道歉的理由，因为他让时予潞，感到不安了吧？他应该再慢一点，让时予潞不再如此敏感，一点点接受自己，包括5年前这个时候。
　　——“果然是……吓到了你了吗？说喜欢你什么的——”

　　“对不……起……”时予潞动了动唇，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最终也只能露出悲伤的表情，一点一点将自己上身的体重依附在男人身上。
　　明明不习惯这样的，明明不应该这样的，但是此时此刻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彻底坦率地释放自己的心情。
　　——对不起……对不起……最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今天的冲动是错误的……

　　“雪下大了呢……先回我的车上吧？”
　　站在屋檐下，看着外侧越来越密集的雪珠，穆白提议道。
　　闻言，时予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放在对方，向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就……麻烦你了。”
　　语毕后也不敢直视穆白的眼睛，低下头戴上了外套的帽子就准备朝外走。
　　“在那边哦。”
　　可穆白毫不介意地微笑了，他自然地牵起了青年的手，带着他向大雪中奔去。

　　*

　　在时予潞过去的印象中，穆白是一个脾气非常好、十分温柔并且真诚的人，之所以会觉得那是真正的诚意，是因为其实在时予潞还在读大学时，参加过一支广告的拍摄，男主角就穆白，女主角是当时正红的小花。当然时予潞并没有听过穆白的名字，他只是想赚一笔生活费。
　　然而拍摄间隙那个应该是主角的男孩子不经意瞥了自己一眼，说了一句：“你长的真好看呢。”
　　时予潞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最后那支广告并没有播出时予潞的正脸，青年有点自负觉得是不是自己长得太帅怕遮住了主角的光环时，突然想到了那句话。
　　——“你长得真好看呢。”
　　如此随意的夸奖，却让时予潞时不时就能够回想起那人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尾音，在摄像机和话筒以外的地方，悄悄建筑了最初的认识。

　　这就是第一印象的重要性，以至于时予潞在真正了解了穆白之后，一直都十分担忧着，唯恐对方会被娱乐圈的肮脏和虚伪浸染，变成自己陌生的样子。
　　特别是多年不联系之后，这段时间每一次接触，他都这么惧怕着——

　　意识朦胧地，时予潞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胡思乱想，脑中竟然浮现出一些他和穆白更久更久之前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直到他被叫着名字摇醒，才意识到大概是又累又困，在车上睡着了。
　　“小潞……到了。”
　　穆白坐在一旁的驾驶座上，熄火将人摇醒，此刻刚刚解开了安全带，见时予潞还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停下来看着青年的侧脸。

　　“这里是……”
　　“酒店，我拍戏的时候住的。”男人说话的口气十分自然，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酒店？”时予潞，当然会是一幅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虽然他上车之后似乎很快就睡着了，但是稍微回想一下还是记得他们上车之后的对话，“不是说就送我一段吗……”

　　“……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那么晚回去，而且你可是艺人，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看来穆白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感觉，脸上也是一本正经的表情。
　　又不是三岁小孩，他都已经是快入而立的人了诶。时予潞心里这么想，不过看着对方义正严辞的腔调，还是闭上了嘴。
　　……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吧。
　　“那……谢谢你了啊。”

　　然而很快，时予潞又觉得遇到了令他困扰的事。
　　当他们停好车，走后门进去的时候，穆白拉着准备走去酒店大堂的时予潞径直走向了电梯。
　　于是，在两人的沉默中，电梯就这么上到了顶层48楼——

　　“抱歉呢，没记错这家酒店应该是我们剧组包了，你一个人临时大概订不了房间，只能姑且将就一晚了……而且，你应该也不想暴露你在这里过夜的事实吧，还是低调一点好。”
　　前半句话暂不论，后半句话怎么听时予潞都觉得像是借口，难道这个男人不怕别人目击到早晨自己从他房间里出来之类的吗，届时若是又有嘴碎的人说出去，奇怪的通稿不就又会出现了吗……
　　遭殃的还是他们两个人……不，以他现在的处境，只怕会被丁霄那个经纪人玩死吧。

　　“唔……”
　　想到这里，时予潞感到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情涌现出来。

　　“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明天一早我要找导演读剧本，趁中午休息的时候送你回去可以吗？”仿佛是察觉到了青年的忧虑，穆白拿房卡打开了门后，握住了对方的手将他拉进了套间，“应该不会影响到你工作吧？”
　　“……不会，”不过时予潞很快挣开了手，解开了脖子上的围巾，“我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工作。”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摆放了不少私人物品，看样子穆白应该已经住进这里一两天了，时予潞把围巾放到衣帽架上，走进去坐到沙发上。
　　“最近都没有工作啊……”
　　“因为我一个人，对这些活动啊合约都不擅长拿捏主意，就干脆全部暂停了。”时予潞双手交叉低下头，轻轻地说道，“所以……你上次说的……我也有在考虑……”
　　当然，他自说自话将这些说出来，并不是希望得到对方的同情，只是为自己的冲动挽回一些双方之间的信任，但哪怕真的要进佰乐，他也不会去倚靠穆白的人脉的。

　　见状，穆白微微一笑，边脱下外套边说：“是吗，有在考虑就好……对了，要不要先去洗澡，衣服应该被雪弄湿了吧。”
　　“啊……抱歉。”时予潞站起来，将身上带着潮湿气息的大衣脱下。
　　“先换酒店里的睡袍可以吗？那个是新的，”说着，穆白指了指门口的衣柜，“我先把暖气打开吧。”
　　“不用那个，因为觉得酒店的衣服会有味道……我穿里面的T恤睡觉就可以了……总之，真的不用麻烦你了。”语毕，时予潞便一头扎进了浴室。
　　要是再继续被对方照顾下去，可能最后无法收场的，就是他了。青年这么想着，锁上门后，脸上却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

　　随着锁舌弹出的声音落下，穆白吐了口气，捡起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茶几上的私物也顺便摆放整齐。
　　他插着腰发了会儿呆，然后又走进卧室，里面当然只有一张双人大床，就连被褥也只有一套，这让男人感到困扰起来……
　　——嗯……多盖些衣服加上暖气应该不会着凉吧。

　　“啊啊……”穆白无意识地发出小声的嗟叹，忍住皱起眉头抓了抓头发，半晌，开始整理一团糟乱的床铺，被子和枕头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其实这是两天未经清洁的客房。
　　等到表面功夫都做完之后，穆白才满意地回到客厅坐下，给自己的助理小程发了一条短信。

　　浴室内的水声不断，穆白的思绪也跟着朦朦胧胧得模糊起来。
　　他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自己无心的举动、青年绝望的低吼和泪水……这些细碎的因素构成了今晚共处一室的结果，就连身为经历过无数戏剧化程序的艺人，穆白也倍感力不从心。意识回神时，竟有种从梦中惊醒的体会。
　　此时，水声停止了。

　　“啊……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从门里传出开锁的声音，时予潞慢慢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抱歉，还是把浴袍给我吧……我的裤子裤脚那里还是很湿，你也知道……我一直只穿单裤……”
　　本来，以穆白的角度应该只能看到对方探出的小脑袋，可不巧的是，门外斜后方处就放了一块落地全身镜，三者之间刚好呈现了三角形，结果就是青年只穿着长袖T恤露着两条白腿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穆白的视线中。

　　还没有察觉到吗。不，还是不要察觉到比较好吧，就算T恤够长，连内裤也看不到，可以时予潞的性格一定会觉得尴尬，他今天晚上绝对不想再搞事情了。
　　即使穆白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心中其实已经开始波涛汹涌了。
　　“穆白？”

　　“咳、如果你不喜欢浴袍，我可以借你我的裤子，是全新的。”穆白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不往镜子那一面飘，然而余光看到的景象却总是吸引着自己，要掩饰这种情况只有赶快让身体动起来才行。
　　“唔……好吧。”时予潞似乎是感到有些冷，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这个回答立刻令穆白松了一口气，他飞快地翻开了自己的行李，找了一条新的秋裤递给了对了。
　　“为什么是秋裤……算了。”拿了裤子的时予潞并没有怎么嫌弃，随即关上了门。
　　而在青年穿裤子的时候，穆白以光速撤掉了旁边的落地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