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栖飞鸟》Hashimi

5、桥栖飞鸟 05

　　*

　　随着锁舌弹出的声音落下，穆白吐了口气，捡起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茶几上的私物也顺便摆放整齐。
　　他插着腰发了会儿呆，然后又走进卧室，里面当然只有一张双人大床，就连被褥也只有一套，这让男人感到困扰起来……
　　——嗯……多盖些衣服加上暖气应该不会着凉吧。

　　“啊啊……”穆白无意识地发出小声的嗟叹，忍住皱起眉头抓了抓头发，半晌，开始整理一团糟乱的床铺，被子和枕头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其实这是两天未经清洁的客房。
　　等到表面功夫都做完之后，穆白才满意地回到客厅坐下，给自己的助理小程发了一条短信。

　　浴室内的水声不断，穆白的思绪也跟着朦朦胧胧得模糊起来。
　　他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自己无心的举动、青年绝望的低吼和泪水……这些细碎的因素构成了今晚共处一室的结果，就连身为经历过无数戏剧化程序的艺人，穆白也倍感力不从心。意识回神时，竟有种从梦中惊醒的体会。
　　此时，水声停止了。

　　“啊……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从门里传出开锁的声音，时予潞慢慢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抱歉，还是把浴袍给我吧……我的裤子裤脚那里还是很湿，你也知道……我一直只穿单裤……”
　　本来，以穆白的角度应该只能看到对方探出的小脑袋，可不巧的是，门外斜后方处就放了一块落地全身镜，三者之间刚好呈现了三角形，结果就是青年只穿着长袖T恤露着两条白腿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穆白的视线中。

　　还没有察觉到吗。不，还是不要察觉到比较好吧，就算T恤够长，连内裤也看不到，可以时予潞的性格一定会觉得尴尬，他今天晚上绝对不想再搞事情了。
　　即使穆白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心中其实已经开始波涛汹涌了。
　　“穆白？”

　　“咳、如果你不喜欢浴袍，我可以借你我的裤子，是全新的。”穆白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不往镜子那一面飘，然而余光看到的景象却总是吸引着自己，要掩饰这种情况只有赶快让身体动起来才行。
　　“唔……好吧。”时予潞似乎是感到有些冷，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这个回答立刻令穆白松了一口气，他飞快地翻开了自己的行李，找了一条新的秋裤递给了对了。
　　“为什么是秋裤……算了。”拿了裤子的时予潞并没有怎么嫌弃，随即关上了门。
　　而在青年穿裤子的时候，穆白以光速撤掉了旁边的落地镜。

　　*

　　“你不觉得光穿秋裤就跟没穿裤子一样吗？”
　　几分钟之后，时予潞穿着T恤和秋裤躺在长沙发上，穆白则在一旁的餐桌上整理着什么文件，两人之间的对话已经完全无营养了。
　　“啊……大概吧，不过还挺保暖的，”正如时予潞所说，刚刚经历落地镜事件的穆白此刻看了对方的衣装还是会回想那时的情景，“你快点睡觉吧，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还有，你今晚能不能睡在里面——”
　　“不行，在别人睡过的床上我睡不着，所以我就睡这里，”在男人提出建议前，时予潞就很果断地拒绝了，“你这种性格会这么想我早就猜到了。”
　　穆白刚想说双人床有一边没有睡过，不过青年那么坚决的态度，想想还是算了。

　　“那我去里面看剧本，你早点睡吧——”
　　就在穆白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对来访者极为敏感的时予潞马上坐了起来，警觉地问道：“是谁？”
　　“不用那么紧张啦，”穆白看了一眼手机，“应该是我的助理，最近丁哥盯我盯得很严了，我今天晚回来几个小时就让助理一定要去看我一眼什么的，要不你先去里面回避一下？”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语毕，时予潞便起身往里面走去，只留下穆白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青年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门，门外传来只言片语的说话声。时予潞环顾了一下整个空间，意外的看起来十分整洁，其实他稍微有一点点洁癖，现在眼前的这张床却可以毫无顾虑地躺上去。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反正他知道穆白肯定不会介意。

　　而被助理叨叨了十几分钟生活教育，还包括深夜独自在外非常危险这类听了无数遍的警告，身心俱疲的穆白暂且放下剧本回到卧室的时候——看到了闭着眼姿势十分自然地侧躺在床上的青年。
　　“时予潞？”
　　睡着了吗？床上的人呼吸匀称一动也没动，穆白走到床边，抬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已经睡熟了吧，毕竟都快过去20分钟了。

　　这副景象，竟然让穆白感到莫名的欣慰，青年睡着的模样看起来毫无防备，那张漂亮的脸蛋在沉静下来之后散发出了比平时多十倍的吸引力。他记得很久以前也见过时予潞的睡颜，不过必然没有这么近距离来的有冲击性。
　　况且还是在床上啊……穆白这么想着坐到了床上，头脑似乎都开始发热了。
　　明明只比自己矮了那么几公分，身体却像个孩子一样瘦弱，骨架又轻又纤细，甚至连沉睡的姿态都会像婴儿一般稍稍蜷缩起来……

　　“啊……”此时因为距离凑近的关系，穆白才注意到青年的眼角残留着什么晶莹的物体，“在哭吗？”
　　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时予潞的眼泪了，穆白为此感到深深自责，同时，他也想起了曾经他们一起拍过一场戏，那是一场时予潞的哭戏。
　　穆白情不自禁地悄悄抚上青年鬓角的发丝。
　　“……那时忘记告诉你了，刚才也忘记告诉你了，你流泪的样子让人更加心动，”男人在无人知晓的时间中自言自语着，他认为这是他平时一定说不出口的话，“但是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因为伤心哭泣，即使是在我的面前……”

　　*

　　从混沌的梦境中睁开眼后，引入眼帘的刺眼的白色天花板与装潢精良的横梁，身体被温暖所包裹，四肢百骸都传来舒适感。
　　……这跟他昨天晚上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时予潞坐起来，掀开被子，衣服裤子都正常，只不过人在床上。
　　啊，回想起来了，他到穆白的房间，躺了他的床，然后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时予潞觉得自己应该是霸占了一整个床，虽然他没有临睡前的记忆，不过他了解穆白对于这种情况一定是把床让给自己的。
　　一瞬间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时予潞还是很快整理好思绪起床，去寻找他的手机。
　　整个套间都不见男人的身影，只有微信留下了语音。
　　‘我先去工作，冰箱里有三明治和牛奶，中午我就回来。’

　　简短却周到的留言，令人感到安心了不少，时予潞赤着脚下床跑去找了双一次性拖鞋，洗漱完后果然在小冰箱里找到了早餐，等他悠闲地坐在大餐桌上啃完三明治开始刷好一圈公众号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真是难得让他觉得惬意的时光，既没有失眠也没有头痛的早晨，从巨大落地窗外射入的冬日阳光铺在地摊上，连角落的尘埃都纷纷扬起，变成金灿灿的模样。

　　背朝天在沙发上又懒洋洋地躺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传来了开门声。
　　“你回来啦——”
　　“抱歉，稍微有点晚了，你饿了吗？”穆白进来之后迅速关上了门
　　“嗯，有一点。”早饭就只吃了一个三明治，还是好几个小时之前，时予潞这会儿其实已经饿得有些胃液翻滚了。
　　“这样啊……待会儿再带你去外面吃饭吧。”

　　穆白低着头径直走向书桌，将手里和桌上的剧本叠好放整齐。
　　“发生了什么事吗？”
　　此时，时予潞看着男人的侧脸突然问道。

　　“嗯？”穆白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明显表示感到疑惑。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时予潞说着，故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和我有关系吗？”
　　“啊，这个……”穆白的表情有点无奈，嘴上犹豫着，“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会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是我被发现了吗？”
　　“不是……是今天，第一次研读剧本，大家讨论的比较多，然后……时不时会扯到不大相关的话题，就提到其他不少人……”
　　“是说有人讲我坏话了？”

　　对方敏感的神经让穆白不由得一惊，他本来是打算默默闭嘴的，被时予潞察觉有心事也就算了，竟然还能猜到内容的大致方向。
　　“也不是坏话，就是——”
　　“那就是把我当反面例子来举了吧？”
　　这一次是准确地猜到了，穆白哑口无言。

　　“我就知道……”随即，时予潞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但是我都习惯了，无非就是说我演戏哪里哪里都不到位吧，脸也不符合角色定位，反正那些老头子怎么看我都觉得我不该是个演戏的。”
　　“你还是别说了……不觉得难受吗？”就连穆白这个旁人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然而那些纸片助导谈论的时候，他也一句都不能反驳。
　　“我就是每次提到这个都觉得堵得慌。”

　　实际上时予潞还能说得更直白。
　　他非常清楚某些肥头大耳的业内大佬会说他些什么，装模作样把他搬出来为自己伸张正义。讽刺的是，那还是以前他关注度还高的时候，现在他几乎连这个资格也没有了。而时予潞开始正视这些批评，才不过是最近半年的事。
　　他并非没遇到过会悉心指导他的好前辈，可年轻气盛的自己被捧得有些忘本，压根不把这些重要的经验放在眼里，他也不是敬业，只是内心太过高傲和浮躁。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是为时过晚，倒不如说时予潞已经麻木了，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还能东山再起，要说为什么还要垂死挣扎留在这个圈子里，那大概就是——
　　不甘心。对某个人的不甘心。

　　“嗯……那种心情，我懂，”穆白沉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说道，“我是选秀出道的，一开始也不是很像会去演戏的人，还好存在感不是很高，慢慢在剧组打酱油之后，大众和业内形象竟然扭转过来了……真是太幸运了。”
　　“……相比之下我实在是太差劲了吧，明明是上过戏剧学院的人。”这话有些扎心，但时予潞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明明有良好的条件却被一时膨胀冲昏了头脑，再加上被身边的人蒙蔽了对外界评价的感知……
　　“我想……什么时候都不算晚，”穆白想到从前的自己，出道后一时不知道如何抉择自己的未来，是勉强作为一个明星吃青春饭，还是将它转化为一生的职业，“如果只是作为‘演员’，不考虑别的。”
　　闻言，时予潞做出思考状，半晌，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个圈子只要愿意降下身段，怎么样都能呆下去，确实有些人就是不考虑名利的，但是我啊，既没有做演员的资质，也不喜欢演戏，去考戏剧学院……大概只是因为中二又自大吧……”
　　那时候埋下的恶种酿成现在的结果，直到半年都还完全没想到过。

　　“……不说这个了吧，你肚子饿了吧，一起去吃饭吧。”
　　穆白从时予潞身边经过时，他拽了男人的衣角。
　　“——但是，我果然还是，不甘心，我解约之后，只有你一个人对我说了‘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还那么真实地为我的前途考虑，我……”话说到一半，青年就垂下手，整个人瞬间像个丧气的娃娃。

　　下一秒，穆白鬼使神差地，轻轻抚上了那颗抵在自己腰间的头颅，柔软的头发上有着丝丝暖阳照射下的金色痕迹，时予潞抬起头，睫毛上璀璨的反光令男人移不开视线。
　　“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论何时都来得及去重新学习，即使你认为自己没有资质，照着正确的方式朝自己目标前进的话，不也是一件好事吗？我们一起……努力吧。”
　　此时此刻，由穆白拼凑出的贫瘠语句，还不够他表达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