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烟乱》走龙千秋

7、第 七 章 云雾缭绕。

　　云雾缭绕。
　　清源山顶，青龙正殿。
　　清源山本就比一般山头要高上些许，再加上背载着一个人，且还受着救人一命念头的焦灼驱使，墨原来到殿前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深棕的牌匾上刻着“青龙正殿”四字，龙飞凤舞，力透三分，转笔游刃有余，末笔如刀锋出鞘。如此谨然而大气的字迹，墨原竟有种似曾相识是感觉。
　　他忽然想起了那种熟悉感——年幼时，师傅曾教过他习字。
　　墨原忽然有些迷茫。他不傻，从这些多少的端倪中也能隐约知晓什么。
　　或许，一踏进这道门，他们原本就不甚深厚的师徒关系，就此了断。
　　既然师傅没有让他进明门做一个记名弟子，连身份都隐瞒，就必然有他的意思。如今，他自己却是一下道破，这如同在风雨间飘摇的师徒情，就算不断离，也会因此心生嫌隙，从而尴尬疏远罢。
　　怎么说，他的下场都不会好就是了。
　　墨原的脸色愈加发白。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还没遇见师傅时的落魄，想起了姨，想起了……
　　他以为他想了很久。
　　清源山顶卷起一股寒风，打在他外露的皮肤上，打在他心头。
　　蓦地寒噤。
　　迷离的思绪终于归属了他的内心。不为他物，铭记初衷。
　　也只一刹。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双腿，将身上的人再垫高些，走了进去。
　　记得梦中那个清丽的妇人曾经对他说道：“墨原，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一生意逍遥，岂不快哉？”
　　可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毕竟逍遥不起。
　　也因为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所以他不可能看着别人在他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
　　——啧……像他这种人，天生就做不了大事。
　　墨原扬起了嘴角，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所谓万念俱灰。
　　墨原抖着唇，颤颤地说不出话来。
　　整个青龙正殿，居然没有一个人。
　　他这才懂了那小童未出口的话。小童分明就是在疑惑，清源山几乎人去山空，皆受明门总令前去维护此次年祭秩序。这个时候，一个陌生少年郎找上山门，是何用意？
　　可笑，可笑，他早该想到的这点，还是在情急之下遗漏了。
　　墨原呆立在殿中半晌，随之才如梦初醒般将身上的女子小心扶下，然后伸手探息。却又因为心乱的缘故，有好些次都颤得手搭不上经脉。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是内心冷静地在旁观自己手忙脚乱。
　　越是慌乱，越是清楚。
　　心里空落落地异常难受。这是墨原第一次如此渴望能挽救一个人的性命，却临近夭折。
　　“唔……”巧兮这时面色已不能用发白形容了。她恍惚间记得有人赞叹过美人如斯，现下看来，也不过是单薄如纸，颓色毕露罢。
　　巧兮努力将视线移到墨原的方向，想把这个少年再好好看一眼。
　　萍水相逢，恩情难释。奈何今生，无缘以报。
　　若有来世，定将——
　　“且慢，这女娃还有得救。”
　　伴随着一道厉声,耄耋老者从后殿走出。只见老者面色红润，神采烁然，此时又因肃穆的神情净添几道威严之色。
　　墨原还来不及感受心底霎那跃起的喜悦，他下意识地手一用力，将巧兮抱起，然后快步向前。
　　巧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的一瞬怔滞。
　　但那确实只是一瞬，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卷席全身的狂喜。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怕死。多怕她还来不及找寻爹，怕她来不及揭开娘死亡的真相，怕她来不及实现当初亲口承诺下的誓言，就这样死去！
　　她不甘心！
　　所以她才会如此感激一位素不相识的少年。不只因为他的善心，更是因为他助她活命。
　　待心绪稍平，她强打起精神想探听自己的死生之事，但她意识早已模糊，能坚持到如今已很不错了。
　　“吾乃明门青龙座下大长老孙昊迭。”看到少年面带心焦的同时不掩疑虑，老者微微一笑，也算缓和这颇为紧张的气氛。“你不必紧张，我是来还情的，不得不救助这女娃。你唤我孙长老即可。”
　　墨原这才算放松下来了。他伸手递过昏迷的巧兮，然后静立一旁。但他的双目仍紧紧凝视着孙昊迭的动作，不敢移动半分。
　　孙昊迭也无理会这可以说得上是失礼的行为。他眯起眼，目光在巧兮的额间来回巡视，不时搭上左手的经络处查看。
　　半晌。
　　“跟我来。”孙昊迭神色一凛，一挥宽大的袖口便径直走出殿外。
　　墨原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怠慢。
　　孙昊迭步入药房，一扫而视，白眉半蹙。“按照这女娃的伤势……天命如此，也该是要还清了……”他低语道。
　　墨原只不过慢了半步，孙昊迭已换了另一处地方走去。以至，对于孙昊迭的话，他只捕捉到一点。
　　——天命么？
　　墨原将这莫名的词句抛到脑后，急忙跟上孙昊迭。
　　“我要上那附山山头药园掘药，你可先留步于此。”话音刚落，孙昊迭已携巧兮朝西北方向运功点足而去，只留给墨原长袍翻飞的残影。
　　既然没有他帮忙的余地，墨原也慢慢平复了紧张的心绪。脑海渐渐清明，许多杂乱的丝线也被一条条捋出。
　　附山？掘药？什么药要掘而非采？
　　凭着孙长老这身气度，墨原觉得，他没必要骗他。最重要的是，对于“还情”一事，他也明显没有隐瞒之意。
　　不难看出，孙长老根本就没把这次出手相助的隐情当回事。确实是很简单的还情罢了。
　　在相信孙长老一番话的前提下，墨原继续思考。
　　很少人会说掘药。除非，那药本身就是在地底下。
　　再者，地底下的药，大多数也惯称采。真说得上是掘的，只有——
　　那药被装在瓶罐里，然后，深埋地底。
　　有伤，第一时间应当是到药房找药。孙长老确实到了药房，可是药房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只能上附山。
　　同样是药，一边被整齐码在架上，一边却被深埋地底。只能说明，那药万分珍贵，世间难求。根据墨原方才对巧兮脉搏的探视，能将垂死之人救治，确实是大罗金丹才足以称矣。
　　话又说回来，轮到出动宝药的地步才能偿情，那女子年纪尚轻，不可能是予情者。
　　但又确实是还情。
　　那么……也只有那名女子的亲人了。
　　能让明门的一名大长老承情，这背后的身份与能力，不可小觑。
　　墨原急速思考的头脑一下子停了下来。
　　……所以，他救的这个人，可能不简单。
　　但墨原一下子就想通了。毕竟救人是他的事，救的人怎么样，以后又会如何，可就跟他没关系了。
　　所以，与其担忧她的事，还不如好好想想——
　　师傅什么时候回来啊！万一我被认出来就死定了！
　　墨原本来平静无波的清秀脸蛋，一下子塌下了两根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