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烟乱》走龙千秋

6、第 六 章 睁眼，闭眼

　　睁眼，闭眼。
　　睁眼。
　　等巧兮醒过来，已经是数日后。
　　确切地说，那还称不上醒。她只记得，在偶尔的梦境中，她似乎睁开过眼。
　　坐在最外面的少年似乎也已惊觉，用着最普通的，独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纯粹嗓音笑道：“醒了？”
　　有点耳熟。
　　第一次见面，是酒馆匆匆相磋。
　　第二次见面，已是生死之事。
　　巧兮莫名有点感慨。可这时候，她也只是隐约有点察觉，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要相随一生了。
　　却不知，在日后漫长的生命中，缘份这一无由物，使他们渐缠渐近，直至再难分开。

　　墨原是在龙冠楼台下看到躺在血水中奄奄一息的巧兮的。
　　此前他将吊牌塞到怀里，便匆匆想要追上师傅。不料，师傅没追到，却看到了那天戏弄他的女子。
　　而她现在……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
　　墨原当即就暗骂自己废话。他眼中的那名女子，此时已横躺在地上，双目微敛，头无力歪向一边。胸腹间狰狞的伤口还有汩汩的血缓缓流出，沁入衣物，最后汇聚成一小滩血水，像是红绸般将她的生息之气勒紧。
　　一个几时辰前还飞扬明丽的脸，如今却已苍白到了无血色。
　　墨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些难受。为这名女子，也为这世道的瞬息万变。没有多想，墨原疾步上前，蹲到她身前探脉。
　　闭目感知。
　　半响，他睁开眼。
　　如若没猜错，这名女子，恐命不久矣。
　　但，前提是，他没有把她带到明门。

　　巧兮真正醒过来时，墨原驾着马车已经赶到明门分部在蕲州的清源峰据点了。
　　说来这蕲州，就在千颜城西南方向十八里处，中间要绕过数个小县。蕲州，单看本身并不闻名，真正还令人有点上心的，一来是它的地理位置恰恰靠近贵为政治中心的千颜城；二来，则是因为清源峰正好在它管辖范畴。
　　清源峰上设有明门青龙座的总部，单凭这一点，也足以让全朝的青少年纷至沓来。
　　此时正止于门前的墨原，也是因这点前来。
　　“汝等何人？”门前的童子横眉，扬着下巴道。
　　……墨原实在很好奇明门是不是人手不足了。
　　但他还是恭敬地从里衣掏出那块造型古朴却精致小巧的青龙令。“二位看？……”
　　一名童子接过令牌，脸上浮现出些许讶色。他抬起头再仔细瞧了瞧面前的少年，怎么也不像是有青龙令的样子。但他还是沉稳地轻咳一声以作掩饰，随即转过身去单手虚扣，在大门上的四方秘处逐次轻敲。
　　“……门已开，贵客请进。”小童转过身。但小童沉吟片刻的那会儿，终究没把真正想问的话说出口。
　　墨原虽然心中不解，此刻也不便多说。点头致谢后，便要牵马入门，却不想那童子又突兀开口：“抱歉，劳烦公子将马车停在门外，此乃明门规矩。”
　　墨原明显一愣，他扭头看了看那个素朴的车厢。只有他知道，里面的那个女子根本不可能自行走路，更别提上山了。
　　正当墨原与两个小童大眼瞪小眼时，那马车里蓦地传来一声低弱的轻吟。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们听清。
　　“咳……抱我出来。”这一句像是使劲了力气憋出来的，却又像掷地有声般地不容拒绝。
　　巧兮在马车里听了很久。
　　最开始时，她是有些惊讶的。那把清脆里匿有喑哑，明显为弱冠少年的声音让她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
　　——原来是当时那个唐突的人啊。
　　她便莫名想仰头长叹几声。毕竟，一个素不相识，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居然能出手相救，怎么说都令她有些触动。
　　可是，接下来的举动，却令她很是不解了。那少年居然把她送到明门的地盘，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笑罢，她倒也是清楚，那朱垣把她伤得几近丧命，若不是到大家门派求助，平常的大夫是不可能医治得好她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江湖上的门派多少也不止他们两大门，这少年作甚直接就到明门的青龙座下相求？……莫不是，有熟人在此？
　　正待巧兮思量之际，帘外的喧哗一下唤回了她的思绪。听了一时半会，似乎僵持不下。巧兮也有点知晓这少年直愣的秉性，赶忙开口相援，便有了刚刚的一幕。
　　墨原闻声的一瞬身子有些莫名僵硬，随后他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便跑到帘幕前去。
　　抬手拨帘，映入眼眸的就是那病弱美人图。
　　墨原脸上有些发热，却是默不作声地探入车中，一手穿过巧兮的小腿，一手垫到后腰，稍一用力，便把人从里头抱了出来。
　　美人蹙眉什么的，真是很好看啊……他心里默道。
　　“这样上山也不方便。你……可否背驮我？”正躺在墨原怀中的巧兮静默了一会，虚弱出声道。
　　“……嗯。”墨原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心道女子莫不是看出他的体力不支，这才婉转言之。
　　他扭头看向二小童，“如此，麻烦二位替我先看着这马车，我稍后再来安顿。”不再多说，墨原将怀中的巧兮换个位置，疾步前去。
　　墨原心知，女子已然伤及肾脏，刚刚的言语八成都是凭着真气说的。
　　果不其然，本来在怀中还半僵着的身体，如今在接触到他特意微弓的后背上的一瞬间，蓦地放软。
　　她倒是谨慎。
　　墨原这般想着，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笑，只得加快脚下的步伐。
　　他倒是不知，他已为那女子如此谨慎细微如同幼猫的举动，心软半分。
　　说到底，沦陷，也只不过是不经意间所有心软的叠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