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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露锋芒
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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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在北阳市宏扬民族艺术的宣传下,地方戏曲、京剧也名列其中。于是地方上一些有名气的戏班响应政府的号召,纷纷准备了剧目在市里的大剧院里公演。
太明英的花明戏班也准备了两出戏,分别是白霜霜的《贵妃醉酒》和太秋的《桑园会》。白霜霜的《贵妃醉酒》是花明戏班台柱子的当红大戏,此次去参加市里的公演无可厚非,只是太秋的《桑园会》一直不是太明英的本意,要她去挑大梁唱这出戏,无疑是一次冒险的尝试,只是碍不过戏班里排戏的导演窦淑萍的一再推荐与保证,只好勉强答应了,前提是窦淑萍必须得把好这出戏的关。
此时太明英站在二楼的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窦淑萍在指导着太秋唱戏,太秋的嗓音清脆婉转悠悠扬扬地传来,圆润中带着甜美,高亢时仿佛一下穿破九宵云外,低落时,又像是在大地上徘徊着不愿离去。她的声音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缠绵,仿佛是要缠住一件什么样的东西,找到一个归依就好。水袖抛洒时,柔媚窈窕的身段摇曳生姿,一舞一动,丝丝入扣,让人目光不由自主的在她的身上流连,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美得“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的少年罗敷。
太明英转身,背靠在窗台上,太秋的声音还在袅袅娜娜地传来,眼前竟又是她窈窕的身影抛洒着水袖,仿佛一幅隽永的山水画徐徐地展开,吸引着沉沦着她的目光。太明英向着室内走去,长形的落地镜映照着她的身影,她不禁走了过去,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起来,
四十年纪的女人了,面容己有了松驰的迹象,对照着刚才那个光彩照人的少女的脸,她顿时感觉黯然失色了,灰暗得如明珠面前的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她不禁在心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岁月真的不饶人,她也曾有过这样青葱般的岁月,可是那些都成了过去,永远地过去了……她不禁摇了摇头。
太秋第一次走出了那个县城来到了市里,太明英带着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之后,面对这都市熙攘的情景,太秋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兴奋。仿佛这样的盛世繁华只是为她准备的一样,她高兴得不得了。
北阳市的大剧院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戏班的戏轮番上演着,花明戏班的戏目头天上演的是白霜霜的《贵妃醉酒》,而太秋的《桑园会》则排在了第三天。
这天太明英带着太秋坐在台下看戏,太明英对太秋语重心长地说:“这些都是梨园里的经典大戏,演员们也都是当地有名的角儿,各人有各人的特长,好好地看看他们的表演,借鉴他们的优点加以利用,对你以后功底的提升也是有不少的帮助的。”
“是,师娘。”太秋恭敬地答道。
台上华丽的舞台,瑰丽的背景,一出出的戏在演绎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金戈铁马……恩爱、凄美、忠义轮番上演。太考究的情节,终究不是生活的色彩,它只属于戏。他们只是在看戏,看一出出与己无关的戏,却又被它的喜怒哀乐所牵动着的戏。
前一出戏帷幕落下,当大红厚重的帷幕再次拉开时,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甚至熟悉的人影一一呈现了出来,白霜霜出场了。太明英重新地坐正了身子,认真地看着白霜霜,还是有些微的紧张,不是不相信白霜霜,只是她太在意这一次的演出机会了,这关系到她花明戏班的名声,是容不得出错的。
这样的情景,很容易地让太秋想到了四年前她的第一次看戏,那时候她看的正是白霜霜的《贵妃醉酒》,由此迷上了京戏,那时候的白霜霜于她而言遥远得仿佛神话般,而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四年后的今天,她居然能跟她一同在这样高规格的地方上演各自不同的戏。想至此,太秋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笑意。
第三天,太秋的《桑园会》。
大红帷幕拉起,在锣鼓声中,太秋侧着身走着细碎的台步出场,行至舞台中央,一甩水袖一个正面的亮相,顿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一片叫好声,仿佛名角出场般。她的惊艳的亮相,连她身后华丽的背景也成了陪衬。
太秋饰演的罗敷扮相太美,恍惚间她不是那个己为人妻的罗敷,而是那个美得令人争相传颂的少年罗敷。她的美穿过千年的历史再一次地震撼着这一些人的眼睛。
“好,好。”台下叫好声依然不断,是充满雄性的男性的声音。
罗敷唱:奴家,罗敷。配夫秋胡,往楚国求官,一去二十余载,杳无音信。婆媳在家养蚕度日。看今日天气晴和,不免到桑园采桑便了。
……
罗敷:三月里天气正艳阳,手提着竹篮去采桑。老婆婆两鬓如霜降,好一似风烛瓦上霜。来此己是桑园,不免采桑便了!
自古男耕女织纺,莫把黄金用斗量。头上整整青丝发,足下蹬蹬布鞋帮。移步来在桑田上,呀,惊动了雀鸟乱飞扬。
……
罗敷:啊客官,本当请到寒舍,怎奈房屋窄小,不是待客之所。有日丈夫回来,自当登门叩谢。
秋胡:且住!想我秋胡离家日久,不知她的贞节如何?也罢!看四下无人,不免调戏她一番,看她贞节如何。
秋胡:啊大嫂,卑人有句言语,不好启齿。
罗敷:客官有话请讲。
秋胡:大嫂听了!秋胡他把良心丧!
罗敷:住了,他丧良心来丧良心,与你什么相干?快快拿书信来呀!
……
一段秋胡有意试探调戏罗敷,罗敷断然拒绝的唱词。
台上太秋眼波流转,脉脉生辉,声音婉转徘徊,仿佛她是少年的罗敷初见她的夫君时情窦初开的情景。
台下的叫好声鼓掌声不断,太明英却皱起了眉头。
这时,与太明英并排而坐的窦淑萍附在太明英的耳边有些得意地说:“我的眼光不错吧!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比霜霜的《贵妃醉酒》的影响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没想到太明英摇头,她对太秋不认可,尽管反响出乎她意料地好,她也不认可。
“你的意思是?”这一次窦淑萍没附在了太明英的耳边说,而是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
“‘眼为情苗,心为欲种’,她的眼神不对,她的心术也不对。”太明英看着台上的太秋有些失望地说。
“此话怎么说?”窦淑萍问。
太明英说:“她的眼里没有戏,她的戏里感情太混乱。”
窦淑萍的脸阴了下来,她说:“你是怪我没教好?”
太明英还是摇了摇头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修行的事岂是师傅能控制的?”
“你说她的眼里没有戏,那你说她的眼里有什么?”
“野心、欲望。”太明英说出了她的担忧。她看着台上那个光彩动人的太秋,还有一个词她没有说出来:不择手段。她从她的眼神里,她的骨子里看到了,但她终究是没说出来。
“她就是想出名嘛。”窦淑萍说。
太明英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窦淑萍说:“她想出名就对了,这对咱们花明戏班何曾不是一件幸事?霜霜唱《贵妃醉酒》也有这么久了吧,我看她的反响并不比今天的太秋好。”
太明英说:“霜霜的是艺术,是真正称得上梨园国粹的艺术,精湛得经得起挑剔,那太秋的这个能吗?”
“初挑大梁不足总是难免,那些名角们也不是一登台功夫就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了,不也是在以后的路上不断地总结提升的。”
“所以我就说了这样的大戏台就不适合拿来给她初试锋芒,霜霜是当之无愧,她不行。”太明英说。
“那依你看来,今天的风头是谁更甚呢?”
太明英不语。
窦淑萍说:“你要明白咱们要的是什么?死守一个梨园国粹艺术,我看这不是我们的职责,你要明白我们将来定位的是什么?是广大的观众群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座的很多的是一些梨园大拿、老戏骨。说句丧气的话,目前社会的这情形,还有多少的年轻人真正的能领悟戏曲里的意思,看戏不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就算霜霜的《贵妃醉酒》唱得再好,可是真正能懂的能领悟的又有多少?今天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你的思想还活在民国哦,那个京戏盛行的时期。”
太明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说:“这个时代变了,看戏的人变了,连唱戏的人都变了。”
大红的帷幕缓缓落下,掌声再次雷鸣般地响起来。
太秋退场。
太秋从退场门下来,见白霜霜正在站那儿,原来她一直站在这里看她唱戏,她的神情呆呆的,一副忧怨的样子,如美人迟暮。当她看到太秋时,眼中的嫉妒伴随着美人迟暮的哀伤。
太秋笑了一下说:“姐姐的戏和人一样,倾国倾城。”白霜霜的哀伤映照着她的得意,太秋的目光却是柔顺而美好的。
“这是杨贵妃的荣誉。”白霜霜喃喃地说,突然感觉杨贵妃在她的世界里存活了十余年,原来她只是她的影子罢了,那些赞美都与她无关。
“这样的荣誉同样适合姐姐。”太秋说,她用眼角的余光乜斜着白霜霜浅笑着说。
白霜霜有些凄凉。太秋看了一眼白霜霜,从她的身边走过向着后台的方向走去。白霜霜的眼前依然晃动着那张明媚得不可一世的笑脸,哀伤的心情如水面氤氲的雾气迟迟的舒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