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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墨登场,这只是开始 时光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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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两年后。
这天上午,太秋正坐在梳妆室的梳妆台前翻看着一本京剧脸谱,对着自己的脸描画着。
突然何秋云拿着一本戏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镜子是对着门口的,太秋从镜子里看到了何秋云,她并没有回头,依旧描画着。
何秋云径直走到太秋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将戏本摊开放在太秋面前的梳妆台上,拍着太秋的背说:“太秋,快,帮我看看这个字怎么念?”
太秋的手停了下来,她拿过戏本翻看了起来,并没有理会何秋云说的那个字。她从第一页逐页地扫了过去,原来是《春闺梦》的戏本 ,戏本的大意说的是东汉末公孙瓒和刘虞互争权位发动战争,新婚妻子思念强征入伍的丈夫的故事,故事结局才发现原来这只是一场惊梦。
何秋云将手按在了戏本上不让太秋再翻,说:“快告诉我啦,我都急死了,你倒好还有时间在这里跟我瞎磨蹭。”她说着一把抓过戏本指着戏文里第十二场丫头的一段念白 “老爷回家,还是我端过酒来,你们见面,又喝酒,又埋怨,又和好,又撵我出去,又要……又要……”她的手指停在“撵”字上问太秋: “这个是又什么我出去?师傅说了两遍了,我还是忘了怎么读,如果再去问她准又要挨骂。”
太秋看着那字,又看了看何秋云,眼睛狡黠地转了一下,说:“念‘夫’,就是‘赶’的意思。”
“夫?!”何秋云将信将疑地跟着念了一遍。
太秋说:“除去部首念一边,你看上面是两个‘夫’字,当然念‘夫’了。”
何秋云听太秋这么一说,也就信了,尽管印象中好像跟师傅教的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记不起来了,只能胡里胡涂地就跟着太秋念起了“夫”字来。
何秋云说:“下午就要排戏了,我的台词还是背不熟练,怎么办啊?”
“丫头的戏份不过都是一些念白,死记硬背不就行了。”太秋满不在乎地说。
“你怎么知道都是念白?”何秋云奇怪地看着太秋问道“你又不唱《春闺梦》。”
太秋斜斜地看了一眼何秋云,并未回答。那本戏本她刚才逐页翻过去之后,那些对白都如烙印般地印在了她的心上了。
《春闺梦》是八天后李家庄的社戏里加点的一出戏,临时排戏,时间也有些紧促,因此太明英也对这次的排戏格外的关注。
下午班里的院子里,《春闺梦》第十二场戏里的人物依次而出开始对戏。首先是张氏的出场念白,依次是丫头、刘氏、孙氏的出场。
……
丫环:夫人你愣什么,我来报喜信。
张氏:丫环你说什么?
丫环:夫人,老爷真个回来了!
张氏:怎么讲?
丫环:老爷回家,还是我端过酒来;你们见面,又喝酒,又埋怨,又和好,又撵(夫)我出去,又要……又要……
何秋云的话音还未落,顿时身边的人一阵哄笑,还没待何秋云回过神来,便见太明英气急败坏地说:“等等,何秋云你刚才念什么?什么我出去?把那一段再重念一遍。”
何秋云知道闹笑话了,一心急却也分不清是哪里出了笑话,于是便小心地将刚才的那一段重念一遍:“老爷回家,还是我端过酒来;你们见面,又喝酒,又埋怨,又和好,又撵(夫)我出去,又要……又要……”
顿时又是一阵哄笑,何秋云登时面红耳亦的,知道这一次的笑话闹大了。
“什么我出去?再读一遍。”太明英厉声说道。
何秋云终于知道是那个字闹了笑话,便低头着站在那里不再吭声。
太明英训斥道:“谁教你念的‘夫’?啊?小小年纪戏没学好,倒是学会了改起剧本来了。这剧本上是怎么写,你就得照着怎么背,一字不漏。”她说着拿起身边的剧本“啪啪”地拍着,“何秋云啊何秋云,看你今天闹了多大的笑话,你是在当那些看戏的都是傻子呢?还是存心要砸我花明戏班的招牌?好好的一个‘撵’字,竟念成了一个‘夫’字,谁教的啊?”
经太明英这样一说,何秋云被人看了这么久的笑话终于可以找到一个拉人作陪的机会了,于是她手一指太秋说:“是她教的,是她说念‘夫’的,还说除去部首……”
还没待何秋云话音落下,太秋己站在了他们中间,翘着兰花指,从丫头的那一段言词开始与张氏的对白一句句地念了下来,一字不差。她一边念着一边比划着,她的熟练,好像这于她己是一出拿手好戏。
太明英愕住了,何秋云愕住的,连对戏的也愕住了……个个都出乎意料之外,没想到太秋将一出本是不属于自己的戏领悟得这样深,太明英不禁在心里暗暗地点头。
从这事以后,何秋云并没有记恨太秋,反而被她的功底给震住了。她知道她不是她的对手,她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鄙视到后来的和平相处再到现在的刮目相看,一点点的改变,一点点的想靠近,而这些于太秋又是最无动于衷的。
这天太秋又坐在梳妆室里的照着京剧脸谱上的画像勾脸,渐渐的镜中呈现出一张绝美的脸来,那上扬的眼角,那眼中流转的波光,微颦的嘴角……一切都美得宛若虚幻。太秋看着镜中的自己轻扬了脸,嘴角的笑意竟是一种嘲讽。她想起了两年前,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何秋云扬着她那张涂得红白夸张的脸问她:“我漂亮吗?”她说:“漂亮。”直到今日看来,那样的脸不过是一个笑话而以。她看了看坐在身边绣花的何秋云,脸上的嘲笑不禁愈加地深了起来。
突然她从镜中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漂亮却又充满嫉妒的脸。白霜霜——花明戏班当红的花旦,三十岁的女人了,身材、脸蛋依然保养得如二十出头的样子,戏台上她是当仁不让的杨贵妃。她戏虽然唱得好,可是心胸却不大,善妒。太秋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她从她的眼中分明地看到她对她的排斥与嫉妒,不过这都无所谓,她视她为高山,她不是要仰视她,而是有一天她要站在她的山峰之上俯视她,这才是她的目的。
太秋拿着笔在脸上愈加认真地描画了起来。
这时白霜霜一脸挑衅地走了过来,经过太秋身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便撞了一下太秋的胳膊,太秋手上沾着黑色油彩的画笔便呼啦一下窜到了额头上,画下了长长的一条黑色的线条。
太秋并没有生气而是放下了笔,看着走过去的白霜霜的背影微微一笑说:“白姐姐心急了?”
白霜霜回过头冷冷地说:“是谁比谁急还不一定,跑龙套都还没出师居然打起了角儿的主意了?哼!”
太秋依然浅笑着说:“姐姐说得对,既然还没出师,还有劳姐姐当场指教。”
这时一边的何秋云看不下去了,丢下手中的刺绣冲白霜霜说:“我们不仅要打角儿的主意,以后还要当台柱子,怎么的?”她说话时依然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白霜霜一听她这么说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她说:“就瞧你的样还想当台柱子,还是省省心先去把剧本上那几个字捋清楚了再说吧。别再弄出一个‘夫我出去’的笑话,白白的丢人现眼不说,别砸了花明戏班的名声。”她说这话时目光瞟向了太秋,她的这话是故意在挑起何秋云与太秋的矛盾。
“你——”何秋云被白霜霜的话噎得竟无言以对。
太秋说:“听说白姐姐有次唱《思凡》时,是这样唱的‘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接着硬生生地将一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唱成了‘奴本是男儿汉,又不是女娇娥。’这样的笑话岂不比‘夫我出去’更大?弄不好还让人怀疑姐姐的性别呢。”
白霜霜被她的话气得发抖,她气乎乎地说;“我学戏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娘在哪偷人,你有什么资格来笑我?”
太秋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了,这伤着她自尊心的话一如当年她撒落何秋云的香粉时她骂她的话一样令她锥心的痛:“你这个没爹妈的杂种……你当初怎么没饿死啊,是没人了吗?太班主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贱胚子?”这样的记忆这样的伤痛就如墙角的牵藤草,只要稍稍一拔便都会成片地牵连起,心头瞬间被伤痛的记忆淹没,这些话都如冰般地冰冻着她那早己失去温度的心。
太秋的脸色冷到了极点,她站了起来向着白霜霜走去,何秋云紧张地看着太秋,她以为她是要去打架。
太秋走到白霜霜的面前,看着白霜霜一字一字地说:“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当她说这话时她的心有多冷?她的意志有多决绝?可是她们都不知道。
太秋说完这话一转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