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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此我叫“太秋” 这是第 ...


  •   这是第多少个夜晚,睡下后的洛秋秋眼睁睁地等到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后,又偷偷地爬起来,来到院子里将白天从师姐那里偷学来的功夫一边回忆一边练习。劈腿、旋转、侧翻、叠拱桥、走围场……清幽的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倔强而又执着,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慰藉。每当累了,她就会想起在太明英的房间里看到的许多从清末到民国到现代的名角的画像,尽管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尽管她不知道在许多绝代风华的背后竟是男儿身,但是有了他们做榜样,似乎就有了无限的动力。她也要做他们一样的人,只有这样她才能不被人瞧不起来了。
      一夜的风雨过后,炎热的天气也变得清爽了起来。第二天清晨起床,太明英便感觉到了脑袋发沉,浑身没力,这似乎是感冒的前兆了。太明英起初也没在意,可是到了晚上时,这样的症状似乎愈加地严重了起来,躺下休息时,便不停地咳嗽起来了。
      第二天太明英起床不久,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太明英问:“谁?”
      “是我,秋秋。”门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怯生生的。
      “进来。”太明英说。
      洛秋秋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太明英回头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头,对着镜子一边拔着头顶上的白发一边问:“什么事?”
      洛秋秋端着汤走到太明英的身边,然后将汤轻轻地放在梳妆台的一边,垂着双手站在那里。
      太明英眼角瞟了一眼那碗汤,也不看她,问:“这是什么东西?”
      洛秋秋说:“这是冰糖雪梨汤,昨晚我听到师娘一直咳嗽,想来是昨天下雨的原因着凉所致,导致嗓子不太舒服,所以我特的熬了这碗汤,给师娘润润嗓子。”
      太明英问“你哪弄来的雪梨?”
      “隔壁王奶奶给了我一个。昨天下午我在她家玩,她说她家的米里有小石头吃在嘴里磕牙,她看不清,要我给她的米挑石头,我就给她挑了,挑完她就给我一个梨。”
      “哦。”太明英说。
      “我想着师娘的嗓子不舒服,正好这个雪梨可以用得上,所以我就给师娘熬了碗汤。”
      “难得你有这份心了。”太明英有点感慨地说。“过两天邱谨珍师父那里就要开课了,去了那里好好学习。”
      “谢谢师娘,我一定会的。”太秋充满感激地说。
      晚上,当太明英的房间里亮起了灯光时,洛秋秋知道太明英回来了,便端了一盆水向着她的房间走去。来到房间里,洛秋秋问:“师娘的嗓子好些了吗?”
      “也没什么大碍。”太明英说。
      洛秋秋说:“师娘的咳嗽是受寒所致的,泡泡脚就好了,我在水里放了生姜片,生姜可以驱除寒气,这样师娘就不会再咳嗽了。”太秋说,她看着太明英眼中充满了童稚与真诚。
      太明英不觉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什么事到了你的口中就变得轻巧了起来,哪有那么好的事。”
      洛秋秋抿了抿嘴不语,将盆端到太明英面前放下,蹲了下去便给太明英脱鞋,太明英说:“我自己来。”
      洛秋秋说:“师娘能收留我,我在心里就把师娘当成了我的再生父母了,给师娘脱鞋算什么呢?以后就算是给师娘做牛做马我都是愿意的。”洛秋秋说着挽起袖子,将太明英的双脚放在小盆里,低着头给太明英的双脚搓洗着。
      太明英垂下眼帘看到的是洛秋秋挽起袖子后两只瘦弱得如纤细的竹杆似的手臂,还有她整个身子,瘦小而又柔弱,一脸的温顺,哪怕是一把推倒她,她也不敢马上爬起来的样子。
      太明英问:“你叫什么名字?”
      “秋秋。”洛秋秋答,她记得这是太明英第二次问她名字了。上一次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问的。
      “姓什么?”
      “我不记得了。”洛秋秋答。这样的情景似乎又回到了不久前,当问到这个问题时她们的对白一如既往。
      太明英说:“你以后是要演花旦的,你要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知道吗?”
      “知道。”洛秋秋恭敬地答道。“我一直把师娘当做我的再生父母,师娘不妨给我做主取个名字,我一定会喜欢的。”
      太明英说:“常言说‘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怎样,你总得有个姓,既然你已经不记得你姓什么了,你就跟我姓‘太’吧,名就取你小名的一个‘秋’字,你以后就叫‘太秋’。”
      “谢谢师娘谢谢师娘。”洛秋秋一听这话兴奋得忙不迭地说,为了这个名字她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了,一个“太”姓,似乎是太明英对她的一种默认。曾经刻意隐瞒的姓氏,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太明英的这句话。
      太明英说:“学戏是个艰苦的过程,你要有这个准备。若要成才显贵,就得下苦功,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明白。”太秋答道。
      太明英见太秋说得轻巧,于是说:“你生在这个时代,那是你的福气,旧社会的孩子学戏可不是像你们现在这样的太平。首先进戏班就得先签《卖身契约》,进了戏班全由师傅调教,旧时的戏班对戏徒实行严酷的体罚制度:罚跪、抽鞭子、打板子……只是小惩罚,烫嘴巴、夹手指……也都是常有的事。身子底板弱的,吃不住打,被打死的都有。那时候的戏徒们,想要学戏,不到鬼门关去走一遭是出不了这个师的。”
      这一些话听得太秋一噤。原来在那些绝代风华的名角的背后也是如此的辛酸。
      太明英接着说:“都说‘不打不成才。’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虽然现在教戏的师傅也不像以前那样打人了,但你们也不能就这样松解了,你们更应该感到珍惜才对,你们这一代是幸福的,但这样的幸福不是拿来糟蹋的,否则永远都只是一个跑龙套的。”
      “是。”太秋说,心里暗暗地在鼓励自己。
      “在这里每天看着师哥师姐们练功,可有跟着学了点没有?”太明英问。
      太秋听太明英这么说,一双小手忙在盆里洗了洗,往身上擦干了水,便站在了房间的中央,手抬了起来,捏着兰花指,双脚绷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起了圆台,一圈一圈地走着,脚步慢慢地加快,十一二岁的身段,稚嫩中竟也有了娉娉婷婷的架式了。
      太明英看着,在心中暗暗地点头,她的天赋她的机灵,让她很是欣慰。接着她又细细地打量着她,透过她瘦黄的肤色以及柔弱的身子,她还是看到了她身上隐藏的美丽的雏形。
      晚上太秋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在太明英对她说过的不多的话中,唯独那句话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着:“你以后是要演花旦的。”不管这句话是太明英有意或是无意对太秋的一种暗示,说明她是想培养她的,那么她在以后的戏路上就不会走得那样的艰难。花旦,是多少年轻女戏子的目标,似乎只有演了花旦,离红的路,就不会太远了。今天太明英的一句这样的话,就让她兴奋成这样,在戏班里,她的未来,似乎掌握在太明英的手中了,她除了对她更加的殷勤与卑微,似乎己别无选择了。
      当何秋云看到她再用“喂”来使唤她时,太秋笑着说:“我从此以后叫‘太秋’。”语气是温顺的,却又少了平日里低眉顺眼惯了的卑微,这是她要把她常常低着的头慢慢抬起的开始。
      何秋云愣了一下,上上下下地将太秋打量了一遍,一脸鄙夷地挖苦说:“看不出来,还真有你的啊,居然还姓上‘太’了。”
      太秋说:“太班主说‘万变不离其宗’,人总得要有姓氏的。”
      “所以你就捡了一个这样的便宜。”何秋云说。
      “可是不管怎样,也是不能跟秋云姐姐你比的,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对吧!”太秋说。
      何秋云经太秋如此一夸,她的优越感又流露了出来,她有些嫌弃地说:“谁要跟你比了,你配吗?”
      太秋说:“当然了,你是你,我只是太秋而己。”她有意地将“太”字加重了音量。
      这样不卑不亢地对答,似乎不是她以前的风格了,至从姓上了“太”姓以后,她似乎连说话都有了底气,这是何秋云所料不及的。她不禁鄙夷地扁了扁嘴,说:“不要脸,你也配姓‘太’,我看是老天瞎眼了吧。”说完眼珠转了一下,有些得意地挖苦道:“别以为姓了‘太’就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只不过是旧社会妓院的规举罢了,那些妓院里的婊子都跟老鸨一个姓呢。”她一急说话便没轻没重起来,想什么说什么的毛病便又犯了。
      太秋不明白什么叫“妓院”,她是乡下的孩子比不得出生城里的何秋云,但她却隐隐地猜得到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姐姐说这话是把太班主比作什么了?把花明戏班比作什么了?把自己又比作什么了?万一这样的话传到太班主耳中了,挨100大板都还不止呢?姐姐说这样的话又是何苦呢?”
      何秋云被她的话噎得一时无语,她“哼”地瞪了她一眼,嘟着嘴走了。
      当太秋的名字被戏班里的每一个人记住了的时候,她不再是无名无辈无来由的流浪儿了。她依然的勤快依然的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依然去讨好每一个人,可是别人对她的态度似乎在发生着微妙的改变,她渐渐地溶入了这个环境,不再是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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