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落》王小一I

14、梦开始的地方

　　香港。
　　在临海的一个小渔村里，太秋很快地又结识了同样来自内地的姐妹三人。他们也是刚从内地偷渡过来来到香港，同样的人生地不熟，同样的面临生存的困境，他们从最初的相识便又多出了一份相濡以沫的怜惜。
　　夜色中，杨义和他的三名同学便结伴进市里，去找同学的叔叔。临行时，杨义找到己与那三姐妹好成一片的太秋，问她，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太秋摇头又摇头，没有一丝要跟他们一起走的意思。
　　杨义也不多说什么，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各人自安天命吧！他转身便跟着他的同学一起走了，可是，没走多远，他不禁又回过了头来，却见太秋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似乎都不曾动一下。杨义动了恻隐之心，停下了脚步，从包里掏出笔和纸来写了点什么，便向着太秋走来，他将那张纸条递给太秋说：“这是我同学叔叔的地址，如果有什么事，你找到这里来，总会问得到我的消息的。”
　　太秋接过了。
　　杨义接着说：“记得尽快去领个身份证，不然会很麻烦，遣返或是坐牢都有可能。”
　　太秋只是点头，她不说话。
　　姐妹三人，大姐叫秦玉珍，二姐叫秦玉莲，小妹叫秦玉香。最大的不过２５岁，最小的只有１８岁，他们此次都是来投靠很早便到香港谋生的姑姑。
　　太秋很想知道他们眼中的姑姑是一个怎样的姑姑，可是除了知道她漂亮、有钱之外，其他的似乎就不太清楚了。可是仅仅这两点就让太秋向往不己了。
　　终于见到姑姑的时候己是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的事了，此时的他们早己饿得不成样了，一身的狼狈与落魄，映衬的却是姑姑徐娘半老下的光艳与妖娆。清晨街头的高楼林立，眼前的娇艳浓妆，于太秋却是一种兴奋，好像她想要的刚刚在这里得到了吻合。
　　见面并没有太多的热情，他们只是来逃难，并非走亲戚，淡漠之下总归是有一线的亲情牵连着，也不至于太生疏。
　　姑姑己经易名叫茉莉，一种洁白、纯净，香气浓郁的花，只是用于她的名字却平白的多了一种脂粉的香气。
　　茉莉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太秋，这样的打量让太秋不禁地想到四五年前那个落魄、悲苦的孩子，也是这样地站在太明英的面前，任由她打量，然后再决定去留。经过数载的轮回，艰难、辉煌过后，换一个地方，似乎又回到了最初，这样的处境，似乎一如当年，只是她不再像当年那样的懵懂，她更知道生存的意义。所以这一次她不再像是当年那样希里胡涂地站在太明英面前，她更要争取主动了。
　　茉莉打量了一番太秋之后，垂下了眼帘，她并不再看她，多少有些轻谩的意思，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太秋。”太秋很恭敬地答。
　　“你为什么要来香港？”
　　“我是一个孤儿，到哪都一样？”太秋答。
　　茉莉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很喜欢这样的回答，似乎这样的遭遇对她而言就是一个很好的保障似的，那些投奔她而来的人才能安心地跟着她做事。
　　茉莉双手环抱在胸前缓缓地走动着，她绕到太秋的身后再次地打量她。太秋窈窕的身段，不俗的气质，身上的花布衬衣、手上的腕表……这一些似乎又跟同样来到内地的侄女们相去得太远了，在她的身上彰显着一种优越。
　　“你不像是一个孤儿，至少你的处境并不坏。”茉莉慢悠悠地说。

　　“真是这样，茉莉小姐请相信我。”太秋急急地解释道，“茉莉小姐肯收留我，我哪敢有丝毫的隐瞒，情况如果不是万不得以，我也不会独自一人悄悄偷渡到这里来。”太秋说，没有茉莉的允许她依然木然地站在那里。
　　“好吧。”茉莉像是叹息般地说，她不想再为这个问题说下去。她的话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她，抗战刚胜利，以前是可以自由来去香港的，可在那一年关闭了。她的父母在后悔没早一步去到香港时，一家三口最终选择了偷渡来到香港，在香港与深圳交界的地方，她的父亲死于边防军的枪下，他的身上所带的财物亦是不敢再回头去捡，在不断地枪声下，她的母亲硬是拉着几岁的她在偷渡的人潮中死命的往前跑，她几次地想回头看看身后倒下的父亲，硬是被母亲恨心地拉着跑了，终于跑到了香港，进入香港的地盘。可是本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家庭，因为没有了家庭顶梁，初到他乡竟不知何以生存，一年后用完了身上所带的积蓄，她的母亲后来改嫁给一个香港的的士司机，她担心女儿受继父的欺凌，硬是让她去了一家酒吧里做了一名吧女郎，从此她便走上了风尘的路。
　　“你的身段很好，你学过什么没有？”茉莉问。她的身段因为唱京戏练功，柔媚生姿，比起她的那三个侄女却是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我以前唱过京戏。”太秋答。
　　“哦。”茉莉尤其意外，“你会唱京戏？”看得出她对京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的。
　　“像《贵妃醉酒》、《桑园会》、《白蛇传》……那些经典的剧目我都会的。”太秋说。
　　“有空给我唱唱。”茉莉来了兴趣。
　　“只要姑姑喜欢，什么都是可以的。”太秋很真诚的说。
　　说到这，茉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说：“以后你们都不要叫我姑姑，叫我茉莉，或者茉莉小姐。知道吗？”
　　“知道。”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茉莉带他们到外面吃了早餐、接着便去人事处领了身份证，又去给他们分别地买了衣服，当办完这一切之后便将她们带回家了。她的家在一条闹市附近的高楼里，楼房普普通通的，可是走进去了，却是另一番天地了。
　　茉莉打开门，一走进去，淡淡的芳香弥散在室内，氤氲着盘绕着滋养着每个人的嗅觉，这样的香气总让人不自觉的沉迷与流连，太秋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吸了两口。环顾四周，室内的装饰是温馨的，柔软的地毯，鹅黄色的曳地窗纱，桔色的壁灯，淡紫色的乳胶沙发，角落里的散尾竹……这样的环境给人一种安静而又温暖的感觉。走过大厅，透过一扇敞开着的门向里看去，便看到了一个漂亮的梳妆台，台上摆着一个晶莹剔透的花瓶，瓶里插着洁白的水仙，台上散落着许许多多形态各异而又漂亮的瓶瓶罐罐，斑斓的色彩缤纷夺目……突然，太秋的目光被一边墙上的一组照片吸引住了，照片里是茉莉多年前的样子，那时候的她青春正好，风姿绰约、娉婷妩媚。照片中旗袍、洋裙、飘带、礼服、口红、高跟鞋……各式装扮的造型，美轮美奂。太秋兴奋得似乎停止了呼吸，仿佛照片中的人不是茉莉，而是她一样，那个华丽转身之后的太秋。
　　在这里她看到了地球一边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如梦中希冀许久的世界，她的眼界骤然开阔了起来，仿佛是走过漫长逼仄而又黑暗的小道，突然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明媚了一样。
　　下午茉莉带着这三姐妹和太秋来到了她工作的地方。原来茉莉是在酒吧工作，她是酒吧的妈咪，她的手下带着许多个小姐。当茉莉带着她们四人穿过小姐们休息的房间时，那些小姐打量了一番太秋四人之后，便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又是难民，讨厌这些人，那些警察都干嘛去了？”
　　“警察也会偷懒的，说不定今晚你就能遇上了。”
　　“你看，还蓝布衣衫，哈哈，都什么时代的衣服了。”
　　“连渔村的那些乡巴佬都早就不穿了。”
　　“这些新来的妞怎么一次比一次丑了。”
　　“当然了，怎么样也不能把你给比下去了。”
　　“大陆妹，几等货色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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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苦、嘲讽的话语后，便是得意的笑声，太秋听不懂她们的语言，但从她们的表情里可以看出这样的话并不友好。穿过她们的群中，茉莉带着她们向着休息室走去。
　　“来吧，都坐到这里来。”这时茉莉拍了拍一边的沙发对着那群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的姑娘们说。
　　姑娘们立即有些拘谨地围了过来在她的面前站成了一排，茉莉用下巴微微地朝她身边的沙发扬了扬说：“你们都坐吧。”
　　看着她们都坐好了，茉莉说：“香港人只说广东话和英语，你们的语言一定得改，你们要想在这里生存下来，你们只有去顺应他们，而不是他们去顺应你们。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与技巧，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我多学着点，别到时候临时慌了手脚。”
　　“是。”每个人都很恭敬地答道。
　　于是，茉莉教她们白话和英语，教她们穿衣、打扮，教她们怎样让那些男人在酒吧里花更多的钱，怎样让他们念念不忘、怎样出台、怎样拿到更多的小费、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