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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寻觅无踪 ...

  •   寻梦扶阿母回凝香殿,午后的阳光铺洒在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丁点暖意,一种如坠冰窖般的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僵硬而冰凉。

      江玄之走了,那样潇洒,那样决绝,不带一丝留恋,而她的天地仿佛倏然坍塌,不再繁花似锦,不再生机勃勃,唯余一片灰蒙蒙。

      恍然想起颍川草亭里,她曾对他许诺:星辰为证,此生你不离,我便不弃。这句话似乎应验了,他已经离开,而她......是不是也该弃他而去?

      可一想到要离开他,永远忘记他,她的心口便窒然地疼痛,那人闯进她的心海,融入她的天地,影响她的喜怒哀乐,隐隐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让她如何能忘记他?

      她不甘心,不甘心这样放弃他,上辈子的恩怨与她何干?他一向理智,不会将仇怨归咎到她身上,若她不顾一切追上他,死缠烂打,粘着他不放,事情会不会出现转机?

      天人交战之际,寻樱隔着层层衣衫,仿佛感受到她那冰冷如雪的手,伸出手去触碰,冻得差点打了个哆嗦:“梦儿......”

      “阿母,我要去找他。”寻梦理清了思绪,果断地下了决定。

      寻樱的话噎在嘴边,默默看着寻梦斗志昂扬地向宫道另一端跑去。良久,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处,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不愧是她的女儿,敢爱敢恨,勇往无前。她仰头望望天色,但愿还来得及。

      寻梦赶到宫门口时,江玄之人去无影,卫士说他们刚走不久。然而,她寻遍宫门口的长街,始终找不到那熟悉的身影。照理说,他父亲身受重伤,他们应该走不远,为何忽然杳无踪迹?

      她不知道,在她寻觅左长街时,江玄之在右长街雇了牛车,而当她跑向右长街时,那辆牛车转了个弯离去,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离开宫门口的长街,外面的街道四通八达,要想寻一个人,难度无疑更大了。寻梦身为大炎公主,荣宠于一身,大可以央求父皇调动卫士或者封闭城门找他们,但这个念头一起,便生生被她掐断了。

      且不说父皇是否愿意,单说江玄之。他那样聪慧的人,凡事谋定而后动,既然敢将往事挑明,便不可能没有退路。一旦封闭长安城搜查,他怕是会加快离去的脚步,又或是进行一场绝地反击。

      两家的恩怨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她不想节外生枝,掀起另一阵风波。再者,想要追回江玄之的是她,若是让卫士代劳,岂不是显得她太没诚意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也这般多思了,有点怀念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自己。

      寻梦随意走了几条长街,如预想中那样,没有偶遇,也没有奇迹。

      不知不觉走到了御史府,从前仆役成群,道上有人躬身行礼,而今一路空荡荡,毫无人气。熟悉的院落无人护卫,栾树落下长长的孤影,屋内摆设如常,唯有案几空空,一簇书简消失无影。

      她的目光轻轻抚过室内物件,一桌一席,一床一柜,仿佛要将每一寸刻入心间。日光穿透窗纱照进室内,落下一块斜长的光亮,她凝视着那一处,不知想起什么,渐渐失了魂魄。

      院外隐约传来争执声,她回过神,循着声音来源走去。

      只见院落门口,一袭灰衫的顾全正与一个女子拉扯争执,隐约是顾全想带她离开,但那女子似乎不乐意。那女子一身墨红长衫,身量比她高壮些,力气似乎不小,竟能与顾全相抗衡。

      “住手!”寻梦出言阻止他们。

      顾全微一愣神,见是寻梦,忙拉着那女子一道行礼:“公主殿下。”

      寻梦质问:“她不愿走,你为何要强迫她?”

      顾全如实道:“江御史命我等今日必须离开御史府,奈何我妹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不愿意随我离开。”

      江玄之早已预知到此番结局,赏赐钱币给一应仆役,让他们另谋出路或是各归其家。午时左右,满府仆役散尽,各奔东西,可偏偏顾全的妹妹顾鸾神智尚未清醒,住惯了御史府不肯走。

      顾鸾的年岁比寻梦大些,但她神智不清,心智比不上常人,面对寻梦肆无忌惮的打量,像个孩童般怯生生地躲到了顾全身后。

      寻梦淡淡道:“不愿离开,就不要离开了。”

      “公主殿下......”顾全犹豫道,“这御史府终归是御史大夫的居所。”

      言下之意,江玄之既卸任御史大夫之职,总有新任御史大夫会住进这个府邸。

      寻梦听出言外之意,轻飘飘的话如誓言般坚定:“这府邸不会有旁人,他若不回来,我便将这府邸变成公主府。”

      父皇拟定赐婚诏书时,便提及为她修建公主府之事,如今赐婚诏书怕是用不上了,但她若开口向父皇要御史府,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出了御史府,寻梦一路向北而行,章台路上断壁残垣仍在,但行人视而不见,一片欢歌笑语。从章台路到东西市,从风味酒舍到三江膳房,她将所有与他有过回忆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可是,不见江玄之的身影,甚至连路人都不曾见过他。

      他好像水滴般从人间蒸发,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有些疲惫地停住了脚步,一抬头瞧见了某个药坊,脑中灵光一闪。他父亲身受重伤,亟需药材治病,所以他们肯定会去药坊买药。长安药坊不多,撑死了也不会超过十家,何不一一询问?

      她不再茫无头绪地寻找,反而将目标锁定在长安各个药坊。她满怀希望跑遍各个药坊,可结果却让她心如死灰般失望,他不曾去过药坊,无人见过他。

      她的双脚疲软无力,又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再也经不起折腾。她神色恹恹地往回走,意外捕捉到一个浅黄色素衫身影,惊喜地叫道:“妙晗。”

      崔妙晗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同样一脸惊喜之色:“寻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寻梦开门见山道,“妙晗,可曾见过你师兄?”

      “师兄?”崔妙晗眨了眨眼,奇道,“师兄不是入宫了吗?”

      见她一脸迷茫,似乎对江玄之的事情一无所知,寻梦不知道江玄之为何要隐瞒崔妙晗,但他不说自有不说的理由,她也不打算做这个“长舌妇”,守口道:“他出宫了,不知去了哪里。对了,你不是在安置所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崔妙晗笑道:“安置所有个小女孩想吃东市的烧饼,所以我特意过去买一些。”

      寻梦点点头:“原来如此。”

      崔妙晗关切道:“寻姐姐,你的脸色不大好,需要我给你把把脉吗?”

      寻梦摇头婉拒:“没事。天色将暗,我先回宫了。”

      崔妙晗目露担忧,倒也没有再坚持。

      两人分道扬镳,寻梦忽然想起一事,张口唤住了她。崔妙晗转过头来,长睫如蝶翼般扑闪,静静等待她的下文,寻梦抿了抿唇,说道:“你若得闲,去瞧瞧我三哥,他......似乎病了。”

      崔妙晗长睫一定,疑惑道:“明王......病了?”

      寻梦郑重地点点头,为防自己的谎言被识破,转身便穿进了人群。

      三哥,你赠药不图我回报,但我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不过,你可莫要怪我造谣你患病,我这完全是为你制造机会,明明喜欢人家,为何不直截了当一些呢?

      四哥曾说,心仪女子和亲生母亲之间,三哥选择了后者。那到底是一场怎样的选择?是不是所有人在这样的抉择中都会选择后者?

      若是换了江玄之......猛然发现他已经做出了抉择。他死去的生母始终横在他们中间,他放不下过往,所以才会绝然离去。那么,她的纠缠不休还会有好结果吗?

      她心中一片悲凉,失魂落魄地走在长街上,周遭的喧闹声逐渐远去,形形色色的人影重重叠叠,天空如黑帷幕般罩了下来,连着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膝下一软,她几乎栽倒在地,却落进一个有力的怀抱,朦胧中似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喃喃道:“江玄之......”

      寻梦醒来在一个陌生的小居室,炉中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滋滋飞溅个不停。她掀开锦被下榻,猛然发现室门一阵响动,整个人立马缩回锦被里,还不等她躺回去,那人已经推门而入。

      两人俱是一怔,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你醒了?”郭百年微微一笑,端着托盘走进来。

      寻梦拥着锦被不吭声,脸上浮现出狐疑之色,昏迷前似乎看到了江玄之,怎么醒来变成了郭百年?难道她太过思念江玄之,迷迷糊糊产生了幻觉?她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是你救了我?”

      郭百年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是谁?”

      他将托盘搁在案几上,一屁股坐在床榻边,“把手伸出来。”

      寻梦不明所以地从锦被中伸出手,却被他一把抓住。她惊得瑟缩了一下,仰头向他看去,郭百年大大方方松开了手,笑盈盈道:“还好不冷了。你可不知道,我捡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捡到了一块冰。”

      寻梦:“......”

      郭百年嘲笑完了,端起托盘里那碗深棕色汤药,用汤匙搅了两圈才递到她面前:“可以喝了。”

      “这是什么?”寻梦问道。

      “红糖姜汤。”郭百年道,“医工说你气血不足,体质虚寒,平日可以多喝些红糖水。”

      寻梦默默接过药碗,缓缓搅了搅,汤匙碰到瓷碗,发出轻微的脆响声。她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浅浅尝了一口,甜中带涩。想起泗水河心孤岛上,她不期然来了月事,江玄之曾送糖水给她,那碗糖水甘甜爽口,全然没有涩味。

      她唇边压了一抹浅笑,郭百年缓缓凑了过去,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她微微一抖,碗里的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去。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仰头喝尽碗中汤。

      郭百年一脸戏虐:“看来,这种汤水你没少喝啊。”

      寻梦不接这话,仰着脖颈向昏暗的窗外张望:“这是哪里?”

      郭百年将药碗搁回案几,回道:“流云坊。”

      猛然想起离开未央宫时,郭百年等一应诸侯都被困在宣室,为何转眼他便来了流云坊?父皇是如何稳定朝局,安抚众诸侯的?她歪了歪头:“父皇......放众诸侯离开宣室了?”

      闻言,郭百年脸色微变:“无影,你会不会怪我......”

      他欲言又止,寻梦心领神会,问道:“萧大将军是你义父?”

      郭百年点点头:“还记得我的身世吗?从五岁开始,我混迹于长安街市,结识了一群少年。他们年龄不一,家境不一,但都不求上进,平日里偷钱、打架、闹事、赌博......几乎样样信手拈来。我是其中年龄最小的,蒙受他们多番照顾,自以为那便是所谓的江湖义气,可大难来临时......”

      “他们弃你而去?”寻梦接道。

      郭百年摇摇头:“不是弃我而去,而是推我去顶罪。混迹长安的少年很多,各自结成派别,平日常有矛盾争斗。那日打架时,对方有人不慎伤重,闹得没法收场,招来了京兆府衙役。结果,他们为求自保,一致推我出去顶罪,所幸义父救了我。”

      寻梦饶有兴致道:“后来呢?”

      郭百年双手往胸前一拢,匪气十足:“哪有什么后来?你当我是说书人?”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继续往下说道:“后来的事情你也该猜到了,义父不仅救了我,还教我修习武功。虽然他也有利用我之心,但我依然感激他。若没有他,我或许早就死在长安街头了,哪里还能熬到与父王相认?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父王才会受义父之托,与你父皇......”

      他戛然而止,打眼去瞧寻梦的脸色,只听她狐疑道:“父皇如何安抚众诸侯?”

      郭百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徐道来。

      不得不说,刘贤易为帝十几载,对稳定朝局驾轻就熟。

      他先是加赐了一堆财帛给众诸侯,安抚众诸侯受惊之心。然后,他允诺向天下颁布罪己诏,自责自己施政不当,德行有亏,以致长安近日祸乱频生。最后,他一一处置了涉事人。

      淮南王和尤武谋逆逼宫,按律当斩,夷灭三族,但淮南王是皇族,为了皇家颜面,赐两人毒酒自尽。卫光处心积虑陷害梁王,致使长安鼠疫横行,后来又弑君误杀梁王,罪不容诛,处以弃世之刑。燕王与人私通,误杀人命,罚没三年税收。长沙王事出有因,但枉送四条性命,同样罚没三年税收,以儆效尤。

      这些举措恩威并济,有效地稳定了人心。众诸侯虽对陛下德行有些微词,但陛下已经允诺下罪己诏坦诚过错,他们也不好揪着不放,何况,陛下手握大权,他们也无力与之相抗。

      略加思索,寻梦迟疑道:“萧家父子呢?”

      自始至终,你想问的只有江玄之吧?郭百年心中苦涩,面上淡然:“陛下非但没有责罚,反而下诏重修萧府,安置萧氏灵位。”

      寻梦暗自松了口气,仿佛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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