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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仇人之女 ...

  •   炉中炭火烧出一层薄灰,郭百年捡起木条拨了拨,那层薄灰剥落下来,火星子一阵噼里啪啦乱窜。他低着头,状似不经意道:“无影,明日我便要离开长安,你......可愿与我同行?”

      “你明日便要走了?”寻梦脱口而出,一惊过后又是一惑,“我为何要与你同行?”

      郭百年微微偏头看她,以一种郑重而深沉的眼神,看得寻梦心头微跳,仿佛有什么东西破云而出。她不自觉地紧了紧手心,想说些什么缓解这尴尬而紧张的气氛,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郭百年几乎就要表明心迹,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往回咽了下去。他唇角一挑,嬉皮笑脸道:“长沙国风光秀丽,邀南阳公主过去散散心啊。”

      寻梦暗自松下神经,与他争辩道:“你可莫要蒙我,长沙国有四季,如今大冬日里,哪来的风光秀丽?”

      郭百年有理有据地反驳:“从长安到长沙国正常需要十天半个月,可若公主同行,走走停停,一路游逛,怎么算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不正是草木复苏,春暖花开时?”

      这回,寻梦认同地点点头,目中向往,又有些惋惜道:“可惜,阿母病重,我不能远游。”

      这理由冠冕堂皇,郭百年心中跟明镜似的,也不戳破,只认真道:“日后,你若真想去长沙国游玩,我必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想到郭百年“倒履相迎”的模样,寻梦乐得笑了笑,欣然应道:“好。”

      这笑容灿若光华,点亮了一室的昏暗,郭百年仿佛受到感染,与她一同笑了起来,嘴上也没闲着,东拉西扯地规划起同游之事。

      笑声穿透屋舍,门外的云萦顿住了。

      她与郭百年从小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无论武功和智慧,他总是胜过她,所以十多年来,她崇拜他,追逐他,陪伴他,自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到最后,可没曾想忽然蹦出来一个寻梦,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他的心。

      寻梦与郭百年闲谈至黑夜,错过了回宫时辰,便心安理得地宿在流云坊。躺下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江玄之,原本雀跃的心情仿佛沉到了谷底。她努力抛开那人,定神去想长沙国的春景,想着想着竟变成与江玄之同游长沙国,渐渐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美梦。

      东方渐白,庭院衰草蒙霜,处处是寒冷气息。

      寻梦如蝉蛹般缩在被褥里,迷开眼缝迎向纱窗透进来的光亮,懒懒地伸出一只手,周遭的寒冷瞬间让她躲进被褥里。她微微仰起脖子看炉中炭火,一夜过去,火星尽数熄灭,只剩下一堆黑灰。

      往日睡在凝香殿,天未明便有侍女添炭火,那炭火几乎一夜不熄,饶是那样,她仍然会窝在被褥里,等到阳光照进窗棂才不情不愿地起来。而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起来。

      她挣扎一番,翻了个身朝向床榻内侧,继续蒙被大睡。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敲门声不间断地响起,她忍了许久,连人带被地坐了起来。

      三两下穿上外袍,寻梦走过去打开了门拴,只见云萦端着朝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许是与年少经历有关,郭百年和云萦身上都有一种杀手般的冷酷无情,但两人都善于隐藏,一个以嬉皮笑脸的匪气示人,一个以婀娜多姿的妖媚示人,但此刻的云萦似乎介于两者之间,姿态娉婷,神色漠然。

      云萦一言不发地从她身侧走进去,仿佛执行任务一般将朝食置于桌案上。

      寻梦没在意她的无礼,一边整理着乱糟糟的衣裳,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郭百年呢?”

      云萦手上一顿,不冷不热道:“入宫了。”

      诸侯离开长安要进宫向陛下辞行,郭百年一早便随长沙王入宫了。临走时,他曾来到寻梦的居室前,见窗门紧闭,踌躇半晌,终是没进去扰她清梦。

      云萦摆好朝食便离开,寻梦整理好衣衫,鬼使神差地唤住了她:“云姑子。”

      云萦一只脚已经踏出室门,闻言停了下来:“公主有何吩咐?”

      寻梦暗暗咬了咬舌头,好端端叫住她作甚,她们之间明明无话可说,唯一的交集便是郭百年。可云萦对她所有的敌意都来自郭百年,想起郭百年昨夜欲言又止的神情,暗叹一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思及此,她低低地表明心意:“郭百年......我从未想过要抢走他。”

      云萦微微蹙眉,冷冷道:“你这算什么?向我示威吗?”

      寻梦:“......”

      提到郭百年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寻梦想了想刚才那句话,似乎有点词不达意,可能大清早脑子还没活泛,便继续道:“你若在意他,便不要放弃他,我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

      云萦面色稍缓,语气淡淡:“你已经成为我们的阻碍。”

      寻梦:“......”

      敢情云萦攒了一肚子火气,冲她发泄来了?寻梦心中不大乐意了,不痛不痒道:“反正我此生必定不会嫁郭百年,如今他贵为长沙国世子,大抵是要娶妻生子的。至于他未来的世子妃......还真是让人期待。”

      云萦默默思忖一番,终于领会到寻梦的好意,盈盈一笑:“多谢。”

      话落,婀娜的身姿如一阵轻盈的风,瞬间飘出老远。

      寻梦:“......”

      用罢朝食,寻梦打算离开流云坊,行至庭院,偶然撞见两个舞姬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粉衣舞姬调笑:“那烧饼铺的掌柜八成是瞧上你了,否则怎会送你这么多烧饼?”

      紫衣舞姬嗔道:“去你的。那铺子今日新开张,多买多赠,队伍排得跟个长龙似的。我见姐妹们都喜欢吃,便顺道多带了些回来。”

      寻梦脚下一顿,返身抓住了那紫衣舞姬:“你说的烧饼铺是东市那间?”

      紫衣舞姬怔了怔,回道:“是啊,东市唯有那一间烧饼铺,远近闻名......”

      话音未落,寻梦已经冲出庭院,徒留两个舞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寻梦在章台路横冲直撞地奔跑着,烧饼铺今日才重新开张,那么崔妙晗昨日显然欺骗了她。崔妙晗与她亲如姐妹,没道理无缘无故骗她,除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受人所托,而那个人一定是......江玄之。

      一口气跑到安置所,寻梦上气不接下气,按住胸口平复急促的心跳,可那心跳声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反而被一种叫做“紧张”的情绪左右,慌乱而急促地跳动着。

      寻梦活了十七年,初次体会到了“情怯”。他让崔妙晗向她撒谎,是不是表明他不愿意见到自己?若他不愿相见,她又能如何?时间一点点过去,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阻碍始终还在,她若不执意求个结果,或许还能欺骗自己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走进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壮士般走向了安置所。

      值守的京兆府衙役识得她,向她行礼之后,义正辞严地阻止她进去。寻梦不想与他多费唇舌,谎称鼠疫爆发之初她曾患过疫症,没那么容易再次染病。那衙役还欲再阻止,见她眉宇沉凝,大有不让进就直接闯的气势,稍加思索便识时务地放她入内了。

      安置所的病患寥寥无几,几个长者围坐在炉火旁闲话家常,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医正们大抵返回宫中医署,唯有两个年轻的医正还坚守在此,前厅不见崔妙晗的身影,她便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为医正们搭建的临时休憩所,看起来有些简陋,但背靠小山丘,侧边临近泬水,极是清幽僻静。一阵药香随风飘来,若有若无,仿佛一盏明灯忽明忽灭,指引寻梦前行。

      寻梦循着药香走进一间小屋,看摆设应当是个小厨房。炉上熬着药,缕缕白气从药罐上方氤氲散开,满室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她四处打量小屋,隐约听见背后有人走过来,甫一转身,那人手中托盘哐当落地,盘中那只碗奇异地完好无损,碗底残留的药汁左右晃动。

      寻梦一个箭步上前:“你师兄呢?”

      “师兄......”崔妙晗眼珠微动,“我,不曾见过。”

      她蹲下身若无其事地捡起托盘,寻梦一把抓住她:“妙晗,你别再骗我了。东市那烧饼铺今日才重新开张,你昨日怎么可能买到烧饼?再者,安置所只剩下一群长者,哪里来的小女孩?”

      不等她回应,寻梦步步紧逼:“这药是不是替萧大将军熬的?你师兄......是不是也在这里?”

      崔妙晗眼含内疚,抿了抿唇,松口道:“师兄在泬水岸。”

      寻梦道了声谢,便向泬水而去。这次她一改先前的焦急姿态,走得极是缓慢,许是脑中思绪纷杂,需要时间慢慢梳理。道旁枯木耸立,脚下黄叶堆积,远处传来嚯嚯声,那人在练剑。

      寻梦曾见过他练剑,他的剑势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优美如一副画卷徐徐展开,剑意丝毫不显杀气,让人观之如沐春风,但与之对战却能察觉其中奥妙,仿佛落进一个精妙的陷阱,一缕一寸失去获胜先机。

      然而今日,他的剑风带着寒冬的肃杀之气。白衣翻转,出剑利落,仿佛抒不尽胸中情绪。地上枯叶被剑尖掠起,如黄蝶在空中飞舞,而后尽数被锋利的剑刃斩断,仿佛失了蝶翼般纷纷扬扬飘零而下。

      在这漫天枯叶飞舞之下,他的长剑破空而来,剑尖直指她的喉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一片枯叶擦过剑刃,瞬间碎成了两瓣,缓缓飘落在地。

      长剑稳稳握在他的手中,他的身姿如往昔那样飘逸,他的容颜如往昔那样俊美,他的声音却好像拂过雪山之巅,淬了冰雪般寒冷:“为何要追上来?不怕我一剑杀了你吗?”

      寻梦笃定道:“你不会。”

      她不信他会因旧日恩怨迁怒于她,她更不信他会忍心杀她,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她缓缓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剑尖已经抵在她的喉间。若是在往前走一步,那削铁如泥的剑肯定会伤到她。

      她执拗地抬起脚,长剑向后一让,江玄之手势一转,那柄剑飞向旁边的枯树,剑尖没入树干,牢牢钉在那里。

      “我已一退再退,你还想怎样?”

      “我想,和你在一起。”寻梦坚定道。

      江玄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玩笑,冷嗤道:“你父亲谋害我父亲在先,害死我母亲在后,又使萧家覆灭,使我年少孤苦伶仃,如此深仇大恨,我不让他血债血偿已是宽容。你身为仇人之女,有何面目纠缠于我?你又何以认为我会与仇人之女在一起?”

      “仇人之女......”寻梦喃喃重复着。

      她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江玄之向来理智,不会因上一辈的恩怨迁怒于她,但他的理智也导致他无法与她在一起,因为在他眼中,她是仇人之女。

      来时,她怀揣着各种鼓舞她追逐而来的理由,此刻全被“仇人之女”冲散得七零八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她向来说不过他,只笨拙道:“可你答应会娶我为妻,我也承诺会陪伴你......”

      江玄之缓缓转过身,轻飘飘道:“此一时彼一时,权当作一场梦了。”

      一场梦......寻梦眸中黯然,那句“娶你为妻”的承诺犹在耳边,那份赐婚奏疏带来的喜悦还在眼前,时移世易,他竟告诉她全然是一场梦。

      她忽然冲上前,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如果是梦,那就不要醒......”

      郭百年出宫后,特意绕道来安置所向义父告别,顺便也向江玄之辞行。说起来,江玄之也算他半个兄弟,但他们似乎总是剑拔弩张,争锋相对,如今诸事平定,总算可以真正心平气和闲谈几句。

      还没靠近泬水岸,远远撞见这一幕,他忽然不想过去了。他仰头望天,忽感天地广大,胸怀壮阔,有些人有些事终究该放下了。

      他勾唇浅笑,转身往回走,因刚才那炫目的阳光刺激,眼前的视线有些暗,然而暗影里隐约站着一个窈窕身影。待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一袭红衫,含笑以待,不是云萦又是谁。

      他走向她:“你为何在此?”

      “准你向义父告别,为何不准我向义父辞行?”云萦受寻梦启发,一鼓作气追至宫门口,却从长沙王那里得知郭百年来了此地,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郭百年疑惑:“辞行?你要去哪里?”

      “长沙国。”云萦笑道,“你已成为我下一个任务,除非你终生不娶,否则那个人必定是我。”

      她眉宇间的自信傲然,简直晃花了郭百年的眼。

      他微微一怔,云萦对他的感情他早有察觉,但或许是前路太苍茫,或许是他们彼此太熟悉,又或是他更喜欢寻梦的性子,总之,他从未予以回应,也从未给过她希望。但如今情况不同,前路不再朦胧,等他回到长沙国,许是又一年春暖花开时。

      他潇洒一笑:“那便看你有多少能耐了。”

      云萦笑意愈深,他终究有所松动,而她在漫长无边的等待中窥见了希望。她遥遥望向泬水岸纠缠的两人,转身追上了郭百年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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