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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君心难测 ...

  •   “朕来说。”刘贤易扬声打断他,平复心底波澜,回忆道,“当年,齐胜向朕密告萧大将军意图谋反,朕将信将疑,暗中与甘茂密谋应对之策。当初你率先领兵攻占长安,瓦解前陈政权,前陈余孽恨你入骨,于是朕便使了一招驱虎吞狼之计,引前陈残余势力与你相斗。”

      齐胜是萧青麾下的将领,领军作战能力出众,但他自恃功高,屡屡违反军纪,碰上治军严明的萧青,自然少不了一顿严惩,没想到他竟心怀怨愤,向刘贤易诬告萧青谋逆。

      萧青执意追问:“主公为何凭他三言两句便判定我谋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贤易如实道,“当时你在军中声望太盛,将士百姓只知有你,而不知有朕。若你真的心存反意,定能一呼百应,让朕无法与你相争,所以朕不能冒险。”

      “若真是如你所言,齐胜为何身首异处?甘茂为何避居楚国?”萧青勾唇冷笑,“主公隐匿当年真相,是怕萧氏报复,还是想青史留名呢?夜深人静时,那些枉死的冤魂可曾入梦啊?”

      听到“枉死的冤魂”,刘贤易浑身一震,脸色难看至极,寻梦站在他身旁,最能察觉他情绪涌动,猛然想到他三更半夜被梦靥惊醒,难道起因便是这桩往事?

      “陛下,纸包不住火。”甘茂恳切道,“当年......”

      “住口!”刘贤易冷冷喝住他。

      甘茂被他凌厉的气势所震,蓦然噎住了,神色复杂地看向陛下,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长叹,默默低下了头避开这些是非恩怨。

      当年陛下与他商议萧青谋反之事,他献了一招“驱虎吞狼”之计,不曾想前陈余孽那么丧心病狂,诛杀萧氏满门,连稚子都不曾放过。可后来,他无意中发现陛下暗中派人伪装成前陈余孽,使了一招“调虎离山”将萧青诓骗离家,致使萧家满门被屠杀殆尽。

      功高震主,陛下容不得萧青。

      他怕自己下场如萧青一般,打定主意辞官归隐,奈何陛下不肯放他归去,他便在朝中可有可无地混了几年,等到楚王离宫去封地,便迫不及待地随楚王去了楚国,远远避开了陛下。楚王虽然脾气暴躁,但性情爽直,不会耍阴谋手段,这些年来总算相安无事。

      直到此次来长安朝贺,偶遇东瓯国丞相司尧,他那双犀利的眼眸和意有所指的话锋让他心神不定,坐卧不安,屡屡想起当年旧事。紧接着,长安一系列的变故让他更是忧心忡忡,担心将有大事发生。

      “主公当年的英雄气概去哪了?竟然敢做不敢当了吗?”萧青言语讥讽,当年旧事他早已一清二楚,步步紧逼道,“驱虎吞狼之计?你分明是那只虎!”

      殿中震荡,犹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

      “什么炎朝初立,朝政不稳,说得可真够冠冕堂皇的!华廷屠戮楚军,你不加惩戒,不过是因为他不足以威胁到你的地位罢了。若是换作我......呵......”萧青又是一声冷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容不下我便罢了,可妇孺何辜?我的长子才五岁,我的爱妻已有两个月身孕,你于心何忍?”

      提及长子和爱妻,萧青眼眶微红。

      当日他被人诓骗离家,惨遭伏击,九死一生捡回一条性命,等到数日后回家,却发现萧家付之一炬。他还记得不久前,他与爱妻长子共聚天伦,谈及腹中骨肉,萌生归隐田园之意,可惜往事犹如泡影,一去不返。

      刘贤易似有触动:“朕......”

      思及痛处,恨从心起,萧青忽然一把拔出身旁卫士的环首刀,直指刘贤易,淮南王见机脚下一动,敏捷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孤可没答应让你伤他!”

      萧青冷冷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与他还能相容吗?”

      刘贤易听两人的对话便知他们早有勾结,目光瞥向卫光和长沙王父子,他们显然也是合谋者,恍然大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朕是那只蝉。”

      自从萧青走到殿中央,江玄之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反而微敛着双目,陷入回忆中。

      昨日,他翻阅那卷朝贺名单,看到“司尧”两个字,反复默念几次,提笔在布帛上写下“思瑶”两个字。瑶者,美玉也,他母亲的闺名便是江瑶,至于思瑶,顾名思义,思念江瑶。

      世事岂会如此巧合?郭百年赠药是受人之托,受何人所托呼之欲出。他一口气跑进驿馆,只见那人端坐在案前品茶,一副等他很久的模样:“你总算来了。”

      来之前,江玄之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比如,他既然还活在世上,为何不与亲子相认?近日长安城种种事件,是不是都是他的手笔?是何缘故?还有,他为何要藏匿于东瓯,帮助野心勃勃的东瓯王?

      可真正到了面前,看着生父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心中酸涩不堪,仿佛一瞬间哑了嗓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当初,他看到司尧那双肖像生父的眼睛,暗自滑过一丝诧异,但他从未幻想过生父尚在人世,何况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有相似不足为奇,便没将那个巧合放在心上。

      父子两厢对视,目中光阴流转,仿佛窥见了这些年来彼此的曲折坎坷,那些未出口的寒暄之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良久,江玄之遏制不住涌动的情绪,率先偏开了眼:“父亲......”多年不曾唤过父亲,一时有些生涩,顿了一瞬,才继续说下去,“为何成了东瓯国丞相?”

      “炎朝不容于我。”萧青一出口便抖出往昔秘密,“当年......”

      往事如殇,江玄之神思恍惚,喃喃道:“怎么会......”陛下竟是那般狠辣无情之人?

      “所幸崔陵子师兄仓促中救下你的性命,可惜你母亲......”萧青满目遗憾。

      萧青与崔陵子师出同门,但两人的个性和长处都不同,萧青有勇有谋,擅长行军布阵,以天下安定为己任,崔陵子自在散漫,爱研究占卜和岐黄之术,如闲云野鹤,不理会世间纷争。

      崔陵子预知萧家有难,曾飞鸽传书给萧青,可书信犹如石沉大海,杳无回信。他心中不安,亲自赶往长安,没想到恰逢萧家起火,阴差阳错救下江玄之和蓝羽。

      火海中母亲舍身相救那一幕始终烙在江玄之心头,每每想起来便觉得五内俱焚,连呼吸都添了几缕痛感,他微微闭目,后知后觉明白一件事:“师父他......早就知道真相了?”

      “你师父看似疯癫出格,行事毫无章法,实则大智若愚,事事心如明镜。”萧青言语中十分推崇这个师兄。

      当年,崔陵子心知炎帝不容萧青,怕祸及稚子,一方面替江玄之改名换姓,隐匿身份,一方面收他为徒,悉心开导教育,但绝口不提火海真相,总算没让稚子因仇恨而走上歧途。

      至于萧青,崔陵子知道他恨意难消,没有阻止他去复仇,但让他行事注意分寸,万勿因一己之私涂炭生灵。

      真相对江玄之冲击太大,以至于他心中矛盾,思虑重重:“父亲......此行是为报仇而来?”

      萧青瞟了他一眼:“如此深仇大恨,不该讨个公道吗?”

      “该!”江玄之斩钉截铁道,“可父亲向来怜悯百姓,为何此次......”

      “若非顾及苍生,你以为刘氏还能安坐帝位?”萧青冷冷反问。

      江玄之睁大眼眸:“父亲......”

      萧青抬手制止他:“我无心帝位。”

      若非他无心权势,又有所顾忌,答应师兄不会涂炭生灵,否则,当年凭他的谋略,萧氏余部的英勇,还有他在军中的声望,岂会无力与刘氏一争?

      他捏着温热的茶杯,语气低缓而坚定:“他最在意的是帝位,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江玄之抿唇不语。自出仕以来,他极力平衡真相与权势,平衡百姓与君王,尽量公正客观,不偏不倚,而陛下有心做个明君,一向支持他为百姓谋福,可如今他不可抗拒地站在了陛下的对立面,要为往昔向陛下讨个公道,一时不太适应这种转变,莫名矛盾与纠结。

      “你不认同我的做法?”萧青看出他脸上的挣扎,“在你心中,他是一代明君,而我是乱臣贼子?”

      这话问得格外重,犹如晨钟声声敲在心头,江玄之敛起那些复杂的情绪,正色道:“孩儿绝无此意,只是......”

      他言辞犹豫,看着父亲不辨喜怒的脸,终是不吐不快,“自我入仕以来,他似乎有心做个明君。”

      “明君?明君会因一己之私诛杀功臣吗?”萧青勾唇冷笑,“如今他稳坐帝位,想要千秋万代,青史留名,自然要做给天下人看。”

      江玄之怔然,追问:“父亲欲待如何?”

      萧青定定看着他,无数心思如流火般划过,句句肺腑:“萧家付之一炬,你母亲葬身火海,当年种种皆因我而起。我有责任为那些亡灵讨个公道,为那些仇与恨求个终结,而你......父亲不愿你陷入两难之地,所以,你不要牵扯进来。”

      父亲竟让他置身事外?他不赞同道:“我是萧家子,母亲惨死,岂能袖手旁观?”

      “正因为你是萧家子,是我与你母亲唯一的血脉,所以你更要保全自己。”萧青语重心长道,“你可知这些年来,为何我明知你安然存活于世却狠心不与你相认?”

      崔陵子曾劝他十年内不要复仇,当时不明白他的用意,如今却能领悟他的一番苦心。随着时间的沉淀,冲动的怒火渐渐熄灭,旧日的仇恨也变得理智,或许崔师兄希望他放下屠刀,放下执念,但他终究是凡人,无法立地成佛。

      错的,从来都不是他。凭什么那人端坐帝位,睥睨天下,将往日真相掩盖?而自己半生漂泊,形单影只,深陷仇恨无法自拔?

      漫漫长夜,他曾想过这场恩怨的结果,复仇成功则刘贤易死,复仇失败则他死,最为悲壮的便是两人一同赴死。

      然则,他可以死,可以悲壮,可以义无反顾,但他的儿子不能。那是萧家唯一的血脉,那么睿智聪慧,那么出类拔萃,岂能因为上一辈的仇怨而毁了大好人生?

      江玄之沉默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坚定道:“父亲从小教我,男儿生于天地间,自当顶天立地,无悔无愧。我既知晓当年真相,便不能袖手旁观。”

      萧青见他心志不移,尖锐反问:“自古忠孝两难全,忠与孝,你选择了孝?”

      江玄之沉吟道:“我所忠的是国,而不是君。”

      白冰死前曾有一问:你这般人才为何甘心为刘贤易所用?

      当时江玄之没有回她,但他心中早有答案,他从来不是为刘贤易所用,而是借由刘贤易完成心中宏愿,以致天下承平,海晏河清。

      说到心中宏愿,不得不提他的生母江瑶。他从小早熟,比同龄人更聪慧懂事,父亲自是教他为人之道,而母亲时常在他面前描绘“天下承平的景象”,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让他对承平盛世也多有憧憬,追逐不休。

      这些年来,他们君臣二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相辅相成,携手前行,可惜这种平衡终将因为当年真相而打破了。

      忠于国而非君,这种想法倒是奇特,萧青扬眉问他:“既如此,若我助淮南王登位,你以为如何?”

      江玄之一怔,直抒胸臆:“淮南王不足以为君。”

      所有案情他了然于胸,淮南王为夺帝位不顾父子之情,兄弟之义,更罔顾百姓生死,这样的人若是登基为帝,只怕会成为一代暴君。

      萧青笑了笑:“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江玄之不懂了,父亲既认同“淮南王不足以为君”,为何要与他联手相谋?又为何用“助淮南王登位”这种话来试探他?

      萧青看出他眉宇间的疑惑,面色淡淡:“尤武是淮南王的人。”

      江玄之刹那间变了脸色:“父亲的意思是......”淮南王会谋逆?

      “当局者迷,若你不是萧家子,面对这桩旧事将会如何?”萧青道,“你是御史大夫,在其位谋其政,我希望你可以像处理其他案件那样冷静理智,而不是一心替母亲报仇。”

      萧青终是不愿他陷得太深,江玄之明白他的苦心,可明明身在迷局中,犹如身陷沼泽之地,岂能轻易抽身而出,做个理智的旁观者?

      在江玄之沉思的间隙,萧青目视虚空,声音飘渺如云:“你母亲之死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年少时征战四方,以天下安宁为己任,形单影只十余年才明白,世间万物,不及心上一朵桃花。

      萧青收回目光,斟酌道:“那个南阳公主......”

      江玄之心口一缩,生生熄灭了悸动的火光,还能有所期待吗?

      见他面色微黯,萧青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颇有深意道:“墨儿,不要事事扛在肩上,有些事不是你的责任,也不该由你来背负后果。父亲希望你为自己而活,无悔无愧,亦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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