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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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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暗暗在想: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若梁王和燕王是蝉,那螳螂是卫光和长沙王?那么黄雀又是谁?这只黄雀似乎从来没有露脸过,但他一定在这大殿之中。
众人所想与寻梦如出一辙,狐疑地四处观望,一时间气氛凝窒,人人自危。
刘贤易眉峰深蹙,思及两桩事件曲折复杂,但有两处共同点,皆有一子牵涉其中,谋局者必与他有旧日恩怨。案情不过明朗一半,有如盲人摸象,分不清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他对剩下的案情既期待且彷徨,可事到如今,箭已离弦,早已脱离他的掌控了。
江玄之没打算解释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是继续往下说案情:“所有事件皆从冬至祭天开始,但出乎意料,这个事件却最为简单。唯有两个谜团,银粉是如何置入羊腹?是谁趁乱煽动百姓?”
“江御史快说,莫要卖关子。”某个急性子诸侯迫不及待地催促。
“经试验,任何食物进入羊腹,两个时辰内都会消化殆尽。幕后人知道祭天前会最后一次投喂祭羊,所以将银粉掺入祭羊的食物里,进而成功送入羊腹中。”
“可银粉有毒,祭羊吃了为何毫无异常?”刘贤易发问,事发后他曾查阅过银粉这种矿物。
江玄之答道:“为了让祭羊顺利吃下去,幕后人特意将银粉制成带青草芳香的米粒,这种米粒质地坚硬,不易咬碎,也不易消化,大小又容许祭羊囫囵吞进腹中。所以,祭天前一切正常。”
当初,江玄之查问掌管祭品的小吏们,见他们言辞诚恳,逻辑分明,也无任何做贼心虚的表现,便大致排除了他们被人收买的嫌疑,但投喂祭品的小吏曾告诉他,祭羊最后一顿胃口极佳,比往日吃得更多。后来,他查验了祭羊吃剩下的食物,找到了米粒大小的银粉。
“至于趁乱煽动百姓之人......当时,那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让人误以为那人混在百姓之中,但圜丘是呈圆弧形的,百姓也围聚成圆弧状,而站在边缘的卫士若是趁乱高喊一声,效果如同百姓乱了阵脚。沈太尉,可还记得当时众卫士站列的方位?”
沈涯虽然掌管天下军政,但这种小事还真没上心,茫然地摇摇头。
然而,寻梦表情几番变化,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知道那人是秦忠。若是旁人她还记不住,但秦忠曾与她同居宿卫署,到底比旁人更熟悉。冬至祭天那日虽是匆匆一瞥,但她记住了他所站的方位。可她不敢相信,秦忠竟参与了祭天事件。
果然,那端江玄之道出了秦忠之名,原来他入宫别有居心,好在江玄之锐眼识破,已命左浪将人看押。嚷着要去拿人的沈涯顿觉自己瞎操心了,撇了撇嘴,干巴巴问道:“说了这么多,那幕后人到底是谁?”
江玄之没有指出那人,反而说道:“幕后人本想借祭天事件、章台路起火事件,还有东市的鼠疫事件,这一连串事件煽动民乱,趁机谋取利益,可惜事与愿违,长安的防范实在太严密了。”
“所有事件都是为了煽动民乱?”刘贤易如醍醐灌顶,瞬间清明起来。
“煽动民乱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将诸皇子牵扯进案中,暴露他们德行有亏,继而无望于帝位,而他自己有如鹤立鸡群,怀瑾握瑜,自然会得到陛下信赖与倚重,他日荣登至尊之位也顺理成章了。”
这话隐晦地透出幕后人是皇子之一,刘贤易惊于幕后人深沉的心机,在心中一一排查,目光在楚王、明王、淮南王和刘晞身上流转,首先便将暴躁易怒的楚王排除了,但剩下三人他实在分不清。
“当初除夕夜宴,幕后人因六殿下与南阳公主相熟,曾在两人的酒盏中掺入了催情之物韭菜子,妄图设计两人......”江玄之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口,“所幸有人暗中给南阳公主服用了蜂蜜解酒药,两种食物相冲导致南阳公主中毒,巧妙地避免了一场阴谋陷害。”
“......”寻梦此刻方知夜宴中毒的缘故,心潮俱震,难以表述此刻的心情。
刘晞面色晦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若那人奸计得逞,他实在不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虽说是一场阴谋陷害,但江玄之这般直白说出来,好事者免不得要想入非非,生出几分龌龊,为何幕后人不设计旁人,单单设计六殿下和南阳公主?
刘贤易得知真相,脸色也不大好看,心中直感激那个赠解酒药之人。
沈涯满脑子都在想谁是幕后人,闻言追问道:“如此说来,诸皇子中唯有楚王、明王,还有淮南王尚有嫌疑了。”
“朕以为,悼儿没有嫌疑。悼儿与枫儿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害谁也不会害枫儿。再者,他那冲动易怒的性情,实在做不出这等缜密之事。”
这话也就刘贤易敢说,换了旁人,楚王早上前赏个耳刮子了。
“既如此,三哥也不会害我。”刘晞出言替明王辩解。
明王与六殿下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感情深厚,形影不离,此事在诸侯中也不是藏掖的秘密。听闻此言,众人齐刷刷将眸光投向淮南王,而淮南王面色沉凝,泰然自若,仿佛视周遭一切为无物。
刘贤易游移在明王和淮南王之间,心中自有一番权衡。明王与淮南王在诸皇子中能力出众,不分伯仲,但性子截然相反,明王温润和善,平易近人,淮南王冷酷无情,沉默寡言。无论谁是幕后人,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深沉彻骨的痛。
良久,淮南王看向江玄之,沉声开口:“江玄之,你果然聪明。”
这话隐晦地承认了他便是幕后人,江玄之早已洞悉真相,面上不显任何惊异之色:“玄之有一事不明。淮南王既定下诸多连环计,为何独独漏了明王?”
“你怎知孤没有算计明王?鼠疫横行之时,孤派人引他去疫区,可惜,在心仪女子与亲生母亲之间,明王选择了后者。”淮南王冷冷道,“后来,你得到了治疫之药,孤的计划便彻底落空了。”
明王微怔,想起当初之事。
鼠疫横行时,有人向他透露崔妙晗在隔离区染疫,但当时母亲身染病症,寒热交加,不省人事,抓着他的手喃喃自语。他无奈,遣人先去打探崔妙晗的情况,后来竟被告知崔妙晗无恙。他心中存疑却没有深究,等到母亲病情稳定,便借机偷偷去看望她。
如今想来,竟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场阴谋。
寻梦满心都围绕着那个“心仪女子”,三哥的心仪女子是崔妙晗吗?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事实真相摆在眼前时,刘贤易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何曾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心思歹毒至此?
淮南王瞥了一眼父皇,抬眸望向江玄之:“你洞察事情来龙去脉,但不知能否预见未发生之事?”
不等江玄之回答,他抓起手边的酒盏,猛然砸向殿中央,酒盏碎裂声震慑全殿,忽闻殿外整齐恢弘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宿卫吴域冲入殿中行礼跪拜:“陛下,尤卫尉领着卫士包围了宣室殿。”
话音刚落,尤武领着卫士闯入大殿,沈涯厉声呵斥:“尤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围宫?”
尤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走到淮南王案前跪拜:“大王,臣幸不辱命。”
此番景况便是傻子也明白发生了何事,刘贤易心中气血翻滚,没料到宠信了多年的尤武竟包藏祸心,恨得咬牙切齿:“你,你们......”
在万众瞩目下,淮南王慢悠悠站了起来:“父皇没想过会有今日吧?尤卫尉自始至终都是儿臣的人。儿臣了解父皇,在父皇心中,文臣需有治国安/邦之力,而武将最重要的便是忠心,所以,儿臣只教他表现出忠心不二,果然父皇无比宠信他。”
“你......”刘贤易连番遭受打击,此刻急怒攻心,猛然喷出一口血。
“父皇!”
“陛下!”
殿中诸子与众臣子齐齐惊叫而起,寻梦瞬间从席间窜起,与赵同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皇,但父皇不动声色地推开两人,挺直脊背站在殿中,哑着嗓子问淮南王:“为什么?”
诸子中他最厚待的便是刘瑞,少时曾陪他习文练武,十几岁便以国事相询,后来因前皇后之故让他去封地,但那块封地也是他自己挑选的,其他儿子都无这种特权。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到头来他最厚待的儿子竟会向他逼宫?
“父皇既然问了,儿臣也不妨回答你。”淮南王冷静道,“父皇可还记得,幼年时儿臣耽于玩乐,酷爱木雕,但父皇一直不喜。那日父皇似是心情不佳,儿臣拿着自己雕刻的木雕想博父皇一笑,可父皇竟大发雷霆,命人将儿臣的木雕烧毁了。”
这件往事在刘贤易心中渺如微尘,他模糊地记得有此事,但已经想不起来心情不佳的缘故,命人焚烧木雕不过是恼儿子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淮南王面色平静:“父皇拂袖离去,儿臣胆颤心惊,耳边是母亲的安抚声,目中是燃烧着的木雕,儿臣觉得自己如同那些木雕,在火海中苦苦煎熬。”
诸皇子神色有异,似触及各人内心的往事。刘贤易忙于政事,平日不太管教众皇子,但又望子成龙,动辄得咎,这样矛盾的方式让诸皇子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寻梦隐约从淮南王话中听出众皇子幼年不易,暗自庆幸自己小时候没生在皇宫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养成怎样的性子。
“皇后不似表面那般温婉,暗地里屡屡为难母亲,可母亲偏又是那种息事宁人的懦弱性子,儿臣终是瞧不过去,出言顶撞了皇后,可遭殃的却是母亲。皇后责怪母亲教子无方,罚跪于石阶前,那样的数九寒天里,母亲跪得膝盖瘀青,僵得双腿直不起来,以致每年冬天犯腿疾。”
当初,刘贤易虽因华家之势娶了华淑,但也真正视她为妻,将后宫尽数交由她统理。在他心中,妻与妾的地位是不同的,妻是与他比肩之人,生同寝死同穴,但妾可以宠爱,可以许她荣华,却始终盖不过正妻。
“儿臣不再耽于玩乐,勤勉于学,修文习武,努力成为父皇所喜爱的模样,因为儿臣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手握大权,才能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才能护住自己想护之人。”
“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想的。”刘贤易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虽贵为天子,统御四海,但此生并不顺遂,然则福祸相依,那些逆境磨砺他的心志,激励他勇往无前,所以在教养儿子方面,他听任他们自由成长,不加管束,但时常压抑不住望子成龙之心,没想到竟造成这样的结果。
世事变迁,果真应了那句“因果循环”。
沈涯悄无声息地靠近淮南王,企图一招制住淮南王扭转形势,但尤武敏锐地察觉到涌动的气息,先发制人地拔刀架住了他。
众卫士拔刀而起,局势一触即发。
“呵......”席间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端身而坐,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微微勾起,漫不经心地感叹道,“真是精彩!”
旁人连连经受变故,早已从席案惊起,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唯有他端坐至今,仿佛终于看够了好戏,缓缓从席间走了出来。他步履如流水,眉目从容淡定,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奇异地让人见之难忘。
寻梦记得他——东瓯国丞相司尧。
他穿过人群而出,邹楠也跟着走到殿中央,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随着他的出场,殿中气息再度变幻,江玄之微微敛目,长沙王父子目中了然,卫光覆上了云遮雾罩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看一场大戏。
司尧无视旁人,一双炯目如钉子般牢牢钉住刘贤易。
刘贤易每每瞧着那张脸总生出似曾相识之感,尤其是那双眼,明明平静无波却让他惊心动魄,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两人对视良久,司尧忽而眯了眯眼,声音如冰凌戳心:“天道轮回,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亲子逼宫?”
刘贤易瞳孔一缩,脸色仓惶骤变,惊得踉跄后退:“你......是你!”
向来处变不惊的陛下竟然如此惊惶,众人暗自猜测这东瓯丞相与陛下有何关联?寻梦也满心疑惑,只觉得那人一个冷冷的眼神便让人彻骨生寒。
“时隔多年,主公竟然还能记起我,实在让人意外。”司尧寒凉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听到“主公”这个称呼,沈涯微微一动,如今陛下已是一国之君,会这么称呼他的唯有当年随他征战四方的谋士和将领,端看那人身形挺正,气势逼人,又惊又喜道:“你......难道是......萧青?”
满殿哗然,年岁稍长的诸侯大抵识得萧青,后辈子弟也或多或少听过萧青的事迹。那人是一代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军中声望颇高,可惜当年遭到陈朝残余势力反扑,以致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萧青?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萧青苍凉一笑,目光扫过众诸侯,“今日趁着众诸侯都在,我想问问主公,当年为何要设计诛杀萧氏一族?”
满殿喧哗更甚,刘贤易激动地矢口否认:“朕没有!”
萧青勾唇冷笑,高声喊道:“带上来。”
众卫士让开一条道,只见甘茂被人推上大殿,面色苍白,神情晦暗,楚王一见,立即冲他嚷道:“甘相!”
自从来到长安,甘相不知何故忧心忡忡,连陛下之宴都称病推却,楚王向来神经大条,直来直往,虽有疑虑,但没有过分追问,没想到此刻他竟被人带上大殿。
“主公记不清当年之事,不妨让甘茂替你回忆回忆。”萧青冷冷道。
甘茂迟疑片刻,终是微微敛眉:“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