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44章 暗夜相谈 ...
-
昏暗的牢房里,灯火幽明,韩岱倚墙根而坐,茫然地望着头顶那一方天地。外间传来一阵舒缓的脚步声,他漠然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牢门,那人一身显眼的白衣让幽暗的牢房都亮了起来。
他平静而冷淡道:“素闻江御史爱洁,竟然会纡尊降贵来这肮脏晦气的牢房。”
江玄之拎着食盒走进去,立即有狱吏在牢中摆了矮桌和软垫,他将食盒置于桌案上,跪坐在软垫上,清冷道:“这东西,你或许用得上。”
韩岱将信将疑地打开了食盒,里面不是膳食美酒,而是一碗棕色的汤水,这熟悉的气味让他霎时明白了,这是安神药。他眯眼瞧他,问出了他百思不解的疑惑:“你如何知晓我身患癔症?”
江玄之淡淡解释道:“顾管事的妹妹受惊过度,需以安神药入眠,但顾管事每日所购的安神药却过量了。他身体康健,精神抖擞,并无睡眠之忧,那药显然是替旁人买的。起初,我以为夫人偶有激越,需要这种药物,所以我借故翻看了她的药渣,里面确实有安神药材,但与顾管事买的不同。”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
江玄之定定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事有凑巧。我偶遇替你打理衣衫的侍女,言谈之间,她无意中透露你每日晨间沐浴,而所换的衣衫需过熏香。这种习惯若换作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我倒是不会奇怪,可换成你......我自然生疑了。”
“天意。”韩岱轻叹,“我每夜喝安神药,恐身上留下药味,便格外谨慎小心,偏偏应了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真是多此一举啊。”
江玄之静静望着他,一双墨眸散发着幽幽的光,回忆道:“两年前,我还是刚入朝的博士,虽得陛下偏宠,却并无建树,而你已是一郡太守,将山阳郡治理得仅仅有条,时评天下第一。那时匆匆一瞥,我面上冷淡孤傲,心里对你却极是敬佩的,有朝一日如你那般,也该无憾了。可今时今日......你可曾后悔?”
韩岱微怔,默默摇了摇头,苦涩道:“夫人......她活不过今冬了。”
江玄之沉默不语,他替韩夫人诊过脉,隐有油尽灯枯的趋势,但身为医者,他不能说那种决绝的话,而是温言宽慰,毕竟世间曾有奇迹,有时候心怀希望总是好的。
他淡淡道:“你是为了她,才如此义无反顾的?”
韩岱凄凉一笑:“事已至此,江御史何必问那些无关痛痒的缘由呢?夫人于我而言,是故交,更是挚爱,那段往昔成就了她在我心中的无可替代。而我犯下如此罪孽,是心结所致,与她无关。”
他坦诚得无可挑剔,江玄之却转开了话题:“我有一事不明,你的杀手从何处雇来?”
韩岱一怔,缄默不语。
“不能说吗?”江玄之的声音清雅悦耳,出口的话却带着微寒的凉意,“韩太守当真以为自己是执刀人吗?抑或,成了旁人手中的刀,却还不自知呢?”
韩岱瞳孔一缩,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了脚,原来竟是旁人手中刀吗?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豁然一笑:“走到今日这步田地,是我咎由自取,与旁人何干?”
他言语中是坦然的维护,江玄之知他有所顾忌,倒没有强人所难,整了整衣衫站起来,淡淡道:“你我再无相见之期,韩太守好自为之吧。”
那抹白衣即将踏出牢门,韩岱忽然叫住了他:“江御史,易地而处,你也会如我这般吗?”
江玄之脚步微顿,轻飘飘的话从牢门穿透进来,久久回荡在这方天地。
他说,不会。
夜阑人静,长街的道上残留着雨后的湿意,江玄之独自一人缓缓而行,忽觉四周袭来肃杀之气,他停住了脚,又觉那股气息淡去了。他不动声色走了两步,豁然转身,遥见夜幕里站着一个人。
他仍穿着白日里那件青色刺绣曲裾,两颊梨涡浅浅,笑着走向他:“真巧啊,江御史也来赏月吗?”
江玄之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无星亦无月,嗤笑:“赏月?卫长史莫不是有梦行症?”
“江御史岂能与旁人一般肤浅呢?”卫光笑盈盈道,“天上不见月,还有一轮心中月。”
江玄之没闲心与他论道,敷衍道:“既如此,卫长史便慢慢赏吧,恕我不奉陪了。”
他转身就要走,卫光引诱道:“江御史不想知道韩太守所雇的杀手从何而来吗?”
江玄之缓缓转过身,定定地望着那眉眼含笑的男子,那样轻松,那样放肆,那样有恃无恐,他那双凤眸不由眯起,冷冷道:“你这是投案自首了?”
卫光端得一脸疑惑:“江御史这话是何意?我怎么不明白呢?”
江玄之无心与他周旋,沉声道:“当初,韩夫人中毒被弃乱葬岗,并非自行呕出毒物,而是你救了她,而后,你还助她与韩太守重逢,所以,他们对你信任有加,毫不设防。你步步为营,引韩太守癔症频发,让他深陷幻觉,恨意难消,终致下定决心痛下杀手。”
卫光恣意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江御史的推论真是精彩。”
江玄之冷眼看着他脸上那诡谲的笑,继续道:“华家别院那些杀手,微山偷袭蓝羽的高手,长亭刺杀我的黑衣人......都是你的人。”
卫光不再拐弯抹角,毫不忌讳道:“就算你的推论有理,但你没有证据,不是吗?”
“华廷是你亲手杀的吧?”江玄之缓缓道,“他死时双目圆睁,想来是不敢相信,与他合谋多年的人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他的眸光如毒蛇般阴冷,脸上却是肆无忌惮的笑容:“他早该死了。若非他还有利用价值,我岂会留他这么多年?”
他供认不讳,江玄之心底那根弦微微松了,但诸多疑惑尚未解开,比如卫光为何与华廷合谋铸币?他为何设这么大的局杀华廷?他背后那些高手从何而来?他到底是何身份?他琢磨着他的话,那句“早该死了”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有仇怨?
“你一定在想着,如何将我绳之以法吧?”卫光望着江玄之,从容道,“你抓不住我的。莫说我行事缜密不留痕迹,便是你真找到了蛛丝马迹,查清了我的罪行,也无济于事,因为我绝不会束手就擒。”
“这恐怕由不得你了。”一旦他手握证据,断然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卫光笑意愈深,眼底的那团毒瘴越发浓烈,仿佛要将人团团困死:“江玄之,你真是让我想杀却舍不得杀啊。罢了,有你这样一个对手,往后的日子想来有趣的紧。”
江玄之眉峰微紧,直觉此人难缠,不好对付。
“我已辞去山阳郡长史之职,下回长安见吧。”卫光靠近他,低低道,“希望你的下场比萧青好。”
江玄之眼睑微睁,藏不住的讶然,萧青,那是他的生父。关于他的身世,世上知晓的人寥寥可数,旁人大多以为萧青之子丧生于那场火海中,可眼前这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子,竟然知晓他的身世。
卫光装模做样一揖,大笑着扬长而去。
江玄之面色微沉,心中却有了计较,卫光的身份怕是要从十五年前查起,而他隐有直觉,一旦查清了他的来历,很多疑惑将会迎刃而解。
回到驿馆,已是三更左右,江玄之遥见窗棂灯火跃动,心中顿生疑惑:这么晚了,谁在自己的居室内?他推开室门,只见桌案上趴着一人,身子不协调地扭曲着,头枕着胳膊,睡得正酣甜。
他走过去,轻扣桌案,那人被吵得似醒非醒,默默地翻了个身,不经意枕到了受伤的右手。他微微蹙眉,扶着她的肩膀晃了晃,那人睡眼朦胧地仰着头:“你回来了?”
江玄之微怔,隐隐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没有深思:“你怎么睡在这里了?”
寻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手打了个哈欠,极其困倦道:“明日不是要回长安了吗?我兴奋得睡不着,所以来你这里找卷书看看,没想到竟然睡着了,这书的催眠效用真是好......”
江玄之:“......”
寻梦随手卷起案上的书卷,揉了揉压麻了的手臂,嘀咕道:“这桌案又硬又矮,睡得我浑身酸痛......”
江玄之:“......”
她嘀嘀咕咕抱怨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耷着眼睛跟他告别:“我回去了。”
江玄之望着她那摇摇晃晃的身子,怀疑她是不是还没清醒,说道:“我们明日不回长安。”
“哦。”寻梦迷迷糊糊应道,猛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你说什么?案子不是结了吗?为何不回长安?”
江玄之知她心心念念着长安,温和地解释道:“陛下密令,让我们去楚国,查探当地的风俗民情,好在年节将至,朝中诸事繁忙,十一月初定然要回长安的。”
十一月初......算起来,还有十天半个月啊。寻梦端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今年恐怕真的回不去南越了。
隔日一早,驿馆异常热闹。
驿馆的官吏过来传达刘晞的讯息:六殿下忽然有急事,先行一步了。寻梦心中狐疑,刘晞那游戏人间的皇子,能有什么急事?
不多时,韩府的顾管事特意来传消息:韩夫人故了。
寻梦正在用早膳,听闻此消息顿觉手中的清粥失了味道。
江玄之神色如常,从桌案上取了一支竹签交给他,嘱咐道:“待韩府诸事完结,你可以带你妹妹去长安御史府,将此签交给崔妙晗,她自会替你妹妹医治。”
顾全收下竹签,深深一揖:“多谢江御史。”
待人走后,张相如颇为感慨道:“生老病死,世人终究是躲不过,避不了。”
寻梦因不能回长安而心情郁郁,咬着手中的勺子反驳道:“躲什么?避什么?生下来就好好活着,病了就去看病吃药,老了就接受现实,死了还有什么可想的,天道如此,世人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不是挺好吗?做什么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
张相如:“......”好不容易诗意一回,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面?
气氛一时凝窒,寻梦顿觉自己火气可能大了些,仰头看向两人:“我......说得不对吗?”
“这话颇有道家之风。”江玄之轻笑,朝张相如道,“邓垣家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张相如敛去愁苦的脸,正色道:“杨叔已经允他在杨柳舞坊做账,邓母所需的人参已经送过去,够吃个一年半载的,后续杨叔会处理,木香不愿回楚国,只想待在邓家,我已重新替她安排了户籍。”
“恩。”江玄之点点头,“但愿邓垣此次能安守本分,否则日后真的难有谋生之路了。”
寻梦顿时想起邓垣被罢少府丞一事,没想到江玄之暗地做了这么多事,想来也是怜悯他的孝心,但她对木香心生好奇:“木香是楚国人?她是什么来历?”
江玄之淡淡道:“楚王宠姬唐美人的侍女。”
“既然是宠姬的侍女,为何不肯回去呢?”寻梦脑中浮现出侍女仗势欺人的模样,似乎比待在邓家要快意。
张相如解释道:“这个唐美人名叫唐思,据说是楚王狩猎的时候偶遇的女子,模样一般,但是甚得楚王的喜爱,只是她性情古怪,喜欢虐待侍女。”
难怪木香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敢情是被虐待过,寻梦觉得她还是待在邓家好了。
临行之前,山阳郡众官吏前来相送,依依惜别。
杨政一口一个“贤侄”叫着,语气中尽是不舍之情,还与江玄之相约饮酒,江玄之颇为无奈地应了。邓垣是随杨政过来的,对这位江御史感恩戴德,就差磕头道谢了。
陈婉与江玄之道完别,主动找上了寻梦。她上下打量着寻梦,见她身量瘦小,容貌清隽,除了那只垂挂着的右手有碍观瞻,倒也是个俊秀少年。她抿了抿唇,道:“我不似一般女子,不会对你们心存歧视,日后,他便交给你了,希望你们幸福。”
“......”这误会有点大了,寻梦张口欲解释,却见那人已经奔出老远,只留给她一个素衫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