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43章 水落石出 ...
-
十月初九,秋风萧瑟,微雨横斜,天气越发寒凉了。
四方茶馆对外宣称歇业一日,馆内却集聚了山阳郡十数官吏,江御史的宴请是莫大的荣幸,众人无不应约而来。
冯武不知江玄之的用意,但一听是四方茶馆,想到那心心念念的说书人,一夜辗转难眠,隔日一早便兴冲冲地赶来了,让人不得不叹一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寻梦和江玄之在门口收伞,一抬头便看见了微雨中走来的两人——韩岱和卫光。
韩岱一身浅灰色曲裾长衫,向他们点头示意,举手投足俱是岁月沉淀出的雅士气质,但他的脸色不大好,眼角暗藏一丝疲惫。卫光一身青色刺绣曲裾,眼眸微眯,唇角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真是期待啊。”
江玄之冷冷睇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进去,寻梦瞅着他脸颊的梨涡,莫名不舒服,赶紧跟了进去。
茶馆内被布置一新,雅座之间的插屏都已被撤去,桌案呈弧形摆在中央,而弧形的开口处便是说书的小高台,一身素色麻衣的陈婉早已静候在那里。而张相如身为茶馆布置者,已经忙碌了一个早晨,此刻正在一旁喝水。
江玄之站在那里不动,众人也不敢动作,冯武急不可耐道:“江御史,人都到了,赶紧入座吧?”
“还有人未到。”他话音刚落,只见门口走进来两人。
前面那人一身金色云纹曲裾华裳,头戴远游冠,行走之姿懒散风流,眉目艳丽夺人,身后那人一身素白色袍服,神情冷冽,端得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正是多日未见的刘晞和华昌。
众官吏见到两人,俱是惊讶之色,唯独江玄之面色淡定,了然于胸,人是他请来的。
鲁国位于山阳郡的东面,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不过,他重点请的是刘晞这个见证人,倒没想到身在丧期的华昌会来,看来华家案始终牵动着他的神思。
众人一一见礼,刘晞瞥见寻梦那悬挂着的手臂,状若不经意道:“脚伤刚好,手臂又受伤了?你今年莫不是流年不利?”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寻梦伤了右手,近来诸多不便,憋了一肚子的烦闷无处发泄,听闻此言又添了一分郁结,撇了撇嘴没回应。
刘晞见她面色郁郁,也不多纠缠,正欲入座,发现众人的目光聚向门口。
那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身穿深棕色刺绣曲裾,腰身细若蒲柳,经不起风雨侵袭,乌发挽成堕马髻,面颊无半点赘肉,仿佛一张面皮严丝合缝地贴着骨头,那样的姿容让人无心分辨美丑,只觉得瘦,瘦骨嶙峋。
她瘦弱得经不起风雨,身子的大半重量都靠着身旁的粉衣侍女,饶是如此,她仍有些气喘吁吁。而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稳重的灰衣男子——太守府管事顾全。
众官吏大多见过顾全,一时纷纷揣测起那女人的身份,但韩太守一声惊呼断绝了他们的猜测。
“夫人——”韩岱震惊之余,匆匆上前扶住了她,“你怎么过来了?”
余光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顾全,暗含不悦与责备,而顾全默默低下了头。
顾全虽应了江御史,但并不想勉强夫人,可当他转述了江御史之意,夫人却一口应承,仿佛暗藏了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坚持要来。
韩岱满脸担忧,韩夫人冲他温柔一笑,那张尖腮无肉的小脸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婉的美。她也不顾及众人惊愕之色,只朝江玄之点头示意:“江御史。”
江玄之友善地回了一礼:“夫人请坐。”
众人各自落座,台上的陈婉清了清嗓音,开始说故事:“话说,十年前华家主事当朝左相要建别院,相士千挑万选择了鲁城南部一块宝地。那地方依山傍水,阡陌纵横,风水天成,华家主事甚是满意,当即拍案定了。”
众官吏恍然嗅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这江御史的宴怕是别有深意,个个端坐着凝神细听。
华昌黑着一张脸,唇瓣抿成一条线,华家建别院之事当初似乎闹出些动静,但他那时尚幼,并不知其中内情,如今听来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陈婉明朗之声在继续:“那宝地原有数十户人家,知足仁善,邻里和睦,世代过着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听闻自家的田舍要被华家征用,那是一万个不同意。华家财力雄厚,不仅允诺钱财补偿,还愿聘他们为华家农户。其中几户人家终被钱财所诱,签下了契约,但更多的人家还是不愿,不愿放弃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不愿离开那里的明秀山水,更不愿堕身为华家奴户。”
江玄之一直目视虚空,从未看向台上的陈婉,听到此处,他抬眸扫向众人。刘晞懒散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听着,众官吏也大多沉浸在故事里,而华昌面色发沉,压抑着心中的不悦,韩夫人神态平静,脸色略微苍白。
他默默收回神思,敏锐察觉到身旁一道探究的目光,偏头望去却对上了寻梦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凤眸微眯,想从她眼中读出一些讯息,却发现她只是在笑,单纯的笑,笑望着他。
寻梦这一笑确实毫无杂质,她其实一直在看陈婉,只是这个角度不经意就会看到江玄之,起初她察觉他在分神看旁人,有一丝疑惑与探究,但当他转眸回望她,她便只剩那一个纯粹无暇的笑了。
一刹那的对视,一个眉目淡淡,一个嫣然而笑,落在旁人眼中却是不同,陈婉微怔,故作口渴地端起茶杯,卫光笑意深深,那诡谲的气息让人莫名胆颤。
陈婉喝完茶,平复心底的波澜,继续道:“其中有一户齐姓人家,在当地颇有声望,虽不领村长之职,却行村长之责。齐家家主性情执拗顽固,断然拒绝了华家征用田舍的请求,态度强硬,毫无回旋余地。他这一表态,犹豫的人家纷纷效仿,一时如铁桶般难以攻破。然而,华家世代经商,华左相一代开国功勋,又有华皇后坐镇后宫,岂是那般容易抵抗的?”
“岂有此理!”华昌终究憋不住,拍案怒起,冷冷盯着台上的陈婉,“你一个小小的说书人,谁给你的胆子妄论左相与皇后?”
陈婉并不惧他,挺直脊背正欲反驳,冯武先跳出来维护她:“华郎君何必动怒?说书而已。”
“宴无好宴,不听也罢。”华昌此行冲着华家案而来,可这说书人东拉西扯,还不知会扯出怎样的不堪往事,让他直觉不想听。他压着怒气往茶馆外走去,可还未走出门,蓝羽领着一群将士涌过来,瞬间将茶馆围个水泄不通。
江玄之姿态从容,神色冷淡:“既然来了,不妨听完再走。”
“江玄之!”华昌恨得咬牙切齿,袖袍下的手紧紧捏成拳头,但尚存一丝理智,眼含询问地看向刘晞,“六殿下......”
刘晞懒懒地坐在那里,嘴角挑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竟然还布了兵力?江御史心思缜密,非常人所及。华郎君,形势比人强,还不坐下?”
江玄之默然不语,他此行虽是轻车简行,但陛下暗中赐了他两块虎符和诏书,让他可以调用两郡的兵力,而山阳郡便是其一。
华昌被逼无奈,愤然地坐了回去。
陈婉正了正仪容,又接着往下说:“齐家家主软硬不吃,华家人怒从心头起,与当地县长密谋,企图将谋反的罪名扣在齐家头上。那县长胆小怕事又趋炎附势,不敢违逆华家之命。当夜,他以重金买通了齐家的小厮,在其指引下偷偷将数千刀枪剑戟藏在齐家田地里,可怜那田间吠叫的黄狗,没吠两声便被灭了口。”
陈婉喝了口茶继续道:“隔日,那县长领着一队官差,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往齐家田间,装模做样地搜出那些造反的武器,齐家众人立时被逮捕至县衙。审案之时,那被买通的小厮好一通胡乱作证,人证物证俱全,齐家的谋反罪便被坐实了。”
故事越来越明晰,众人越发沉浸其中,当然华昌是没好脸色了。
“齐家获罪,旁的农户深刻意识到华家的权势,蚍蜉岂能撼树,胳膊怎扭得过大腿?纷纷服软签了契约。而齐家的谋反罪乃是大罪,无需等到秋后,县长恐夜长梦多,草草将齐家众人押上了断头台。那日,风雨如晦,鸡鸣狗吠,刽子手手起刀落,刑场尸身遍地,血流成河......”
“够了!”沉稳而冷冽的吼叫声震住了众人,茶馆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夫人面色惨白,趴在案前干呕,韩岱抚摸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眼含痛惜,疲惫地重复道:“够了,别再说了。”
江玄之冷淡的语气近乎无情:“或许,接下去的故事,韩夫人来说更为妥帖。”
韩岱正欲发作,韩夫人拉住了他,好不容易止住了不适,这才缓缓抬起头,眸光盈盈闪动着水花,唇角勾起冰冷凄绝的笑,她抚着胸口,柔弱而平静道:“谁也不曾想到齐家竟有漏网之鱼。齐家小女齐素从小体弱,每年都会去清幽的山中小住,可那次回来却惊闻噩耗。齐素跑到县衙伸冤,县长心虚惶恐,暗地里使诈毒害了她,又将她丢到乱葬岗。许是含冤在身,命不该绝,齐素竟将那些毒物通通呕了出来。”
说及此处,她的胸口又泛起恶心,忍着不适说道:“齐素死里逃生,偶遇一生挚爱。”
她的目光温柔缱绻,深深凝视着身旁的韩岱:“也曾想过遗忘那些噩梦般的往昔,重新开始,可那时时发作的厌食症一次次提醒她,此等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绝不能忘。”
她的眼中覆上了浓浓的恨意,斩钉截铁,视死如归道:“江御史,你如此大费周折,不就是想要给华家一个交待吗?不必再折腾了,我认罪。我心怀仇恨,雇凶杀人,血洗华家,所有的罪孽我都认了。”
“夫人!”韩岱急急地阻止她。
案情水落石出,本该大快人心,可茶馆内的气息异常凝重,众人仿佛尚未从那段往事中回过神来,饶是华昌也不免心弦微动,易地而处,只怕他会更疯魔。
江玄之的眸深沉如渊,凉凉道:“夫人是如何雇佣杀手的?”
韩夫人有理有据道:“山阳郡盗贼中不乏武艺高强者,若有心,岂会雇不到呢?我身体弱,这些事自然不需要亲自去做,派个侍女代我前往便是了。”
“山阳郡盗贼中确实不乏武艺高强者,但能杀死鲁侯的却并没有。夫人身体虚弱,从不出府,你身边的侍女也很少出府,便是出去也多不会超过两刻钟,而从太守府到郡外去寻盗贼,往返一趟,快马加鞭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江玄之犀利道。
韩夫人沉默。
江玄之慢悠悠道:“据我所知,齐家乃是积善之家,曾收养过一个少年。那少年身患癔症,自小被家人抛弃,苟活于世,一朝被齐家捡回去,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自然感恩戴德。齐家待他确是真诚,不惜出钱让他去长安谋职,更将家中小女许配给他。我说的对吗?韩太守。”
他话锋一转,冷冽无情,众人一时震惊,而韩岱震惊过后,竟是认命般的颓然,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江玄之继续道:“那少年不负众望,一入长安便有幸得到宋右相的赏识,一年后便填了山阳郡守的空缺。你与齐素相逢,得知那段往事,痛恨华家和那县长,那县长浑噩度日,谄媚上官,并无建树,你轻而易举便处置了他,但是华左相独沐圣宠,权势滔天,你只能徐徐图之。”
“华左相常年待在长安,几年回鲁地一次,你一直寻不到机会。此次,他被封鲁侯,回到封地养老,你深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你早早联系好杀手,只待人一到,便将他们屠杀殆尽。”
“不,是我,是我雇凶杀人。”韩夫人气息微弱,说话掷地有声。
“夫人。”韩岱见她如此,满脸的痛苦之色,又平静地望着江玄之,“江御史的推论很精彩,但有一点不对,我曾经有过机会除去华廷,但我的理智让我一度放弃了。我年少漂泊,好不容易重新有了家,心安定了,竟被人一手摧毁,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痛苦,旁人或许无法明白。”
他默默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沧桑得近乎绝望的口吻道:“其实,我与夫人都曾想过释怀,重新开始,但人心有多难操控,有些事不是你想忘便能忘了。你越是压抑越是痛苦,那种恨好像从骨髓里长出来,让你夜夜难眠。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的癔症越发严重了,时常出现幻觉,我想我终究该给那段仇恨一个了断。”
江玄之低叹:“华廷有错,那些侍女又何辜?”
“何辜?”韩岱飘渺地笑了,“齐家何辜?幼子何辜?谁会在意呢?或许......错在沾了华字,不毁灭,不疯魔,我无法释怀。”
“那夜,是你派刺客杀我?”一直冷眼旁观的华昌忽然反问道。
韩岱冷冷盯了他一眼,又怜惜地望向韩夫人:“天道不公,华家终留一丝血脉,而齐家......”
“兄长......”齐素自小便唤他兄长,但自从齐家灭门,她再不曾如此叫过他,仿佛刻意去隐藏,如今忽然这般叫出口,让韩岱的身躯微微一僵。
江玄之听出了事情的端倪,想来便是华家别院那夜,华昌曾遭人行刺,但他年轻力强,武功又不逊于华廷,加之当夜卫士众多,韩岱派出的杀手未能得手。华昌素来与他不和,这等事自然不会相告,是以他并不知晓。
韩岱供认不讳,暂时被收押至牢里,至于案件的细枝末节,自有相应官吏去问讯记录。此案涉及鲁侯,牵涉一郡太守,陛下想来会亲自过问一二。
案情大白,华昌身为人子,却并无一丝快意,他满身戾气,心肠狠辣,却也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因果循环的道理他懂,一时心情复杂。他尚在三个月的守孝期,便向刘晞告辞回鲁国了。
刘晞倒是并未受影响,诸如此类的案件他听闻不少,转身便约寻梦上街游逛,见她兴致缺缺地婉拒,默默瞅了瞅她的手臂,没有多加纠缠,领着两个卫士自己走了。
卫光笑盈盈走了,冯武自去纠缠陈婉,江玄之淡淡朝寻梦道:“走吧。”
寻梦胸中闷得厉害,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很多案件的真相都让人这般无奈?”
“你是为何人难受呢?齐家吗?”江玄之挑眉反问。
寻梦默默点头:“积善之家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让人惋惜。”
“厚此薄彼。”江玄之淡淡道,“齐家令人惋惜,华家那些枉死的侍女,何尝不令人惋惜呢?真正有罪的只是华廷而已,韩岱终是偏激了。”
“韩太守......也挺可怜的。”
江玄之沉吟道:“韩岱确实让人同情,但剑走偏锋并不可取。他身为一郡太守,罔顾律法,背负数十条人命,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