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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顾氏兄妹 ...

  •   寻梦与江玄之没有回驿馆,入了山阳郡便进了西市的杨柳舞坊。杨政见两人衣衫破败,狼狈不堪,掩不住满目的震惊,但一句话没说,镇定地将他们引入了后院。

      沐浴更衣后,寻梦坐在桌案前用膳,她右手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用绷带悬吊在颈部,一动也动不了,只能左手执筷,生涩笨拙地夹着一块鸡腿。可惜筷子老打滑,反复几次她的耐心磨尽,用力往上一拱,那鸡腿好像长了翅膀,飞出老远,最终掉在地上。

      寻梦置气地放下了筷子,见左右无人,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拇指去夹鸡肉。忽然听到一声咳嗽,她立马缩回了手,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江玄之写完信件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坐到她的身前,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的面前:“鸡汤滋补养血,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寻梦心虚地不敢看他,埋头喝汤。

      “需要找个侍女陪你用膳吗?”他淡淡地问。

      寻梦一口汤凝在喉间,差点被呛到,咬着汤勺茫然地望着他。

      江玄之看着那盘被她搅得横七竖八的鸡肉,隐晦地说道:“用手抓食物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不要因一时不适而放任自己。”

      寻梦确实喜欢徒手啃食物,尤其鸡腿鸭腿那种大块肉,但入了宫便渐渐将那习惯改了,若非右手受伤,笨拙的左手夹不起菜,她也不会陋习复发,便解释道:“我那不是右手不便嘛。”

      “所以,我问你需要侍女吗?”

      寻梦的脑中立即冒出一副妇人喂幼童用膳的温馨画面,可画风一转,那幼童瞬间变成了她这个巨童。她顿觉一阵恶寒,断然拒绝道:“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江玄之抬眸扫了她一眼,仿佛看见了她脑中的画面,不禁莞尔一笑。

      “啊!”院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一阵喧闹声。

      “贤侄——”杨政火急火燎地走进来,“你懂医术,赶紧替我医治个人。”

      他见江玄之娴熟地替寻梦把脉、包扎伤口、开药方,便知他定然懂医术。

      江玄之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位锁在后院的姑子?”

      杨政连声说是。

      江玄之惊世骇俗道:“打晕了。”

      杨政:“......”

      寻梦:“......”

      江玄之见两人惊愕失色的模样,缓缓说道:“她情绪如此激动,我如何替她诊脉?”

      杨政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转身出去就将人打晕了。

      屋内光线昏暗,气流凝滞,江玄之命人将窗户都打开了。他一边诊脉一边说道:“脉象缓而时止,止有定数,应为痹症或惊恐所致。”

      杨政急道:“可有法子治?”

      安神药固然可解一时之危,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寻梦静立在旁,见此情节,不免腹诽道:江玄之真是不易,堂堂御史大夫上卿之尊,一朝到了山阳郡,不仅要查案,还要兼做医工,果真是力所能及,能者多劳。

      江玄之沉吟着开口:“倒也不是没法子。只不过,这种受惊之症多以亲朋好友陪伴开导为主,药物为辅助,这开导陪伴之人......我无能为力,你......可以吗?”

      杨政踌躇着,他显然也是不合适的。

      “我可以。”顾全背光站在门口,手中拎着一包药。

      “你?”江玄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能猜想一二,冷笑道,“据我所知,这榻上的女子名叫静霜,乃是华家的侍女,也是华家案的唯一幸存者,而你这太守府的管事,与她又有何干系?”

      杨政迷糊了,江玄之明明知晓他们的关系,为何故意激他?

      顾全紧紧捏住手中的药,好一番挣扎,费尽浑身气力,道:“她不叫静霜,她叫顾鸾。而我......是她的兄长。”

      寻梦瞠目结舌,原来,顾全和静霜是兄妹。

      江玄之似是早料到这个结果,平静道:“既然如此,有些事,你也该亲口告诉我了。”

      正值午后,外间阳光炫目,室内三人围坐。唯一的伤患寻梦本不该在此,却死皮赖脸地不肯走,她实在是好奇顾全的秘密往事。

      江玄之凤眸微眯,终是由着她,左右与案子相关,待着便待着了。

      顾全一脸踌躇,戒备地望着江玄之,似在做最后的权衡与挣扎。

      江玄之目光柔和,不在意地笑笑:“你若实在不愿开口,我也不勉强,你妹妹顾鸾,我依然会尽力救治。”

      这一招以退为进着实厉害,顾全长嘘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我父亲卸甲归田,带着母亲与我们兄妹回乡,谁知时运不济,遇到了盗匪。”

      “解甲归田?你父亲是将军?”寻梦对将士尤其感兴趣,忍不住打探。

      顾全意外被人打断,微微一顿,看向身旁的杨政,收到他默许的表情,才道:“我父亲是杨叔手下的校尉。”

      寻梦惊道:“啊?那杨叔......”定是将军吧?

      “先听顾管事说完。”江玄之凉凉地打断她,见她撇了撇嘴不争辩,这才转眸看向顾全,“继续。”

      顾全继续说下去。

      那时,天下初定,盗匪流寇四处横行。顾全的父亲顾勇曾征战沙场,有一身的好武艺,在顾全的配合下,与那群匪徒打得不可开交。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终究架不住他们人多,所带的财物最终被抢劫一空。

      所谓破财免灾,顾勇年轻力壮,并没有一蹶不振,可惜祸不单行,回乡途中他好心救人,却意外染上了瘟疫,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故去了。

      顾母一介弱质女流,独自带着他们兄妹回乡,每日里为生计所迫,勉强过了三年。

      那年冬天,顾母带着五岁的顾鸾上街,一不留神将人弄丢了。她与顾全穿梭于阡陌街道,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却始终无法找到她。他们终于面对现实,顾鸾丢了。

      顾母内疚不已,郁郁寡欢,没熬过一年便病逝了。临终前,她将顾全叫到跟前,抓着他的手殷殷嘱咐,让他务必找到妹妹顾鸾。

      顾全安葬了母亲,踏上了为期十余年的寻妹之路。可惜,人海茫茫,他始终不曾见到顾鸾的踪影。

      一年前,顾全途径山阳郡,偶遇韩太守,两人相谈甚欢。

      韩太守知其难处,鼎力助他寻妹,可惜寻人榜文换了一批又一批,仍是毫无音讯。顾全沮丧,欲往他乡,韩太守一再挽留,而顾全感念他的恩情,便暂做了太守府的管事。

      上个月,鲁侯回乡途径山阳郡,韩太守亲自相迎,顾全陪在左右。席间,顾全意外见到了一个侍女,她的脖颈处有一块燕形的小胎记,与记忆里顾鸾脖间的胎记相同。他震惊得难以言表,但碍于人多眼杂,并没有贸然与她相认,而是旁敲侧击探听了她的名字,她叫静霜。

      往事如殇,顾全的情绪有些波动,端起身前的茶喝了一口:“当夜,我兴奋得难以入眠,却意外得知有人要杀鲁侯一行人。我担心顾鸾的安危,换了一身夜行衣潜入华家别院,可惜我还是去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述说:“我刚潜入院中,杀声四起,所幸我穿的夜行衣掩护了我,没有人质疑我的身份。上天垂怜,我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顾鸾。当时,她被满院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我当机立断打晕了她。待人散尽,我才悄悄将她送来此地。”

      至此,顾全的回忆结束了,室内陷入一阵寂静。

      杨政率先打破寂静,感慨道:“哎,若是我知晓你们如此困苦,也不会......”

      寻梦也是一阵唏嘘,顾氏兄妹竟然失散了十几年,真是命运弄人。

      江玄之是四人中最冷静的,从头到尾神色未变,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除了你,当时院中有多少黑衣人?”

      顾全想了想:“我当时心焦,未曾在意,不过估摸着有六七人。”

      江玄之淡淡道:“明日,我在四方茶馆宴请山阳郡众官吏,烦劳顾管事请太守夫人前往。”

      顾全脸色微变:“夫人她身体虚弱,怕是......”

      江玄之直直地盯着他,灼灼的双目带着探究的韵味,愣叫顾全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他轻轻一笑,宽慰道:“不碍的,厌食症也好,受惊症也罢,暂且伤不着性命。”

      天色渐暗,寻梦目送顾全离去,转身问道:“你为何不多问问,他似乎知晓华家案的幕后黑手。”

      “还需要问吗?欲盖弥彰。”江玄之似笑非笑道,顾全此人倒是重情义,可惜他不够聪明。

      一语惊醒梦中人,寻梦惊道:“你是说......啊......”

      乐极生悲,她激动地碰到了右手臂的伤口,暗暗抽了一口凉气。

      江玄之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没见过你这么不安分的伤患。”

      寻梦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贫道:“所以,今日让您江大御史开开眼呀。”

      她顶着一副欠教训的顽劣相,江玄之忍不住就想教训她,却见杨政去而复返,提着酒壶子走进来:“贤侄,陪我喝一杯。”

      江玄之卡在喉间的话生生压了回去,与杨政一道坐在矮桌前。寻梦对饮酒兴致索然,一转身就溜出去了。

      杨政一句话未说,自斟自饮灌了三杯酒,当他端起第四杯,江玄之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压住了他的手臂,笑道:“杨叔,您这是借酒消愁吗?”

      杨政与他对视一眼,轻叹:“好好的卸甲归田,竟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心中郁郁,仰头饮尽杯中酒,只觉这酒无比辛辣,刺激着他的舌尖,回味却是绵长的苦涩。

      江玄之明白他的心境,顾家的遭遇确实令人惋惜,他神色淡淡:“事已至此,杨叔莫要过度伤怀了。”

      杨政又倒满一杯,一饮而尽:“你父亲......也是天意弄人。”

      江玄之瞳孔微缩,双目如两道幽寒的冰凌,凝固了天地万物,而他那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阻断了胸中一腔激越。纵有千言万语,终是不能说,无处说。

      “谁知道前陈竟有那般鱼死网破的决心。”杨政饮得极快,每说一句话喝一杯酒,仿佛真要一醉解千愁,“我原以为你也......幸好嫂子舍命护住了你,可嫂子......”

      他醉眼朦胧,自言自语,说到痛处便饮尽杯中酒。

      火海中的那一幕浮上心头,江玄之仰头喝了第一杯酒。

      杨政醉醺醺地趴在桌案上,喃喃叫着:“萧大哥......”

      江玄之胸口一窒,顿觉室内闷得透不过气。他起身推开了窗,凉风四处穿梭着,枯叶在空中战栗,衰草在角落里折服,而那暗沉的黑夜,如天神织就的一张巨网,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噬,无处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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