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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宫墙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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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懒懒地爬上东苍穹。
酒舍的雅居内,宿醉的男子痛苦地眯开眼,摸着发沉的额头。
室门被打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背光而立,手中端着一盆洗漱用的水,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刘晞努力回忆昨夜之事,头好似炸裂般的疼痛,疲惫地撑起身子:“昨夜......我可曾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之事?”
一开口,那干涩沙哑的嗓音,让他自己也是微微一惊。
寻梦拧着巾帕的手微微一顿,又神色如常拧干,将那巾帕递给趴在床榻边缘的刘晞:“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刘晞那妖娆而苍白的脸上滑过一丝茫然,默默地接过巾帕覆于脸上,再拿下帕子时,唇边勾起那魅人心智的笑容:“你记得便好,说吧。”
不待寻梦接话,他又道:“你可别拿戏文里的故事唬我,虽说酒能乱性,炎朝不禁男风,但你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着寻梦,眼眸有几分探究,几分嫌弃。
寻梦先是一愣,明白他话中的含义,积蓄着些微怒意,面上笑盈盈道:“六殿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夜你醉醺醺地跑进了流云坊,追着那些舞姬......啧啧,那场面真是不堪入目,有辱斯文啊。”
刘晞笑容一僵,修眉一皱,沉声道:“你说真的?”
寻梦一直观察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有七八分肯定他“酒后失忆”了,反倒放心地胡扯起来:“你不信?你摸摸你额头的那块青紫,那是你昨夜追舞姬时,不慎撞到柱子留下的。”
其实,那是昨夜她扶他进酒舍,不小心撞到室门而留下的。
刘晞将信将疑地摸上额头,在发根处摸到了那片青紫,疼得微微蹙眉。
恰逢此时,店小二送了早膳进来。
他展颜一笑:“我饿了,用早膳。”
这人善变的程度比夏日的天气还让人琢磨不透。
寻梦忐忑地用着早膳,突觉一道阴恻恻的目光在打量她。她心头一跳,背脊莫名发凉。
刘晞眯着眼,以一种诡异又同情的目光瞧着她,惋惜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寻梦咬着筷子,奇怪道:“可惜什么?”
“可惜这青春少年啊!”他凑近寻梦,压着嗓音道,“刚才我做了一个决定,让你进宫陪我。”
“陪你?”寻梦喃喃重复,忽然仰起脖子嚷道,“陪你!你想让我做内侍?!”
“恩......”刘晞慎重的点点头,“可怜我昨夜的丑态都被你瞧尽了。未免你到处宣扬,你还是乖乖待在我身边吧。”
“其实......”寻梦觉得她有必要解释了。
“唉?”刘晞打断她,“你可不能为了逃避入宫,就谎编昨夜之事。”
这是自掘坟墓啊!
寻梦面色微变,这人到底是个皇子,若真以身份权势压迫她,只怕她无力反抗。其实,她本就要入宫,借刘晞之势进宫倒是省了很多麻烦。可内侍那阴阳怪气的模样,她想起来就发毛,委实学不来。
“我可以入宫,但是不做内侍。”这是寻梦的答复。
“不做内侍?”刘晞阴阳怪气道,“莫非......你想做男宠?”
寻梦:“......”
他的唇角抽了抽,微眯的眼缝中压抑着笑意,几乎忍不住要破功了。
那一刹那,寻梦察觉到他在强忍着笑,终于意识到他存心戏弄,咬牙切齿道:“刘晞——”
刘晞再也憋不住那股笑意,仰头大笑。
寻梦终究入了宫,行走在刘晞的兰林殿。
兰林殿属北宫宫殿群,位于未央宫的北侧,往西数百米可抵达柏梁台,往东是长乐宫宫殿群。宫中男子不全是宦者,除了未央宫椒房殿等后妃居住处,各处都任职宿卫、郎官等男子行走。
寻梦任卫士,隶属北宫卫尉之下,但刘晞借口兰林殿缺护卫,偷偷向北宫卫尉讨要了寻梦。北宫卫尉自然不敢违逆,让她去兰林殿了。
在兰林殿待了一阵子,寻梦渐渐将附近宫殿摸熟了。
这日夜里,她偷偷摸向柏梁台,沿途为了避开几拨巡视卫士,躲进了一处偏僻的宫道。
眼见巡视卫士走过去,她动了动身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女子的哭喊声。她轻轻蹙眉,向宫殿大门靠近,又是一声凄婉的女子叫喊,伴随着男子的辱骂声。
她急忙摸上殿门,准备来一场“英雄救美”。
一只修长的手拉住了她,大力将她拉离了那座宫殿。
走出一段距离,她甩开那人的手,怒气冲冲道:“你为何要阻止我进去?”
刘晞好笑道:“你无端端去坏人好事做甚?”
好事?寻梦一脸迷茫。
他凑近她,暧昧道:“你不知这世上有一种欢愉叫云雨之欢吗?”
云雨之欢?寻梦面色微红,所幸暗夜遮住了颊边的嫣红色,但片刻那抹含羞俏色消失不见了。她摇着头道:“不对,那女子明明喊着不要,而且声音那么凄厉,好像还有落鞭声......”
她懂雨水之欢的含义,但无法将那诸般声音与雨水之欢联系在一起。
刘晞挡在她的身前,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宦者与寻常男子终究不太一样,他们在这方面......有些狂虐。至于女子嚷着不要,那只是一种床帏技巧罢了。”
寻梦:“......”
见她沉默不语,刘晞笑眯眯转移了话题:“你三更半夜为何偷偷跑出来?”
寻梦猛然一怔,反问道:“六殿下又是为何?”
“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刘晞懒洋洋道,“所以,你有何企图阿?”
“我......半夜谁不着,随便走走......”寻梦支支吾吾,忽然灵光一闪,“六殿下为何对宦者之事如此清楚?”
他尚未成亲,兰林殿内也无侍妾,为何如此通晓男女之事?
刘晞脸上滑过一抹尴尬的红云。
幼年时,他曾经如她这般贸然闯进去救人,结果闹出一场天大的乌龙。后来他私下偷偷去了解这些宫闱秘事,才窥得其中门道。
身居要职的宦者或者得主人宠爱的宦者,大多可以名正言顺纳娶宫女,有些甚至偷偷苟合,而宫女因永夜寂寞或是博个好前程,大多不会拒绝,何况到了年岁仍可以出宫嫁人。
可惜妖媚惑主是重罪,否则,宫人们便会飞蛾扑火地投入主人的怀抱了。
刘晞看出她眼中的怀疑,未免她再三盘问,轻咳一声:“回兰林殿了。”
寻梦的夜探因这段插曲而终结了。
后来,她再次寻到机会摸进柏梁台。
她躲开巡夜卫士,小心翼翼地走上高台,忽然脚下一阵颤动。她心知不妙,铁定是触动了机关,反应敏捷地退了回去。
她惊魂未定地抚着砰砰跳的胸口,幸好躲得快,否则不知要掉进哪个机关,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柏梁台果然机关重重,看来她还需修习一些机关术。
隔日,她以刘晞之名去天禄阁借阅书卷。
天禄阁是皇家藏书阁,乃前朝所建,炎朝新立又经扩建。阁内藏万卷书籍,大多文臣学者曾在那里校对书籍,比如右相宋不疑,御史江玄之。
寻梦挑了一堆有关奇门遁甲的书卷,诸如《易经》、《墨子》、《奇门遁甲》等。她抱着书卷折回兰林殿,忽然天色一暗,雷鸣声阵阵,一阵暴雨不期然而至。她低着头疾步而行,跑进了附近一处长廊里,意外撞到了江玄之,一卷书滑落在地。
他穿着一件墨色大袖花边袍服,头戴进贤冠,这身穿戴显然是刚下朝。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书卷,默默将那卷书叠放回她的臂弯里,侧身凝视着廊外的骤雨。
雷雨声哗哗作响,一滴滴地敲在寻梦的心头。自上次身份暴露与他不欢而散,她再不曾见过他,如今这样偶遇让她局促不安,莫名想离去,无奈被这阵雨所阻。
“在宫中,还习惯吗?”江玄之清浅温润的声音,穿透雨声落进她的耳中。
未料到他会率先开口,寻梦有一瞬的恍然,轻轻嗯了一声。既然他仿若将往事遗忘,她也不必刻意拘谨,随口与他叙旧:“听闻你与左相势同水火......”
话一出口,她立刻闷了声。叙旧不该提这等不快之事,奈何她在兰林殿听得最多的便是他与左相的种种矛盾。
江玄之不以为意,平静道:“同朝为官,哪有什么势同水火之说,不过是政见不同罢了。即便他真容不得我,也奈何不了我,因为陛下暂时离不得我。”
寻梦不懂朝政,但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默默盯着他的侧颜道:“暂时?若陛下不需要你了......”
一瞬的沉默,哗哗作响的雨声渐渐淡去。
他转眸看了她一眼,温和道:“雨停了,我该走了。”
走出廊道,他顿住脚,低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苍穹传来:“那一日,我亦不需要陛下了......”
寻梦呆呆地望着他离去,那优雅清俊的背影渐渐飘渺起来,仿佛一滴墨溶于水中结成曼妙的墨花,终致无影无踪。而那句话却久久回响在耳边,让她辨不清其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