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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回忆如酒 ...

  •   寻梦上下整理着衣衫,低调的青灰色,合体的裁剪,自己的衣衫到底更称心。她嘴角噙着笑,满意地走向院中,远远看到刘晞隐在角落里,默然遥望着花圃中的两道身影。

      落日的余晖洒下零碎的光影,花圃中的白蔷薇晕开点点暗黄色。花团锦簇中的男女翩然而立,地上的暗影交叠,仿佛天神挥就的泼墨画,朦朦胧胧,说不清的旖旎,道不明的柔情。

      实际上,他们靠得并不近,彼此之间甚至是陌生的。

      崔妙晗向寻梦夸下海口,便缠上了刘济。她望着花圃中的蔷薇,时不时与他攀谈。

      刘济一直清清冷冷,不咸不淡地应付着,面上无波无澜,辨不清喜怒。可淡定的容颜下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雀跃,每每听着那宛如天籁之音,心弦仿佛被人轻轻拨动,酥酥麻麻不知是喜是悲。

      寻梦瞧着两人的互动,大多是崔妙晗在言语,隔得太远她听不清。记起那小女子信誓旦旦地向她夸口之言,不由低低一笑。这山中来的小女子不谙世事,但委实是个聪明人,进退有度,缠人的手段倒是颇为高明。

      周身浸入一股诡谲的气息,她不由望向刘晞。他的脸上挂着如往日那般邪肆的笑容,可她竟品出了那笑容中的苦涩之味。他的眼底笼上了一层暗色的深沉,沉仿佛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人心,不是旁人之心,而是他自己的心。

      他终究闭上了眼,抿着唇默默离去。

      寻梦一直在凝思刘济、刘晞和灵儿之间的纠缠。这一瞬间夕阳照来,恍惚中照亮了她的智慧心湖。她追上刘晞,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与你三哥同时恋上了灵儿?”

      隐秘的心事被人从心底扎破,鲜血淋漓。

      他笑得越发邪魅,半张脸沐浴在余晖下,晕染成妖娆的血色,半张脸隐于暗影下,透着九幽地狱的寒气,如同巫神手执一杯毒药,蛊惑着身前之人:“陪我去喝一杯?”

      寻梦不自觉后退一步,眼含震惊,可耐不住心底深处的好奇,鼓着勇气挪回步子:“好。”

      他心潮起伏,想来极容易喝醉。待他醉了,有些真相或许便能浮出水面了。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刘晞确实存了借酒浇愁之意,但他的酒量极好,大抵属于“千杯不醉”那一类的。他捏着白瓷杯,晃着里面的酒,长眉一挑,眯着狭长的凤眸瞧寻梦,出口是淡淡的酒气:“喝呀,你怎么不喝?”

      寻梦酒量一般,平日里几乎不怎么沾酒,推辞道:“我不胜酒力。”

      话音刚落,下颚一疼,那人强行给她灌了一杯酒。

      寻梦的舌尖火辣辣地疼,如刀割般的凌迟感。她一把推开那酒盏,趴在桌案狼狈地咳了起来。

      哐当一声,酒盏掉落在桌案上。

      刘晞不以为意地正了正身,看她慌乱地夹起一大块肉往嘴里送,奚落道:“不会饮酒,还妄想套我的话?”

      寻梦握着筷子的手一僵,默默咀嚼口中的肉,舌头仍旧是麻麻的,品不出其中的香腻:“我不套你话,我等着你说。有些事压在心头久了,会疯的。”

      刘晞笑意愈深,损道:“好奇心这般重,迟早要死于非命。”

      寻梦并不动气,端起酒壶替他斟满,殷切的姿态宛如他的随从。

      刘晞仰头喝尽,一杯又一杯,一连饮了五壶,终是有了微醺的醉意。他毫无形象地伏在桌案上,一手撑着额头,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朦胧几重影。

      寻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醉了吗?

      忽然,刘晞眼中迸出一道幽光,迅速抓住了那只碍事的手,唇角勾出一抹浅笑:“陪我去水边走走。”

      夜幕降临,四野无风,崔妙晗蹑手蹑脚地回到御史府。踏进住处,她轻轻舒了口气,幸好师兄不在,否则定要逮着她拷问一番了。

      推开室门而入,忽然烛光一亮,熟悉的身影立在烛光前,静静地望着她。

      “师......师兄......”崔妙晗心里发虚。

      那簇火光平静地燃烧着,亦如江玄之平静而温和的脸。

      “去哪了?”他的嗓音也无比温和。

      崔妙晗自知瞒不过他,老老实实将寻梦推了出来:“随寻......大哥去街市了。”

      江玄之的眼前晃过两人相携的手,想着街市她与沈牡丹的纠缠,了然中带着点疑惑,终究问了出来:“你喜欢寻无影?”

      “啊?”崔妙晗心头突突一跳,睁着明澈的眼眸,直愣愣望着江玄之。

      糟了,师兄显然知晓她与寻梦携手而行,还有街市那段插曲,这乌龙闹大了。可她又不能抖出寻梦的女子身份,该如何解释呢?

      江玄之目光灼灼,没有错过她表情上的微妙变化。可是他心生疑惑,她不喜欢寻无影?为何毫不避讳地与他携手而行?师妹虽不受礼教束缚,但知书识礼,断不会那般毫无顾忌地行事。

      “师兄你误会了,我只是助寻大哥拒绝沈姑子而已。”思来想去,还是这个理由最贴切。

      这理由确实可以解释街市与沈牡丹的插曲,但解释不了两人一路携手而行。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烧透她伪装的外壳,探一探她心底的秘密。

      崔妙晗局促不安,受不住师兄拷问般的眼神,企图含糊混过去:“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你知道我是如何想的?”江玄之轻笑,语气温柔,“妙晗,你长大了,会藏心事了。师兄可以不过问,但若遇到难事,一定要告诉师兄。”

      “师兄......”崔妙晗美目盈盈,感动又愧疚地望着他。

      从小到大,她从未隐瞒过师兄任何事,几乎张口就想将寻梦之事抖出来,但耐不住道德防线,既允诺了人家,便要信守承诺。

      不过,另一事不用藏着掖着了。

      “师兄,你对明王眼盲之事有所了解吗?”

      江玄之对她今日的行程了如指掌,自然知晓她去了泬水北岸明王别院,悠悠问道:“为何忽然对这等宫廷秘事起了兴致?”

      “我要医治他的眼睛。”

      明王抗拒医者,这种病患通常有心结,攻心为上,所以她要了解他的过往。比如他为何被毒瞎眼睛?为何不去封地?为何那般眷恋蔷薇?这种种缘由下,定然有旁人不知的秘辛往事。

      “皇族多是非,你不该与他们走得如此近。”

      “师兄,你该懂我。在我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皇族。”崔妙晗缠上了江玄之。

      江玄之自然清楚他这个师妹的性子,活脱脱一个医痴,绝无意卷入是非之中,但有些事或许是天注定,避无可避。他担忧地注视着她,终是拗不过她的纠缠,缓缓道:“三年前......”

      泬水岸,华灯初上,红彤彤的光影倒映在水面,晃晃悠悠。

      刘晞伫立在水岸,仿佛见到了久违的倩影,魔怔了。

      寻梦静静地候在一旁,做好了随时打捞他的准备。谁知道这情绪低落的皇家子,似醉非醉间,会不会一个郁结不散,跳水而去了呢?

      凉风一过,刘晞醒了醒神,慢悠悠道:“你说得对,有些事压在心头久了,会疯。或许,我早该寻个人说道说道了。”

      这样一个灯火阑珊的夜,这样一个醉眼朦胧的刘晞,道出了那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三年前,身为嫡皇子的刘济无疑是长安最耀眼的少年,才华卓绝,锋芒毕露,一手流畅精炼的诗文妙句引来无数名门闺秀追捧。但他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宛如九天之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身后经常跟着一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刘晞。

      刘晞生母早亡,在宫中无依无靠,幼时经常被宫人欺负冷待。刘济偶然撞见,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眼含倔强的小少年,多番维护于他。一来二往,两兄弟感情渐深,几乎形影不离。

      然而,那耀眼的少年因偶遇一个女子,改变了一生命轮。

      那女子名为仲灵,乃是新晋的宫女,生得娇小玲珑,极是聪慧灵秀。

      初遇,她与一帮宫女争辩刘济新作的不足,以一敌五,有理有据,毫不怯弱。刘济对自己的新作不甚满意,一时想不清缘由。听她一席话,茅舍顿开,但他不曾现身,默默记住了这个女子。

      再遇,她在御花园侍弄花草,一盆蔷薇横在宫道上,挡住了他的去路。她醒悟过来,立刻将那盆蔷薇挪回花圃中,施施然行礼道歉。他好记性地想起了她,与她攀谈了几句,才发现她是代人受过。据说那宫女闻不得花香,而她素爱繁花,尤爱蔷薇。

      仿佛宿命的因缘,沾上了便舍不掉了。

      一次、两次、三次......几次相遇,这女子在刘济的心头烙上了印记。他频频走神发笑,只因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当真是个有趣的女子。

      刘济的异常落进刘晞眼中,意外掀起了另一场暴风骤雨。在刘晞眼中,刘济是不同的,童年的温暖亲情尽来自于他,宛如糖果一般清香甘甜。可这糖果因旁人失了魂,他到底按捺不住了。

      于是,他找到了仲灵,几番戏弄为难,可是被那聪慧的女子巧妙化解了。在这些你来我往的交锋中,他生出一丝莫名的旖旎情愫,小少年情窦初开了。不过,这秘密他从未与旁人说过,连刘济都不知。

      常言道,纸包不住火。

      刘济与仲灵私交之事走漏了风声,皇后知晓了。她岂能容许自家那尊贵的儿子被宫女所迷,当即勒令两人断了。那女子倒是识趣,可惜刘济年少气盛,并不听从母命。皇后恼恨之极,又奈何不得刘济,只得屡屡找仲灵的晦气,意外得知她是东瓯人。

      东瓯属炎朝附属国,位于东南沿海方位。新任东瓯王野心颇大,蠢蠢欲动,因慑于炎朝之威,不敢明目张胆有所动作,但私底下的小动作屡屡不间断。

      皇后计从心来。

      她自知与刘济生了隔阂,便不再相劝,反而屡屡制造他们之间的误会。待时机成熟,她才将所谓的“真相”告知他,谎称她是东瓯奸细,此行意在迷惑刘济,煽动内乱,动摇大炎根基。

      刘济自是不信,但思及她诸多鬼祟行为,信任的心房开始动摇了。

      在这样的信任与怀疑中徘徊,他们终究迎来了决裂那一日。

      上林苑新落成,刘济意外中毒了,那杯酒正是仲灵亲手所斟。所有矛头都指向她,皇后更是将一件件的“证据”摆到人前,坐实了她东瓯奸细的身份,陛下亦不容她。

      仲灵百口莫辩,但她委实冤枉,呆呆地祈求刘济信她。所有人的误解她都不惧,只恳求他的信任。

      然而证据面前,刘济满心都是被欺骗的伤痛,未深思其中破绽。他恼她心机深沉,满口谎言,偏过头不去看她。

      这个动作让那性情刚烈的小女子目露绝望,她不堪受辱,纵身跳入沣河之中。

      刘晞意外偷听到内侍朱奇之言,知悉皇后的阴谋,匆匆赶过去阻拦。可惜为时已晚,那女子已然没入水中。兹事体大,他没有证据,不能揭露皇后的罪行。但他忍不住心底愤懑,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他的三哥。

      刘济得知真相后,心痛难当,不知是为逝者还是生者。自己那温婉仁善,待人谦恭的母亲,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视人命为草芥了?

      他不相信,他去试探,他期望母亲矢口否认,可她却供认不讳,言语中没有丝毫悔意。那一刻,他觉得母亲很陌生,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何时开始改变的?

      这繁华的未央宫,仿佛一只巨大的炼炉,炼造的不是丹药,而是人心。母亲终究没能抵住权力的诱惑,在一天天的熔炼中失却了仁善,失却了谦恭,变得虚伪狠辣。

      母亲或许已死,但他不想受这炼炉的腐蚀,一点点失去精魂。

      于是,他离开了未央宫,独自隐居在泬水北岸的小院里。因为仲灵最爱蔷薇,所以他便栽了一院子的蔷薇。至于中毒失明的眼睛,他从未想过要医治,黑暗比光明更纯洁,便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心无旁骛地回忆往事,思念故人。

      寻梦一阵唏嘘,心头闷闷地不舒服,不知是为那无辜而亡的女子,还是为这命运曲折的皇家子。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刘晞眯着眼缝,似醉非醉地靠在她的肩上,吐出一口酒气。

      寻梦偏了偏头,避开那股子难闻的气味。这人刚才还头脑清晰,侃侃而谈,此刻怎么一副醉鬼模样?她推了推他,轻声问:“崔妙晗与仲灵长得很像?”

      “恩......”刘晞断断续续道,“长得......不像......声音像......”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刘济因崔妙晗的话而激动得掉落了茶杯,原来是嗓音之故。

      “你当真喜欢仲灵?”趁他醉得尚未不省人事,寻梦加紧追问。

      刘晞的眼渐渐阖上,近乎蚊吟一般:“三哥......最......重要......”

      原来,他最在意的还是他三哥。

      寻梦还要再问,发觉肩上那人气息均匀,酒气喷薄,已然呼呼睡去,再也问不出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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