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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领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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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李浮生自己说,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那这是取决于“好”的定义。要让他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不心甘,要让他把心仪心爱之物拱手让人,他不甘愿,从这种角度上,李浮生自我认知倒是还算明确:自己的确是个自私的人。
他说,这是人之使然。
要是人人都能打开家门欢迎你,敞开怀抱拥抱你,待人接物毫不利己,慈悲为怀,那不是人,那是佛。他不修佛也不修仙,李浮生要的不是功德圆满,而是功成名就,这就决定他只能以一个人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就做个人,那标准就宽松多了,可做什么样的人不管有什么讲究,底线就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都伤天害理了,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所以李浮生虽然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觉不承认自己是个畜生。
可他回想起今日发生之事,便也觉得过于巧合离奇,陈景辉说是这林少爷旧疾发作,可李浮生不相信这事情就能发生的这么巧妙,恰在他扭身喝一声“住手”当时,连声音还未给人听见,这林公子便应声倒地,四肢僵硬不能动,只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涎水外流支支吾吾话不成句。
陈景辉拉他便走,“这京城里头,太平安乐,人要是没事情做,就要没事找事做。”
李浮生回了房间以后,才细细琢磨起这事情来,他一眼看到收在台子上的那个牛皮酒壶,自上次误饮一口之后,便再也没开过,他将酒壶拿在手中把玩,忽的发现这牛皮也是小牛皮制成,听闻是西域来贡才有这种小牛皮料子,他细细的抚过,便又想不可能,这孙二爷胆子再大,还能偷进宫里去不成,他净不自觉的笑了一笑,将牛皮酒壶重新放回架子上,打开腿来在房里踱步。
你说这现世安稳,可世道什么时候安稳过?乱世是把事儿都发生在面子上,盛世是把事儿都发生在里子里,事儿在面子上伤身,事儿在里子里上心呐。连日来的见闻,便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投进李浮生的心里,纵是他面上波澜不惊,这心里也是响了声声闷雷。这路还没走上去,就多是人叫他道理,这样的见闻就让李浮生感觉到,他爹真是个智商不大高的人,在他爹心里,这做了官了,就是飞黄腾达了,有能力了就是能平步青云了,疏不想这其中暗流涌动,走错一步就身陷囫囵万劫不复。
林运平这事情陈景辉不提,李浮生也不提,他最后一次说起林运平,便是说他和你是同期进士。李浮生叹了口气,原本来的时候,他还想过说这进京考试,不过是一个脑子一根笔杆子,这看来,远比他想的要困难的多,要到了皇上那关,学识要有,背景也要考虑,从师举荐也相当重要,他一清二白两袖清风的,走到这步他回头想想,还有些侥幸心理。
“公子今天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安顺送来糕点的时候顺口说道,他年纪还小,稍微读过点书,但是心智浅弱,成日里便是笑了又哭,李浮生夸他一句就开心,骂他一句就难过,稍稍一哄就破涕为笑,带着个晶莹的鼻涕泡,让李浮生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倒是个真心向善的,和他讲什么道理,他也不大听懂。
李浮生于是转移话题问道,“街上买的糕点?”
“陈小姐做的。”安顺咧开嘴巴,露出一排小白牙,“我本来蹲在那儿找蛐蛐,寻思暮了与公子玩上一把,好解公子疲乏,找着找着便闻到股甜香味道,循着味道找过去,你猜怎么着?陈小姐看见是我,便叫我过去,尝尝这味道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吃了一口觉得正合公子口味。”安顺笑起来便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沉重的云能进他的眼,这也是李老爷选择安顺陪同李浮生的道理,安顺就像是个暖人的小太阳,纵是二月冰寒,他笑起来也让人觉得,冰寒并不为过。
听说是鹊引做的,李浮生赶紧掂起来尝了一口,只觉得这鹊引怕是喜爱过甚,用料过猛,这香气冲鼻,不晓得吃的是一口酥饼还是一口香料,“甚好。”李浮生喉结一动,伴了茶水咽了下去,只觉得这香一路下走,打嗝都掩不住。
“我跟陈小姐说,公子一定喜欢。”安顺笑的开心,眼巴巴的看着糕点,李浮生便说,“你也吃吧。”安顺哎了一声,欢喜的捧起酥饼吃起来,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的就是甜的腻的香的,李浮生想起,安顺本来是叫他少爷,这称呼李浮生不喜欢,他总觉得叫上来少爷,这就有点得家族庇护的意思,好像脱离了家族,这人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和能力,所以他不让安顺叫他少爷,叫什么呢,李浮生想,那就叫二哥吧,安顺和乐生差不多的年纪,每每看见安顺,便让李浮生想起他那个无所作为的真正的小少爷弟弟。可安顺不敢叫李浮生二哥,这要是让家里知道,是要抽藤条的,想了半天,安顺说,“别人叫你李公子,我叫你公子好吗?”
这公子就叫下了。
安顺甜甜的叫声公子,李浮生都好怕人家以为这是他养来的小倌儿,习惯了,便也就自然了,安顺如果哪天没有贴切的公子公子的叫他,恐怕他心里会空落一大块儿。
人有惯性,什么东西习惯了,也就成了自然了。
孙闲夜里造访,偶有不来,也是最多三日,三日不见,李浮生心里还真就出来一块儿空当,总想着这看看那翻翻,哪儿能找见孙闲的影子,要不然这觉也是睡不踏实。
安顺一走,李浮生关门再回来,这桌上的糕点就消失不见了,他面上一笑,便叫起孙闲的名字来。
“你胡说。”孙闲丢下块咬了一口的酥饼,“我还真当你坦荡磊落,还不也是个花言巧语的。”
“这是善意的谎言。”
“呸,谎言就是谎言,分什么好赖黑白。”孙闲背地里甩了李浮生一记白眼,她两腿岔开来坐在横梁上,在;李浮生准备狡辩之前,她转过身子,轻盈的面对着李浮生跨坐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李浮生觉得狡辩也没什么用,索性不言语。
他不说话,就是等着孙闲说话,孙闲酝酿了会儿,说,“你也是个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我爹告诉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见机行事,什么叫见机行事,就是随机应变,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儿,都叫随机应变。”孙闲清了清嗓子,她昨夜里到今天整个白天都在赶路,没有睡觉,现在目光散漫没有焦点,只是看着李浮生的时候,稍稍用上点力气,李浮生倒不看她,他心里想,这孙闲说的话,左右都像是在说林运平这事儿,她怎么知道林运平这事儿呢,李浮生于是想,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孙闲说,“过两日花会,你要去看吗?”
“鹊引邀我同去。”
“好。”孙闲话少起来,这是累着了。
并不多时,她轻巧的站了起来,跺了跺脚。
正当此时,陈景辉敲门,还未等李浮生应答,陈景辉便推门而入,“浮生,你可要尝尝我这好妹妹做的酥饼,这一听说你喜欢吃,是停都停不下来,快去劝劝。”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他身边擦过,陈景辉反应的快,迅速的伸手去扯,扯裂一块儿衣角,他立即折身去追,之前是距离远他追不到,这下子他几乎是即刻间转身便跟上,加上孙闲有些疲乏,两人竟没有拉开什么距离,夜色将落未落,这两人于房上追逐可以说是清晰可见,孙闲攀住树枝快速的上了树而后直接滑入小巷,不成想陈景辉直接绕到前面堵上了她。
孙闲两手一摊,叹了口气,“我不过吃了口酥饼,你追我作甚。”
陈景辉一笑,他正欲上来抓人,只见孙闲蹬蹬蹬几步斜身上墙,净是踏墙而走依旧如履平地,给陈景辉看的一愣,正见着孙闲从自己头顶略过,他腰身低俯,起身搞跳欲抓住孙闲的腰带,孙闲轻松的摆开来便躲了过去,一个陈景辉,对她来说是绰绰有余的,当年她从天牢爬出来的时候,几百追兵,前堵后追,她扛着她爹的尸体不照样是跑掉了。
区区一个陈景辉,算什么。
这样想着,只觉得腿下一股劲儿,拽着她整个人下坠,这才发现陈景辉方才跳上来是抛上细绳捆住她的脚腕,“真是麻烦。”孙闲翻了个白眼,袖口滑出枚石头子,扭身便对着墙壁一弹,折来正中陈景辉麻穴,登时整个人倒在地上,四肢僵硬不能动,只觉得四肢净是细细密密的小虫在爬来爬去。
孙闲落在地上,自在的解了腿上的束缚,而后将绳子抛还给陈景辉。
陈景辉忽然意识过来,“是你?”
“咋的了?”孙闲蹭蹭蹭几步上了房顶,心里觉得自己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她撑着膝盖蹲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景辉,“你回去告诉你妹妹,什么东西都要适可而止,要是一味的凭着自己的想法往里添,这味道就要四下乱窜,这是过犹不及了。”孙闲蹬蹬两步跑开,又跑回来,她说,“你说你不追我,我给你解开,天要黑了,你这样躺着不好。”
“我不追你。”陈景辉听话的说道。
孙闲摸了石子弹了下去,陈景辉只觉得身上一痛,这一身的小虫子便都消失不见了。
陈景辉抱拳道,“二爷果真好功夫,我今日不追你,下次也不会放过你。”
“哦呵。”孙闲翻了个白眼,夕阳要落尽了,她站在房顶上,身影拉的极长,她回身看了眼陈景辉,这一眼,便像刀子一般扎在陈景辉心中,他感觉自己心脏猛然一动,回过神来的时候,孙闲已经消失不见。
等他回家,才听说李浮生寻他去了,于是他又去寻李浮生。
寻李浮生的时候,陈景辉不断的想,那一下猛然心动算什么?
一边走一边想,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想起李浮生早先说过断袖之癖,怕不是……陈景辉猛地摇摇头,可不是……
他拳头一捏,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