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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异类 ...

  •   孙闲睁开眼睛的时候,后颈疼得厉害,由此她便知道自己是如何陷入昏迷的。
      昏迷对她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她的腰带里就憋着孙二爷的金字招牌,况且人家故意要攻击她的话,就一定会知道她的身份,孙闲醒来后第一反应是自己昏迷了多久,已经到了白天,但是她不知道这中间相隔了有多长时间,昏迷多长时间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
      孙闲猛然意识到,她是在她的住处苏醒过来的,也就是说,袭击她的人,是知道她的住处的,孙闲猛然提高警惕,她迅速的跳下床来,蹬上了承重柱踏踏踏几步双手攀住房梁挂在了上头,她要看送她回来的人还在不在这里,孙闲等了一会,再细心的听了房外的声响之后,她确定应该是没有人的,才稍微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停滞住了。
      她是完全有能力逃避一般的袭击的,哪怕是要再高上一些水平,她自认为打人她是不拿手的,但是逃跑和自保她是完全有能力的,以她对周围的感知力和听觉视觉的敏锐度来说,如果有人近距离敲晕她,她没理由发现不了。孙闲轻轻松松的跳了下去,喝了口凉水,她脖颈左右一晃,还连带着有点疼,孙闲想这个人一定是身手不凡,轻功能力不在她下,乃至于不在她爹之下,而且他的屏气能力也是相当非凡的,才能在接近孙闲的时候让孙闲无法察觉,又或许这个人身手过于矫健让孙闲的反应能力都跟不上。
      袭击孙闲,却不从伤害孙闲,也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孙闲肚子咕噜噜的叫唤,喝了几口凉水之后肚子里更是空旷的非常,她想也许就是因为太饿,脑子才想不明白事情,她爹说,没有什么问题是吃一顿好吃的没法解决的,如果有,就是那个吃的还不够好吃。孙闲觉得她爹说的对,她把一身夜行服换了,换了身清净的少年装,以她的年纪大概也算不上是少年了,到底是女孩子,脸小,五官也秀气,装扮起来就是一副少年英才的模样,当年还有大户小姐对她一见钟情呢,那时候孙闲呢,也是好玩儿,人家追求她,她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人家送花她就接话,人家送吃的她就接吃的,姑娘跟她哭哭啼啼的说是不是接受不了她,孙闲也不说话,她问姑娘这糕点哪儿买的,太好吃了,姑娘抽她一耳光,走了。
      她也有那么点浑日子。
      阳春面端上来是热气腾腾的一海碗,由于是早晨,阳春面里头的油菜正鲜亮,看着便诱人食欲大发,阳春面看着素净,碗里光秃秃的,清汤光面,讲究的就是这个汤,汤可不是清汤寡水,要的是土鸡熬汤,油水和滋味都在汤水里,盖上抹猪肉熬出来的猪油,筷子一搅,这什么烦恼事儿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面素净,端面的小姑娘也素净,白白瘦瘦的,十五六岁的光景,也该是个嫁人的时候了,孙闲平日里不愿意和别人多打太多交道,也许是因为这碗阳春面的作用吧,孙闲情不自禁的问这个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姑娘看了孙闲的口型,知道她在和自己说话,指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摆摆手,示意她是个聋哑人,孙闲愣了那么几秒钟,而后点点头,挥手叫她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这姑娘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舒雅大方,如果不是在这个面摊上看见她,也许会以为她是哪一家的闺秀,这个时候的大家闺秀,通常都是这么一副模样,弱不经风扶杨柳,做什么事情都是慢条斯理的,面摊的老板看年纪大概是她的父亲,闷头不做声的擀面揉面下面捞面,这个时候并不是生意好的时候,也有几桌人需要伺候,那位姑娘慢条斯理,老板又默不作声,其他的客人也许是熟客,并不对这样的情境感到奇怪,他们并没有调侃那位瘦削的姑娘,或许是因为她的聋哑,并没有调侃她的必要。
      也或许他们可以调侃她,他们完全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说句话,让姑娘干着急,可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这不是因为他们的素质有多高,往往下层人最会为难的就是下层人,他们没什么本事,就学会了看人下菜,所以他们选择安静和尊重的原因是碍于她的父亲,五大三粗,肌肉爆突,并不好多说什么。
      孙闲没有闲心管别的事情,吃了个茶叶蛋又几口面吃下肚,胃里暖洋洋的,肚子饱了,这就是最大的安全感。孙闲加了个茶叶蛋,特地叮嘱要碎一点的,老板听到了便取了个茶叶蛋出来,在装在陶碗里,放在台子上,姑娘看见了,老板给她指了指方向,她于是便把茶叶蛋端给了孙闲,孙闲一边剥蛋一边想,她已经问明白了时间,她被敲晕是昨晚的事情,昨晚她要干嘛去来着,对了,她在聚全楼见了李浮生,俩人说了莲子的事情,她觉得莲子可能遇到事儿了,想要再去刘彦寿家里打探一番,刚出了聚全楼,她打算速战速决准备上房抄近路,刚刚跳上去站稳脚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孙闲后脖子还有点疼,她是右边脖子疼,这个人不可能是正面攻击,如果是正面攻击孙闲不可能看不见,再说了正面攻击怎么敲后脖颈,从身后攻击,右脖颈疼,这个人要么就是左手反手用力,要么就是直接右手击打。孙闲判断的出来,这个击打是上重下轻,手腕发力,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惯用左手的,左手攻击,右手做以防御准备。
      等一下。孙闲抬起扶碗的左手,模拟反向击打下去,拿筷子的右手迅速的挡了下来,这样的举动让那个聋哑姑娘以为她需要什么帮助,于是便抛来了询问的目光,孙闲赶忙摆摆手,收回了手继续吃起面来。攻击她的的人是相当自信的,他不需要考虑防御的事情,他应该认为孙闲绝对没有能力进行反击,才会用近距离攻击的方式,所以他的另外一只手,应该是用来托住孙闲的。如果这个人能够了解孙闲的实力,那他一定是跟孙闲有过接触的,孙闲晕倒后,他有能力把孙闲扛回去却对她没有任何伤害意图。孙闲觉得自己就跟捡了大便宜似的,遇上好人了啊。
      他为什么要敲晕孙闲呢,孙闲吃完了面,咕噜噜一口汤喝进去,眼珠转了转,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可能有人知道她知道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要截断她的去路,如果是这样的话,没必要把她送回去,等一等,这个人能够把孙闲送回去,就证明孙闲的行踪已经暴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孙闲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一时半会是不是就不能回去住了。孙闲把这个逻辑想顺溜了,人家放她回来,可能是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威胁警告,老窝就在这儿,能找到你藏身的老窝,你藏在哪儿也都能找到,呸,孙闲心想,你能找到我未必能抓到我,这样想着,人家不还真就是抓住了她,把她敲晕了,孙闲这样想着又觉得吃瘪生气。第二个意思可能就是借着孙闲去了解些什么事情,放长线钓大鱼。
      无论是哪种,孙闲心里都不爽。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她要到刘彦寿那里去看看莲子的情况,再刘彦寿家里没有莲子的话,在哪儿能找到莲子呢?孙闲喝光了鸡汤,打了个饱嗝,肚子饱了,事儿真的就能解决了吗?孙闲长大了才知道,她爹是骗她的,肚子饿的时候,面临的只有一个肚子饿的问题,饱了以后,更多的问题就会接踵而来。
      她到了要面对好多问题的年纪了。
      聋哑姑娘一转眼,孙闲的位置上便已经没有了人影,碗下面压着的零钱超过了面本身的价钱,聋哑姑娘收了钱,面钱给了男人,多余的钱悄悄地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好像每个人都有许多故事,只是不能每一件都任人评说。
      李浮生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才刚亮没多久,天凉的越来越晚,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他完全不需要这么早到工作岗位,但是李浮生担心如果自己懈怠了一次,尝到了懈怠的甜头,以后就都会懈怠下去。吏部和他之前待的翰林院是截然不同的,这里要面对的往来和诱惑相比起翰林院要更大一些,翰林院有什么油水呢?捞油水还是要说国子监,这就是为什么李老爷总是要他到国子监任职的原因,卖一张证书,就抵得上一个月的薪酬,有这样的捞钱的方式,正了八经的工资根本就没人放在眼里。
      吏部就是人事,官员调任,委派升降,走的都是吏部的路子,后补官员可有的是,谁是先来谁是后到啊,那还不是等吏部的安排。有人说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什么责任呢?做实事的责任,李浮生是想要做点实事的,他知道这个中央的官员其实都是由着皇上的心意,谁也没法动,有能力的,做了红人自然就走上去了,没有能力的,让皇上看着心里讨厌的,自然就掉了下去了。他们买卖的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官职,花一些钱,买个铁饭碗,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许多人的一生只是活着,并没有特别希望自己要活成什么样子,劳苦辛勤一天,轻松自在一天,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想要选择后者的。买卖无关紧要的官职,或者地方官员的委任书,李浮生心里清楚,地方官员,天高皇帝远,他们就是一方的土皇帝,有谁能耐他们如何呢?所以有人宁愿捐一个地方官儿,远远的去捞油水吃回本钱,也不愿意在京中当个得不到好处和重视的小官。
      这事李浮生问过林尚书,他说,“这样的情况,是不是有些……”他在想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林尚书却用悠长的叹息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刚从热汤里出来,两个人胸口以下都烫的红,林尚书的身上泛着一种肉粉色,这是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苍白无力的肌肤筋骨,李浮生初现这样的征兆,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所以身上还都紧实有力,水珠顺着结实的胸口往下流淌。林尚书看了李浮生的身体,未免不有些羡慕之情,到他这个年纪,用身体换了金钱,用时间换了权力,拥有了金钱和权力之后,反倒怜惜起健康的身体和青春活力起来,或许又是夹杂了这样的羡慕之情,林尚书的叹息于是又延长了许些,等他这口气叹完,才不急不缓的说道,“你知道,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轻易改变的。写出来大家不得不尊崇的是明规则,心里都知道不得不遵循的,这就是暗规则。谁年轻时候没有点激情热血呢,后来呢,生活响亮的耳光就会打在脸上,比如你之前的部门里头那个左世名,年纪挺大了,他年轻的时候,风风火火,热热烈烈,写文章挂在城门上,骂天骂地,好不得意痛快,那时候又许些个年轻人,纠结起来诗会,声讨不平,开张正义,这样的人风评从来是不稳定的,有人跟着他,就有人记恨他,一双父母被人入室杀害,最小的儿子也被人投了毒,你怎么说这个事情呢?后来他就学会闭上嘴巴,安安分分了,他也能安分啊。”
      李浮生之前听说了一点左老的事情,大概没有听到这样的内容,他总是温温吞吞的,倒不知道,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去,林尚书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呢?或许是罗严书告诉他的?而李浮生没有想到的是,林尚书,罗严书同左老,正是同期好友。
      “他那时候太张扬了,所有人都说,他这样年轻就把自己全部的能量释放出来,势必会后劲不足,这不是后劲的问题,人要学会藏拙,枪打出头鸟,这是个道理。不然以他的能力,也绝不会待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待得久了,他习惯了,倒也真的就成了个无足轻重的平庸之辈。”林尚书袒露着后背,李浮生拿了块热毛巾给他搓背,林尚书的儿子还没有到了能够探讨人生的年纪,林尚书也没有和他们这样亲切的相处过,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把李浮生当做自家人了,才和他一并来泡热汤,让他帮自己搓背,“我跟你说这话,其实就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融入环境,很简单,如果你在一群傻子中间显得太聪明,如果你在一切不公平的行为中伸张正义,你就变成了一个异类,对于异类通常采用的办法,就是铲除掉。你还年轻,未必要把力气一口气全部都吐出来,你可以留着,积蓄着,有朝一日终究会用得到。”
      这个话听得李浮生不大舒坦,物尽其用,这也就是说,说到功用这就是物品,不是人了,他不喜欢这样衡量人的价值,和确定人的生活模式,这样想着,手下不知不觉的推的过于用力气,等李浮生发觉的时候,林尚书几乎要被他搓掉了一层皮,李浮生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我刚才想您说的话去了。”
      “没事。”林尚书眯起了眼睛,到了他这个位置,当上不上,当下不下,最擅长的就是忍耐,他微微的打了个嗝,恐怕是热汤之前吃的饭食在热水中加快了消化的速度,他稍微偏了点头,“有的事多想想,有的事不要想太多。”
      林尚书说的简单,那什么事情多想想,什么事情不要想太多。
      这就得靠人的悟性了。
      李浮生大概并不是悟性太好的人。等他扫过地,陆陆续续的有人来上班之后,他们看李浮生的眼光都不大友善,那种不友善转瞬即逝换上一副和蔼亲切的面容来,跟李浮生寒暄一二句天气和身体。但是人家疏离的态度李浮生是能够感受到的,他不大明白说为什么人家不是特别喜欢他,为什么他积极努力的工作反而会招致大家的嫌恶,他觉得这和他空降的事情有关。

      “你要知道,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孙闲听到李浮生的倾诉之后扁扁嘴巴,“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希望忙里偷闲的,你的努力映衬了他们的懒惰,而绝大多数人又都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于是你作为极少数人,成为了群体中被排挤的对象,成为了一个异类。”
      她来找李浮生本是打算说刘彦寿的事情,却先听李浮生倒了一番苦水,等李浮生说完之后,孙闲剥了个花生扣进嘴里,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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