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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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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要来,它就会来,不用找,也会不请自来。
好多事情就是这样,风雨雷电,爱恨情仇,会找上门的总会找上门的。
孙闲来找李浮生,为的是莲子的事情。李浮生披上衣服,袒露着胸膛与孙闲相对而坐,他问孙闲要不要喝点什么,孙闲说不用喝什么,李浮生却没有接受她的拒绝。他清楚安顺为了给李浮生倒水还没有睡觉,李浮生就叫安顺去温一点花酒过来,花酒微甜度数高,孙闲喜欢这口,李浮生总在想,孙闲这样爱喝酒的人,血管里流淌的恐怕不只是血液,多半都是酒精,他也想过,或许孙闲从小喝得就是甜酒,从小打下来的基础,是逢餐必饮,千杯不醉。
“夏天喝酒不要温。”孙闲这样说着。
“也是。”李浮生简单的扎了衣服,自己踩着便鞋到外头去盛酒。安顺撞见他问他要不要倒水,李浮生说等一会儿再过来,安顺有时候不理解李浮生的做法,比如现在李浮生要喝酒了,还放个澡盆在房间里做什么呢?但是他从来是习惯性听从李浮生的指令,李浮生说等一下过来,那就是等一下过来。李浮生换了个房间,取了瓶桂花酒出来,正是桂花开放的好时节,家家飘香,处处留情,桂花是多情浪子,叫人酿酒吃肉也算是为情所伤女子们的泄恨。
回了屋里,屋中的蒸气稍微散开,孙闲坐在李浮生的床沿上,他清秀的小脸上映着烛火的光辉,眉眼低垂,孙闲脸窄身形细长,站着的时候只觉得他过于纤细,一坐下来便觉得他有些瘦瘦小小的,尤其是,李浮生这才仔细看清了他的嘴唇,失掉了大半的血色,看起来惨白惨白的,一经发现孙闲唇色的素白,李浮生再看他素净的脸,在素净之外,也多了分苍白憔悴,眼底淡淡的青色是他未休息好的证据,李浮生抵由他一盏酒杯,倒上满杯桂花酒,酒水表面上还飘了两三颗细小的桂花花朵,多得是沉在底下的,李浮生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把酒壶放在了两人当中,“你气色看起来很差。”
“出了一点小事情。”孙闲不打算瞒,但是她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会牵扯到跟它有联系的人的身上,不免得又有些犹豫。
李浮生见孙闲不再说下去,于是自顾自饮一杯,又打开酒塞,给自己满上酒杯,而后偏转过头来,看了眼孙闲,孙闲的侧颜神色严肃,一看就知道她是心里有事情,李浮生怕是自己看的不真切,于是弯下腰来拧过身子企图与孙闲有直接的视线接触,他成功了,孙闲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
孙闲的思考被李浮生打断了,他嘻嘻哈哈的想逗孙闲开心,要给她讲在剧场听见的笑话,他先是挑了眉头,勾起嘴角来,手掌一拍,酒杯就放在了他的床沿上,“问你,为什么丹顶鹤要用一条腿站着?”
孙闲哪怕是不想搭理他,但是也不想扫李浮生的兴,她还特地用心的想了想,“这样会比较省力?就像跷二郎腿或者站着的时候习惯性的让一条腿承压。”
“没那么复杂。”李浮生给孙闲提示,“这就是个笑话。”
“因为它另一条腿被猎人打折了。”孙闲看李浮生食指左右摇晃,再想却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答案了,于是她闭闭眼睛,“不知道了。”
“因为它得劲儿啊。”说完李浮生哈哈大笑,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这笑话他听了之后愣是笑的停不住,他第一时间就想说一定要给孙闲讲来听听,却从余光瞥见,孙闲一脸看白痴的样子看着他,李浮生迅速的收敛了笑声,咳嗽一声,舔舔嘴唇,“挺好笑的是吧。”
笑话不好笑,李浮生好笑,孙闲这才稍微一笑,别过头去,“我找你有事情。”
“有事做还是有事问。”李浮生问他。
“有区别吗?”孙闲喝了一点酒,她之前嗓子里有血腥味儿,血腥味就是又腥又甜的,这花酒也是甜甜涩涩的,孙闲一喝就回想起那种血腥味儿卡在嗓子里的感觉,于是她放了酒杯,对于花酒兴致不高。
李浮生也看出她对花酒兴致不高,于是便拿起酒杯来,把酒水泼出门外,从书桌上拿了茶壶起来,给孙闲倒了杯温水,“区别啊,你知道我其实,我其实没什么用,现在做这个郎中呢,人家背地里也都说我,是没有什么实权的,所以可能要是权责之事,我可能真的没什么办法,毕竟上面还有叶秋的爹,不能说我在他手下刚刚过来就以权谋私,这给他的印象差,对他的影响也不好。”
“意思就是问事可以,做事不行?”孙闲觉得有意思。
李浮生回到孙闲边上,坐在刚才他坐的那个位置上,“也不是,只是说以权谋私的事情,我现在还做不了,也没法做,再说了,你能在吏部做什么事情啊,都是人事调动的事情,难不成你觉得现在漂泊不安的生活你过惯了,想来当个公务员?”
“这样的生活方式我应该不会改变了,我就是想来问问,你认不认识刘彦寿。”孙闲并不开门见山的说事情,她心里明白,李浮生现在靠着叶秋父亲的势力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本来就尴尬,官场又是危机四伏他不得不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他肯拿出一点宽和的态度来,那就是惦念着他和孙闲之间的情谊,而这样的情谊值得不值得他为孙闲做一些事情,这个孙闲是拿捏不准的,她爹说过,两种人说话靠不住,一种是拿笔杆子的,一种是戴官帽子的,李浮生两种都占了,哪怕他嘴上说着孙闲之于他相当重要,孙闲却也不把这十分的当真。
他在孙闲面前说孙闲重要,在叶秋面前也说叶秋重要。
切。
孙闲思绪飞了,没飞多远,被李浮生拽了回来,“刘彦寿,太子太师?啧,怎么说呢,其实我是攀不上他的关系的,因为你知道,朝廷中这个势力呢,也是一块儿一块儿的,与谁交流和谁打交道,这都要被看在眼里的,稍有差池就不对付了。刘太师吧,他虽然面上与世无争的,但是谁都知道,他是东宫的人,叶秋她爹跟我稍稍提过,之前朝中是丞相势力独大,然而丞相无后,而年岁见老,朝野中的其余势力也纷纷林立,有地域组团的,也有出身组团的,或者像我和张盛亭,林运平这样的同届为官的同届组团,当然随着皇上年纪越来越大,这个储君的位置也有许多人觊觎,太子是皇后嫡生,镇远将军的亲外孙,大舅舅是承袭父职,现在镇守西南,二舅是礼部尚书,在军在政都有不少的势力盘踞,况且张盛亭就拜在刘彦寿的门下,与太子同师,这是皇上的意思,实则也是在为太子争取丞相之力。”
“什么意思呢。”李浮生说的,孙闲未必不知道,她只是等李浮生说明自己的意思。
“你等我说完。”李浮生眨眨眼睛,压低声音来,“但是丞相未必就看好这位太子,太子心思沉重,少年老成。丞相有他自己的打算,皇三子年轻仁厚,性情淑均,皇上不喜欢他觉得他有妇人之仁,丞相却觉得,做一个守成之君,就应当仁厚为本,所以近年来为什么丞相原本独大的势力被压了垮塌下去,实际上就是因为他跟皇上开始不对付了。皇上是什么人啊,跟皇上不对付,哪怕你再厉害,也是一眼看到头的结果。”
“皇上,也就是人。”
“可不是普通人。”
孙闲给他一记白眼,“他就是普通人,难不成上可通天,下可钻地?”
“他有生杀予夺大权。”李浮生叹了口气,“这就注定,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的大权,是我们给的。”
“什么?”
孙闲摇摇头,“没什么。你什么意思啊?”
“这讲的就是抱团站队的事情,你抱了这个团了,就得洁身自好,出了事儿了有人给你出面。我没得选择,我得跟着叶尚书,叶尚书跟的丞相,丞相这一派和东宫那一派要保持距离,所以刘太师,我能够接触到的机会不是太大,自然也没有机会去认识他,如果你需要,十分需要的话,我可以……”
“我也不是。”孙闲打断了李浮生的话,“也不是说十分需要。”她看了看澡盆里的热水,热气已经全然消散,约莫着也过了许些时间了,怕是要耽误李浮生休息,孙闲站起身来,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这就走吗?”李浮生忙问道,“有没有别的事情了。”他明显的看出孙闲身形有些虚浮,而且他能够感觉到,孙闲平时走路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而今晚却明显的脚步沉重,是他太累了吗?李浮生这样想着,也难怪,他从小成长在一个养尊处优的环境中,他这辈子遇见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和他死去的哥哥之间的竞争永远处于一个弱势的环境下。
孙闲没有回话,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李浮生,自己现在要走,而且是现在就走。
她几乎是头一次需要脚踏实地的走出李浮生的房间,而李浮生对此并没有提出任何的疑问,孙闲不免的有些气闷,要是叶秋呢,要是叶秋忽然不喝茶她说“李浮生给我满上一杯好酒来”,李浮生一定要吓死去,还要摸摸叶秋的头,看她是发烧了还是中邪了。孙闲不是叶秋,孙闲永远不是叶秋她也比不上叶秋。她走在夜路上,想了一会儿李浮生,又想了一会儿她爹,想了一会儿自己,还想了一会儿莲子,她想一晚上,莲子能出什么事情呢?刘彦寿已经老的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等待吗?
他是有耐心的人,会像调教他的小鸟儿一样,对待那些尚未成熟的花骨朵。
等孙闲真正走到灯火通明的街上,她看着华灯四起,歌舞升平,看着那一眼就能看到的花楼上花枝招展,人声鼎沸,像是一株张灯结彩浮夸的海棠树,孙闲看着花楼,就想到莲子,她总是告诉自己不要担心,可是又免不了担心。小孩子没有任何自卫的手段和能力,还存有相信别人的信任与善意,这使得小孩子成为了最好骗的弱势群体的一部分,还有老人,还有女人。
一个好的社会,是看见弱势群体第一反应去保护他们,反之则是欺骗玩弄伤害。
以此为判断标准,孙闲于是无法断定这个时代是否真的像是宫廷里放出来的黄色榜单上面说的那样,和平年代,盛世华章。
孙闲特别像个怀疑论主义者,她可以把这件事情怪罪到她爹身上,然而这件事情她爹只是背了锅,让孙闲感受不安而不得不去怀疑和否定的,难道不就是生活本身所赋予她的磨难的经历和苦痛的记忆吗。
生活是个坏家伙。
好好说话行吗?
这个狗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