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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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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客文人谈风流,官员大夫也风流。
京中最好的笔会就在花楼边上,京中最好的茶馆也在花楼边上。要雅的给您来雅的,要俗的给你来俗的。笔墨点染,莺歌燕舞,谁说不好呢,没谁敢说不好,天子脚下,皇城里头,这就是没有不好,说也说不出不好。
花楼顶上开了窗户,谁都知道这是那无名花魁的窗子,她已经好一阵没有接过客了,说她天热心乏,心乏则无处用心,倒是有职业道德,为了保证服务质量和口碑,她选择闭门谢客,虽是闭门谢客,倒也没有阻拦想见她的人的热情,良宵一夜,是千金难求,她越是拒绝的多,来的人反而就越多,传来传去,不晓得有没有传到皇宫里头。传言这种东西,经过几个人嘴巴就失去了原味儿。
对于这个无名花魁,她是美,但也就是凡人之美,传来传去反倒把她说成妖魔神鬼,有的说她是千年狐狸精,要吸人精阳或者取人心脏,有的又说她是天上仙女,下凡历劫。说来说去,她都不大在意,时不时的靠住窗户,袒露着肩膀和若隐若现的胸口,临街眺望,仿佛在这里,她就是那些恩客的上帝,她掌握着选择的权力。
所以那些黄脸婆和迂腐的老夫子凭什么笑她骂她?她靠在窗户上,这个世界就为她所有,打开窗户,世界大白,关上窗户,一切都不复存在。她是个唯心主义者,这没什么不好,唯心主义不好吗?她心中有一整个世界,在这样一个绚丽的世界当中,她就是主宰。这使得她和花楼的姑娘们与众不同,使得她和天下所有花楼的女人都与众不同,又甚至是她和全天下的女人都与众不同,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在男权为核心的社会里,他们都成为了她的裙下之臣。
男人拥有力量,而她吸纳力量。她和能够兼容包庇一切罪恶的黑夜有着同样的魅力,这是她所骄傲的,她过于自负的认为,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魅力,有人骂她,因为惭愧而骂,有人笑她,因为嫉妒而笑。她自负,这个自负有不无道理,容颜就是她骄傲的资本,这个世界上可以有人拒绝金钱,也有人拒绝权力,但是没有人能够拒绝美,如果他们拒绝了,那就是还不够美。
美,不是自然的特性。追寻美,却是人的天性。
她的自傲被陈景辉破坏了,陈景辉见了她,只是淡淡的瞥过,甚至于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她见过很多次陈景辉,花楼在街上,十里长街这是京中最繁华的地段,你要想走京中,就要过街上,就要看花楼,陈景辉住在京中,她就有的是机会从这一扇小窗中看到陈景辉,陈景辉有时候是开心的,开心就春风得意马蹄疾,他有一匹马,然而并不怎么骑,大概是因为街上人多道路不宽,骑马堵马还不如走路快,陈景辉的马是一匹栗色小母马,这种马性格好,行走不快,身形不大,适合在城市中骑行。无名心想,这匹马应该不是陈景辉的马,以他的性格,不该骑这样一匹马,陈景辉是什么样的性格呢?她见过他开心意气风发,也见过他不开心眉头紧锁饮酒消愁,他有时候会坐在花楼前面的茶楼下面喝酒,也会徘徊在路上走来走去,那一次林运平叫人殴打他,他不说话也不还手,人群散开他站在那儿,双眼迥然,大概是那双眼睛的目光太锐利,引得她失去自控叫住了他,陈景辉并没有理她,她知道陈景辉不会不知道她是谁,他不理她,要么就是装腔作势的不理,要么就是真的不想理。那次陈景辉找她,无名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的,陈景辉是个人,再普通不过的人了,可是他看了她一眼,便扭头走了,什么也没有说,他想说什么呢?无名猜测过,应该是为了林运平的事情,他会因为林运平而低声下气吗?
花姐跟无名说了他们的关系,陈景辉哪怕低声下气,为的也不是林运平,为的是他妹妹。
他妹妹?
他妹妹嫁给了林运平。
帮着自己的妹夫出来□□?无名哑然失笑,这事情听起来又荒诞又讽刺,说是为了妹妹,又怎是为了妹妹?
他越是得不到你,就越想要得到你,一天得不到,这个心就一天放不下,也就一天都收不回去。
“欲擒故纵?”
如果你想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这么理解。
从林运平叫人殴打陈景辉的事情上,无名就猜的出来他妹妹在林家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不好过为什么还要过呢?她没有结婚的可能,也没有相夫教子的想法,她是情感和□□的收割者,对于婚姻这种东西她十分不屑。知道了这个关系,无名反而安下心来,在林运平的攻势下,就愈发的镇定与冷漠。
林运平受不得这个,他在家里闹腾了一番,说是得不到这花楼的花魁,就不入家门,因为这件事他被老爷子狠狠的敲了一顿,林运平遭了气,晚上就进了陈鹊引的房间对陈鹊引撒气,陈鹊引不反抗也不叫喊,林运平对她的暴力全都含进她心里,酿成浓厚的恨意,这恨意从眼中流露出来,惹得林运平不快。第二日家中奴仆便窃窃私语起这个小夫人脸上厚重的脂粉都盖不住的红肿。
这一日,林运平自然又大张旗鼓的来到花楼,还是白天,花楼闭门休息的时间。林运平带人哐哐砸门,直叫花姐都从梦里惊醒,直言这是哪个登徒子蛮不讲理讨人嫌,听说是林运平,花姐脸上虽有不快,还是迅速的收整好,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嘟囔憋进了心里,她正要推门,却见无名开了房门,这顶层楼就住了花姐和花魁。无名伸出根食指来,摆了摆,“不用理。”
“得罪的起吗?”
“得罪不起吗?”无名自然知道花楼在京中的地位,也知道花楼之所以能够存在有背后的势力和操手,她心里明白,花楼有靠山,这个靠山足以支持她们在京中随随便便的得罪人。
花姐比无名要清楚得多,她是个颇有城府的,不愿意跟恩客挑出事儿来,不是怕人家砸了自己的场子,而是担心人家自己的场子被砸了。
林运平找上门儿来,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搪塞过去,就搪塞过去,搪塞不过去,总等林老爷子出马,林运平这只小蚂蚱就没办法多蹦跶了。花姐听了无名的话,仍旧往楼下走,“他总这么敲门也不是个事儿,惊扰姑娘们都睡不好觉。”
听花姐这么说,无名就没再多说,她转身回了房间,她从窗户看下去,正巧能看见林运平,敲门的不是林运平本人,他身娇肉贵小少爷,这种事情怎么轮得到他来做,他颐使气指要人使劲儿敲,敲出个人出来,他用余光瞄到无名,这话就是故意说给无名听的,花楼面积大,花姐走到门口还要一阵子,花姐不开门,谁也不敢开门。林运平一把折扇敲在手中,自小以来,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还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洋自得意其间,一顶轿子停在一旁,看样子是去往茶楼的,被林运平带来的人堵住了去路,轿子一停,旁边随从便应声到了轿子一侧,见轿子窗口的帘子掀开,应该问是什么事情,问过之后,轿子旁侧的随从便走上前去,和林运平手下人说明了身份,而后被请到林运平身边,只说了一两句话,林运平折扇停住,收在腰间,他探过身子冲那随从身后一瞧,于是便屏散手下人,亲自走到轿前,行了一礼,“小侄胡闹,挡了刘叔叔的路,这就叫人给刘叔叔让出一条路来。”
轿中人咳嗽一声,“你还知道自己胡闹,光天化日,皇城脚下,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情,这叫人都知道了,丢了你林家丢了你爹的脸。好好的中了举就踏实的做官,成家立业还没个正行。”按年龄算,他的孙子有林运平这个年纪了,但是林老爷老来得子,他跟林运平的爹私交密切,也知道这个小儿子被他老爹老娘宠出一身毛病,脑子聪明,也没什么大才之用。
林运平别的不怕,无法无天,他爹他还是怕的,一提到他爹,他立马就叫手下人停了动作,“是小侄唐突了,刘叔叔教育的是,我这就带人回去,保证下不为例。”他聪明的一点就是见好就收,见不好也收,人家给他个台阶,他就能顺着下来,纵使有时候做事情冒失让人生气,但是后面又会哄人,捡着好听的说,捡着喜欢的东西送。带着人回去的路上,林运平就想好了,之前刘彦寿到家里做客,对家中的一个釉彩瓶子赞不绝口,但是他爹不舍得割爱,这回林运平回去了就要去跟他爹说好话,把瓶子要过来给刘彦寿送过去。
林运平的人撤走之后,轿子重新抬了起来,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刘彦寿也不下地亲自走过去,这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架了个鸟笼子在手里,茶楼的老板与他相交甚好,茶馆老板喜欢养鸟,刘彦寿也喜欢养鸟,一只纯白色的文鸟,喙粉红粉红,身上不带一丝杂毛,懂人性说要站在手上就站在手上,说落在掌心就落在掌心,茶馆老板听了不信,文鸟况且还没有这样聪明的,刘彦寿便把鸟提过来了给老板看,他们赌了一个月的茶,如果这文鸟真如刘彦寿所说,这一个月吃茶分毫不取。刘彦寿不差这点钱,他这个年纪了,不差钱,也不差名,他就图个好玩儿,图个开心劲儿。
正要伸腿迈出轿子,忽然便听到身边传来软软糯糯的女声,“老爷,买朵花吧。”
小姑娘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粗布衣服并不能遮掩她的秀丽,好好雕琢一番,硬是天资尤物。
无名在楼上见了这一幕,她没有关上窗户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刘彦寿盯住女孩儿顶了半晌,挪开视线挥挥手,从女孩儿身边经过了,女孩儿并没有离开,一行人进屋没多一会儿,方才那个讲话的随从又折了回来,他在女孩儿手臂挎着的篮子里头张望了一番,问道,“什么花儿啊?”
“老爷,是栀子花。”莲子的回答是多此一举的,就像刘彦寿差人回头来问花儿一样,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莲子轻轻浅浅的一笑,“刚刚采的的栀子花,又嫩又香,放在家里头,看也好嗅也好,香气四溢,怡心雅性。”这话说一半,含一半,娇嫩的是花还是人比花娇?
莲子娇滴滴的声线有点故作玄虚,刘彦寿老了,老的牙口也不好了,就吃这嫩豆腐这一套,莲子越是做作的声音娇嗲滴水,刘彦寿心里就越是没法安静,文鸟搁在手上,这心里头的小鸟和裆里头的,不由分说的不安分起来。
“花儿我们老爷都要了。”侍从咳嗽一声,还不等他接下来说一句,莲子立马趴在了地上,“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谢要当面谢啊。”侍从搀扶了小姑娘起来。
莲子一步一扭,这身段把一旁搀扶的侍从都看直了眼。
不管莲子事儿多不多,职业素养还是相当的。
孙闲远远地看着,也不由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