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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谈情不办事,办事不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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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闲觉得花姐这话说的对,你要用她就用她,不要对她好。
花姐年纪大了,吃的盐比孙闲吃的米都多。这也不对,孙闲也挺能吃的,反正就是花姐经验丰富,她带了不少姑娘出来,也见了不少的人情世故,有的时候事情该要简单办就要简单办,一扯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感情的事情,往往就叫人头疼了。
孙闲其实性格里还是少了点决然,一看莲子年纪小,就像稍微照顾照顾她,人就担不起照顾,一照顾就有情感的交流,情感一交流挺多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
之前孙闲想得很简单,找一个豆蔻年华的聪明姑娘,给刘彦寿送为枕上客,打听了地方摸清了门路,拿到了钥匙,就水到渠成。莲子好赖与她何干呢?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孙闲就有点于心不忍了,总觉得莲子年纪才这样小,又觉得刘彦寿那只老狐狸心思那样缜密,送了莲子过去说不定也就是白白浪费了,若是这样何必要去作弄莲子呢。
可是莲子摇摇头,“纵是人家都送了姑娘去,也未必能够有一个胜得过我。”莲子有相当的自信,她从床上爬起来眉头一挑,“人家是老狐狸,我不也是小狐狸,你要知道什么,跟我说就是,花姐要我过来,就是知道我有帮你的能力。”
莲子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的思想,愈是这样,孙闲心里就越不舒服。她说再等等,还不到时机,等什么时机呢?孙闲只是想要想通了过了自己这一关,前两日孙闲给莲子买了几个滚圆的大桃子,清脆甘甜,一口咬下去,粉粉嫩嫩的,看着就十分可人。莲子提到她娘,她说小的时候,她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棵桃树,桃子结的不大,也不甜,她娘就摘了桃子切片浸在盐水里头,吃起来也特别的爽口。
谁还没点过去呢。莲子对于她娘的长相已经完全模糊了,她记忆中她娘的模样总是要和盐渍桃片联系在一起,她娘长相应该很好看吧,不然也不会生出她这样的女儿。孙闲不想要戳别人的伤心处,她并没有主动去问莲子的家庭身世,莲子啃着桃子,自己讲了出来,她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心里压多了事情,就晃晃悠悠的,带着眼里的水塘也波光粼粼的摇摆,摆来荡去,水仍旧含在眼里,没有掉落下来。“她是被卖给我爹的,我爹娶她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我娘才十八岁,我爹是当了那一处破旧的茅屋才买到的我娘,所以我娘跟着他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娘十九岁就生了我,然后我们找了一个无人居住的废宅住着,我爹没有文化,也没有能力,整天除了出力工就是出去喝酒赌钱,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喝酒,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赌钱,而且脾气越坏的人越喜欢大喝酒,越穷的人越喜欢赌钱,企图幸运之神的光临让他一夜暴富。我娘给人洗衣服,给人家打杂才得以把我养起来,我三岁的时候,我娘去给一个路过的戏团洗衣服,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爹养不起我,把我卖进了花楼,我又瘦又小价钱不好,我爹把我领会家,我记得很清楚,他忽然买了很多肥油回来,炸了让我吃下去,我吃吐了他让我继续吃,要把我催胖,我胖不起来,他恨恨的打了我一巴掌,就以那个他不大能接受的价钱把我卖掉了。我总记得他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太痛了,所以我对于我爹的印象总是和疼痛是分不开的。”莲子把桃核丢出门外,孙闲跟她说,丢到门外去,也许就能长出棵桃树来也不一定,莲子知道孙闲哄骗她,孙闲出了门就会把桃核收到垃圾堆再打包丢出去,但是她还是丢了出去,长到十几岁的年纪,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听话,听话的前提是要懂别人说的话,所以她也努力的去理解别人说的话还有他们做的事情,“我觉得那一巴掌是有理由的,他花了一座小茅屋买来的媳妇,最后只不过换了几顿酒钱,是我当然也要觉得亏了的。”
孙闲不洗桃子,她在衣服上蹭蹭咯嘣咬了一口,嗝得牙疼,她把这口桃子嚼碎了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口,“感情,是没有办法用价值去衡量的。”
“如果感情没有办法用价值衡量,那嫁妆和彩礼有什么意义呢?”
孙闲送到嘴边的桃子没有咬,她想了想,手放回到膝盖上,而后又抬起来咬了口桃子,问题不能想多,想多了就头疼,“大概那是种态度吧。”孙闲没有仔细的考量过这个问题,毕竟她没有结过婚,估计这一辈子也不会结婚了,所以她完全不需要考量彩礼和嫁妆的问题,但是她还是尽量的想要给莲子一个答案,“建立婚姻关系,是一个人一生挺重要的事情,父母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亲人都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你出生在这里,他们就是你的亲人,但是爱人不一样的是,我们并不是亲人,应该有一些可以自己选择的余地。”说到这里,孙闲竟然想起了陈鹊引,于是她修正了自己的语言表达内容,“至少有些人是可以进行选择的。选择不选择,这是可能建立起来一种终生关系的东西,如果我要跟你度过余生,如果你要跟我度过余生,那就应该表达一下愿意建立关系并且为这样的关系而付出的一个态度,我觉得,态度这个东西很重要。”
莲子也没结过婚,她也没见过人家结婚,花楼的姑娘都是不结婚的,她是听别人说到的嫁妆和彩礼,她听到别的姑娘说,我们又不用备嫁妆,积攒那些宝石珍珠做什么,她问起来,也就知道了。孙闲给她的答案,她能够接受。莲子躺倒在床上,打了个滚,抬起楼来,莞尔一笑,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人活着,讲究可真多。”
“讲究多,也比死了好。”
“哪儿比死了好呢?”
“至少。”孙闲咬了最后一口桃子,把桃核丢出门外,“活着才有吃有喝,再过一段时间樱桃就出来了,到时候我给你买樱桃,滚圆滚圆的樱桃,等樱桃过了又有草莓,你知道吗,活着,就总有期待。”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不当贼能做什么去?”莲子问孙闲,看得出来她这个问题问的很认真。
孙闲毫不犹豫的回她,“我就是贼,当贼挺好的,我为什么熬改变呢?”
大概这就是孙闲无法说服莲子离开花楼寻找自己生活的理由,她是贼可以选择做贼,她在花楼为什么就要选择离开花楼呢?实际上这两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职业高低贵贱,孙闲和莲子都属于下九流,怎么孙闲就能算靠自己技术生活,莲子技术练好了照样也是靠自己的技术生活。
孙闲总觉得花楼是个牢笼,是因为她自己认为花楼是个牢笼,她自己也身处一个她没有意识到的牢笼当中,正是由于这样的认知,她对莲子有同情,这种同情恰恰就是莲子觉得好笑的,她觉得孙闲其实没有多么厉害,她有时候,不过也就是个给自己平增烦恼的一个大女孩儿罢了。
傍晚时分,太阳在浓墨重彩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自打秋天来了,太阳下山后便增添些许凉意,出门或者夜谈都要搭上一件稍微压风的外套,孙闲粗生粗养的,不讲究这些,但是莲子不行,她吹了些风,就染上凉意,咳嗽起来,孙闲便煮了肉羹粥给她喝,要她自己注意,不要着凉。
孙闲的耳朵厉害着呢,这边跟莲子说话,耳朵尖一动就知道附近有人过来,她听脚步声耳熟,侧耳仔细一听,就分辨出来者是谁了,“我出去一下。”
“你就在这里说。”莲子自己捧着碗吃肉粥,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半天才下去小半碗,孙闲是一口还没吃,肉粥口淡不合她的口味。
莲子是怕自己一个人,她住在这块儿,周围没有什么人烟气,孙闲喜欢这个清净,莲子却觉得这太清净了,太清净了未免就有点清幽的吓人了,所以她在街上的时候不依赖孙闲,偶尔还会凭着自己的喜好随便乱走,回来了可就依赖孙闲了,孙闲做饭烧水,她都要问清楚,一会儿不见了就要叫人,孙闲应声了她才安心。
这回莲子说要孙闲在这儿说,其实没什么的,在这说也行,只是她懒得跟陈景辉解释这个小姑娘是谁,她从哪儿来,打哪儿去,陈景辉的问题可太多了,有时候多的孙闲心情烦躁,实在不愿意跟他再多说一句话。
“我就在门外。”孙闲跨出门槛,关门之前看莲子已经放下了勺子,“你接着吃,我就在门口,说话你都能听见。”莲子听了这话,才继续吃起肉粥来。
孙闲刚虚掩上房门,陈景辉就从墙外翻身而入,他轻盈的落在孙闲几步之外,见了孙闲,他眼中立马就腾起喜色,藏都藏不住,他也没想藏,见了孙闲第一句话就是,“孙二爷,我可找了你几次了,都没有见着人。”
“你找我干什么啊。”孙闲抱着手臂,显出极强烈的防御的架势,她早该知道不该让陈景辉知道她住哪里,真就是没有消停日子叫人安生。
陈景辉几步走上来,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张出来,他知道孙闲不喜欢多说废话,有事情说事情,他才不会心里烦躁,“这是官府里下发的通缉令,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盗窃案频繁发生,小到家中碟筷,大至字画古玩,乃至传家之宝,最近官府频繁的接到报案,人手不够,几乎是忙不过来了,我想找你问问清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且先不说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孙闲身体向后靠,压在了门板上,她抬头看着陈景辉,陈景辉满脸写着期待,仿佛他就是等孙闲开口,孙闲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他也是开心的,孙闲白了他一眼,怀里摸出个小酒葫芦,这酒葫芦还是她从别人身上摸过来的,喝了一口,奇特的酒味儿惹得孙闲皱紧了眉头,顺手把小葫芦丢了出去,再重新把关注点放在陈景辉的问题上,“就算我知道,我能说吗?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规矩和内情也都得在这一行内部流传,说给你了,我算什么人啊。”
“也就是说,这背地里还是有隐情的?”陈景辉十分准确的抓住孙闲的重点。
“你想做什么?”孙闲问他,“想做点事情来成就自己?”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所在。”孙闲噗嗤笑了一声,“你怎么不抓我?”
“我抓不住你。”陈景辉看孙闲笑,也跟着笑起来,“况且你技术太高,没有证据,就没法抓你。”
“你之前还抓了我。”孙闲可是记仇,陈景辉扣她的账她还记着清楚呢。
“我那是想抓你。”陈景辉抿起嘴巴来,“我想让你记得我。”
孙闲眉头一跳,抬起头来,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所以两个人在夕阳余晖下都镀了一层金光,陈景辉想起,他第一次有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就是夕阳下孙闲的回眸一瞥,恍惚之中,陈镜湖看着孙闲再次为夕阳所包裹,好似被裹在羊水中粉嫩的婴孩,即让人怜爱,又生怕破坏。孙闲不给他想入非非的时间和机会,“总之。”她啧啧舌头,“这种事情,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奉劝你,少伸手,不是什么好事,伸手了就要惹麻烦上身。”
“我不怕,要是你就是麻烦,我还开心惹麻烦上身呢。”陈景辉笑道。
孙闲弹了跟食指出来,头紧接着往陈景辉来时候翻的那面墙一甩,“没事儿了?没事儿请早走吧。”
她不给陈景辉任何拖延时间和多说一句话的时间,赶走了陈景辉,她回到房间莲子的肉粥已经吃完了,她拿了个苹果,用清水冲洗了,放在嘴边,咯嘣咬了一块儿下来,她仿佛知道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直抿着嘴巴。
“怎么了?”
“人家为什么叫你孙二爷?”
“这是我的名号。”孙闲收拾好碗筷,准备去给莲子烧热水。
莲子叫住了孙闲,“可你明明是个女孩子。”
“那总不能叫孙二娘吧。”孙闲扁扁嘴,“这商标已经让那个卖包子的给抢注了。”
莲子不由自主的笑起来,等孙闲真的要跨出门槛的时候,莲子又叫住了她,“这个人喜欢你。”
“喜欢我?”孙闲切了一声,“我不需要他的喜欢。”
不喜欢的人喜欢自己,只是负累。喜欢的人喜欢自己,才有滋味。
孙闲有时候也挺自傲的。莲子觉得有自傲也挺好的,云淡风轻,随便说说话就有不识人间真滋味的世外高人的气度,和这种自傲不同的是,孙闲要吃人家烟火,热爱柴米油盐,这让她踩在了地上,变得无比的真实,这种生动的真实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