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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世故 ...

  •   世故要看一看,世态要品一品。
      在学校里头,老师教习的是先贤者说,先贤是谁啊,是圣人,是喝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客。我们是什么啊,我们都是人,就是平平凡凡不吃饭不喝水就得死的普通人,走出学校了,没有了专门固定的老师,这个社会就是老师,他讲的可不是先贤圣人,他就踏踏实实的说人间烟火,说世俗凡尘。
      道理不想听,饭总要吃啊。
      看的明白状况,才能够端的稳当饭碗。
      李浮生委任吏部郎中的消息传开了,何曾宝立马就登门拜访。李浮生心底里清楚何曾宝为什么要来,关系网罗是立身之本,在京中这样复杂的大环境下,外来人总要有个依傍的靠山,何曾宝吃多了筵席听多了官话,学得油滑也迅速的融入了京中这个虚情假意商业互吹的环境中来。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也都知道了李浮生得到这个官职是靠的叶尚书的权力,便纵是他解释说他自己也不乏努力,他也没法说服自己,如果不是叶尚书,可能现在他还同去年这个时候一样,在藏书阁里埋头下傻功夫呢。李浮生靠了叶尚书,何曾宝就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同僚,他也是依凭着妻子娘家的势力,交下的朋友圈,打入京中豪族的生活圈子,大概他是贫苦家庭出身,再怎么样伪装,毕竟都不是那样贵族豪门环境中长大的,跟别人吃到一块儿说到一块儿也未必能想到一块儿。
      得见李浮生也如此这般发达起来,何曾宝似乎就找到了心灵依靠的港湾。
      来的时候,他携了一家仆,跟在他身后小碎步迈的极快,“李兄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之前我就知道,你是有相当实力能够委任大事的,在翰林院,可真算是委屈着你了,现在好了,好刀配好鞘,好马配好鞍。”
      “不敢不敢,承蒙厚爱。”李浮生几乎不能把眼前人和一年前他看到的那个穷酸破落的书生联系在一起,那穷书生,虽是衣着寒酸,身形有些佝偻,但是言谈之间不失风雅,也不落风骨,礼在人先。生活未曾用贫苦击垮他,最饥寒的时候,他仍是眼中有亮,那亮光就是人的精气神,就是人的魂灵所在。现在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何曾宝再出现在李浮生眼前已经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生活忽然之间的富足让他迅速的膨胀起来,两颊的肉像蜡油一般坠着,随着他说话和咳痰便上下抖动着,身形由于身体的肥胖,也显得矮了不少,他坐下来就如山之将倾。或许李浮生是有所夸张,但是何曾宝的变化难道不夸张吗。
      生活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响亮的耳光,反倒是蜜语甜言。
      前者伤身,后者杀心。
      家仆从身后掏了个装饰精美的檀木盒子摆在两人中间,何曾宝挥挥手,家仆便退了下去,何曾宝露出精明的笑来,他抬起手来抖下袖子,掀开了盖子,盖子里覆了满满一层泥土,何曾宝两颊的赘肉提了上来,套着金戒指的粗壮的食指掸开一层浮土,土下盖了个白色的东西,李浮生乍一看险些吓着了,何曾宝解释道,“我听说李兄啊,无甚爱好,便是常去听曲看戏,不过是陪陪叶家小姐,唯吃的这一样,可是喜欢的紧,听闻李兄把京中的好馆子都踩遍了,京中有的你吃过,京中没有的你吃没吃过?我可是做足了功课,这松茸,是菌中之王,关外山上生长的,只能野生,不能养殖。来的时候盖着土保鲜,快马加急送了过来的。这可不单是钱的问题了,还要机遇,还要和缘,我要来见你,刚好就送到了,这就是机遇,这就是和缘,这不就顺路给你带了过来,煲汤极鲜美,一定要趁新鲜吃,你家里厨子不会做,我就借两个厨子给你,吃了保准你是从此之后对其他菌子都食而无味。”
      “怎么担得起何兄如此重礼。”李浮生赶忙起身施了一礼,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场面上要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李浮生行了礼,何曾宝便满意的点点头,他扶住李浮生的臂肘,简单一碰,两人就重新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何曾宝合上盖子,清了清嗓子,“你我是同届,本就该相互照顾,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跟李浮生寒暄几句话之后,以家中有事为由迅速的离开了。李浮生一直送他送到轿子上,轿夫都是筋肉身材,李浮生仍觉得心疼,何曾宝一坐上轿子,轿子便猛然一坠,轿夫门憋口气,默契的把轿子抬了起来,何曾宝掀起轿子的帘子,同李浮生挥手道别,李浮生略施一礼,也算是尽了主人的职责。
      他转头回去,就把松茸丢给了安顺,说煮汤或者炒菜,随便看着来吧,吃也不是李浮生好的,是孙闲好的,孙闲这段时间不来,他也没什么口味,安顺把松茸提了出来,眨眨眼睛,“公子,这是什么啊?”
      “蘑菇。”李浮生背过手去,才走了两步路,又扭过头去,“安宁呢?”
      “安宁最近跟邻居哥哥玩儿的好,邻居哥哥总是带她上街买零食吃,有时候还要带回来给我吃。”安顺笑嘻嘻的从兜里摸出一块纸包的洛阳糖来,“昨儿安宁给我带的呢。”
      “要是零花钱不够,就找我要,不要吃别人的东西,吃了别人的东西,总归是要欠别人人情的,况且安宁一个女孩子,总是跟邻居大男孩儿出去像什么话,那个男孩我见过,也是快要成年将要娶妻成家的年纪,这个年纪的男子最是油滑,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不要让安宁给人家骗了。”
      “安宁好聪明的,谁能骗得了她啊。”
      “她聪明也就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的聪明,跟成年人能比吗?”
      “我觉得她就比我强。”安顺说这话还特别骄傲的抬起下巴来,“小先生来教习读书和习字的时候总说呢,说安宁可比我厉害多了,她背书快,写字也好看,她一天背三页书,我连半页都背不到呢。”安顺说起这话来,并不觉得自己笨有多不好意思,反倒是为安宁的聪明而骄傲,安顺知道,他跟安宁是一家人,安宁聪明,他就要为安宁开心。
      李浮生看了他一会儿,安顺问李浮生,“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李浮生刚刚转头,又转了回来,“秋天到了,你叫上安宁,该做一套新衣服了,你啊,不要尽是挑些磨不坏的厚实料子,也看看什么好看,到时候我叫叶小姐帮你做一身好看的,你也到该要成家的年纪了,总是这样,我看那个小姑娘愿意跟你在一起。”
      安顺咧嘴一笑,“我不成家,这就是我家,我跟公子是一家人,我不用成家。”
      “你啊。”李浮生招招手,安顺就自然的贴了过去,李浮生摸摸他的头,“教习写字的小先生好不好看?”
      一问这个,安顺脸就红了起来,他吭哧瘪肚的不肯说,从李浮生的手下跑开了,手中捧着的松茸盒子里的土撒了一地,跑开几步之后忽然转过头来,脸上飞起两块红晕,“等下我就过来扫干净。”
      “你但凡多在书上放一些心思,少看看小先生,也能要多背出一篇书来了。”李浮生就是故意要调侃他,直至听着安顺叫嚷着公子不要说了才闭上嘴巴,他转头进了房间,忽然之间他有点想孙闲,在人前人后落差的空当,他不知道该如何调适和转变,也许有一天他就会变成何曾宝,被这个社会改变成适应这个社会的模样,或者说也许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过于坚持自己的底线和原则被这个社会排挤出去,他无比的想念孙闲,哪怕他坐在这儿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陪他喝一杯酒呢。李浮生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后颈枕在实木椅子的椅背上,有点膈人,但是这个姿势让他的颈椎得到了很好的举托,他总是伏案写作,偶尔抬抬头就肩膀脖颈酸痛,看看外面,就眼睛酸痛,现在他想看些书,也不再能踏踏实实的看进去,总感觉心思不定,想东想西。
      这是社会病吗?李浮生觉得是自己的矫揉造作了,想到什么,他猛然推开房门,“安顺,松茸汤好好做一做,找菜谱查一查。”说不定孙闲那狗鼻子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呢,李浮生又喊到,“买一壶花酒,桂花酒。”
      正是桂花要开放的时节,桃子快没得卖了,樱桃又快要上市了,早来的樱桃个小,不甜,吃进口中还有年幼的酸涩,孙闲是不会喜欢的,等樱桃正式上市了,个个滚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到时候李浮生一定要早起亲自到市场上给孙闲挑一篮,好好逗逗这个馋嘴的。
      难道不该先想到叶秋吗?
      李浮生忽然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也许他对叶秋的感情变了,之前初见叶秋的时候,他的确喜欢她,但是这个喜欢慢慢的就变了味道,夹杂了许多功利性的因素在其中,变得,变得没有那么轻松了,加之李浮生现在凭借叶家的实力升了官职之后,李老爷听说了这件事情,立马把提亲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别的不说,钱还是出得起的。
      只是这不单单是钱的问题。
      李浮生隐约的暗示过叶秋这件事情,叶秋是个有掌控欲的人,她喜欢商讨胜过惊喜,叶秋却觉得,这件事情还可以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呢?叶秋没有说,也许她和李浮生又同样的想法,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足以走到婚姻这一步。叶秋是这么想的吗?她又是怎么想的,李浮生猜不到,猜不到的事情,慢慢也许就会知道了。
      他挺无奈的,叶秋难道就不无奈吗?
      每个人都挺无奈的。李浮生觉得正常,要是他站在上帝视角,他也喜欢看悲欢离合荒诞大戏好过细水长流索然无味。

      孙闲暂时没工夫考虑李浮生,她跟莲子说,聚全楼的鸭子特别好吃,莲子说她要吃。
      “等秋末,鸭子养肥了,这个时候油水最厚,吃起来才好吃,不吃油水,还有什么可吃的呢。”孙闲说道,“你还小,等你能够喝酒了,一定要和一些竹叶青,要有年份的,鸭子腻,要配酒才好吃。”
      莲子好一阵没说话,她眨眨眼睛,歪起头来,“等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要回花楼了。”
      “如果你不想回花楼,我可以和花姐说。”孙闲很希望得到莲子说不想回花楼的这个答案,孙闲心里是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的,花楼虽美,虽浮华,虽是万紫千红,也是表面上的一层彩砂,风一吹,该散的散,该灭的灭。那是一个巨大的华彩的牢笼,莲子还小,莲子也有机会从花楼离开,孙闲想她一定不要让刘彦寿得手,莲子聪明的话,早早的就能摸清刘彦寿的心思摸出他的钥匙出来,到时候她就去找花姐,给莲子赎身,钱这种东西,她没有,要有也不麻烦。
      她就困在一个她自己画地为牢的境界,看到莲子,她还是想要莲子能够离开的。
      大概也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哀切吧。
      “可是我去哪儿呢?”莲子问道。
      “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啊。”
      “可是你也知道。”莲子垂下眼睛复又抬起来,“这个世界那么大,属于我们的,终究只有这么小。”
      世界上的路可多了,可不是让人随便走的。
      不是吗?
      是吧,不是吧?
      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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