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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谁是戏中人 ...

  •   莲子问题多,她总是笑嘻嘻的问孙闲,吃什么喝什么,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孙闲给她说了,她却又不怎么认真的听答案,可要是孙先不说,她一定要撅起嘴巴来生气。这让孙闲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人问你问题,未必是真心想要知道答案,她只想用一个问题来验证你之于她的态度。
      可有些问题,又是莲子真心想问的,这就非但要一个答案了,莲子问,“为什么你这里没有漱口杯?为什么连简单的浴巾都没有,喝水的杯子呢,只有吃饭吃菜的一个碗而已。”莲子能够感受到,孙闲并不是一个相当拮据的人,她有充分的享受奢华生活的资本,但是孙闲生活的地方却跟她格格不入,简单或者说过于简单以至于简陋了。
      对于莲子的这个问题,孙闲只是浅尝辄止的答复一句,“没必要。”
      “如果你要生活,那就是衣食住行,怎么没有必要呢。”莲子反问孙闲,她光脚踩在水里,水里沉了一层泥,她故意的,趁孙闲不注意光脚跑了出去,孙闲没有怪她跑,只是怪她不穿鞋,不穿鞋容易划伤脚底,莲子接了孙闲带回来的冰糖水,吮吸的啧啧有声。
      孙闲靠在桌子上,略一思索才回答道,“要生活,满不用那样费劲,一张床一个碗就足够了。”有些话不好深入的说下去,孙闲是个做贼的,做贼就要一身清净才好跑路。她爹之前名满京中,出了名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自从有了孙闲,贼王孙二爷就有了弱点,无论他怎么隐藏孙闲,她就是在那里,在他的心底里,丢也丢不开,拿也拿不走。有时候她爹为了她会把她丢走或者藏起来,过一些时日再来找她,孙闲记得她问过她爹,而且是生气的问她爹,“你就不怕我被狼叼走了?”
      她爹永远没个正经,“你是我的女儿,狼叼了你都要怕丢了窝。”
      就是这种自小养成的不安感,让她战战兢兢,深夜时也会忽然惊醒。这种不安变成了她脑海中的一个警铃,时时刻刻的令她能够保持警惕,她将这种不安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习惯,仿佛只有这种不安一直存在,她才会觉得有安全感。孙闲自己也喝了口冰糖水,天气太热了,夏末的热气一带,冰块迅速的融成水儿,挑淡了糖水。
      莲子不喜欢满身流汗的感觉,在花楼里头,可是随时有人要给她扇风的。孙闲不惯着她臭毛病,莲子就蛮不耐烦的问孙闲到底是要做什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孙闲背过身去,莲子继续追问,问到底要她过来做什么,总要知道才能配合她吧。
      孙闲转过身来,悠悠的看莲子一眼,这一眼看的莲子又惊又怕,孙闲恐怕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莲子这样认为。孙闲却觉得自己没怎么生气,只是有点对于莲子恨铁不成钢罢了,“你要好吃好喝,歌舞玩乐,我带你去就是了。”

      人声嘈杂,赶上名角的新戏小商贩便都要挤破了头的进来招揽生意,有的叫卖茴香豆,跟烫毛巾的小二你推我搡,有的小孩子从大人们的腿间挤了进来,兜售名角的名条。有热络的痴客挨着排的发放画着名角头像的扇子,小孩就都争抢起来,有的一人怀抱四五柄扇子,洋洋得意的炫耀自己的成果。卖糖水的不敢挤,他们就站在门口,掉高了嗓子先呼出一声“冰——”好似一阵凉风吹进闷热的房间里,又吵又热这一声冰——于是便引得人的唾液腺不安分起来,越不想越想,大人还忍得住,小孩儿哭着闹着讨两个钱要去喝糖水,大人如果是不给,后面两个极柔和而诱惑的字便弹了出来,“糖水儿——”,饶是不给也不行了。
      又冰糖水就有果汁,最好的果汁是西瓜汁,夏天不吃西瓜汁,这个夏天就相当于没有过,要一杯西瓜汁,来一盘茴香豆,听着戏文摇头晃脑,可不就快活似神仙。而叶秋不喝糖水儿,她不大喜欢甜食,也不好冷饮,哪怕是酷暑天气,她也依旧泡一壶茶,入口的都是温热清香的茶水。
      “喝茶要比喝糖水凉快的快。”
      叶秋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能够真的耐得住性子不喝糖水在大热天喝茶,反正李浮生是不情愿的,他无比想念孙闲的竹叶青,绍兴酒,放到屋后井中一冰,拿出来伴烧烤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直到叶秋发出了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是叶秋,而不是孙闲。所以别说酒了,他连糖水都没得喝,手边一杯热腾腾的香片茶,配上一叠茶饼,李浮生面上没有不快,他也只是做到没有不快而已。
      这出戏是李浮生买的票,角是名角,而且已经停戏好一阵子了,听说他有这么段故事,下场也不是挺好,有人说这是他出的最后一场戏,有人又说不是,京中小报上说,兰玉不唱戏不演戏,他还能干什么去?京中小报又说,恰是他自己的空想,毁了他自己的生活。京中小报上的话,信一半怀疑一半。但是兰玉的事情的确是疯传过一阵子,兰玉特别火的时候,李浮生在长州就听过他的名号,说他的戏啊,是一票难求,看的都是达官显贵。人美,身段好,要求也高,不是哪个班子都能伺候的住的,哪怕他师父说话也不顶用,就是这么个顶骄傲的人,什么也不能让他低头,为了个小少爷,生生给师父磕了三个头,那么浑圆漂亮的额头,一碰地就磕出青紫,三个头之后,眉心印血,谁都拦不住他。
      他在新戏中,唱得狐狸,唱得女鬼,个个都是为情生死的,他是自己也中了其中的疯魔出不来了。好或者不好,都没有一个定数评断,小少爷不是京中人,兰玉随他这么一走就是三整年,两个人走的,一个人回的。去的时候光彩夺目,回来之后灰头土脸,谁问他也都不说什么,京中他无甚出路,还不是回来投奔师父。这出戏就是他师父帮他出的,过了三年,这个时代瞬息万变,一过去了就过去了,兰玉?谁是兰玉,有人记得他,但是他也没那么值钱了,人还是多,多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好奇,人家都是来看看热闹,瞧瞧这传的疯疯魔魔的兰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叶秋不喜欢看热闹,但是一听说是兰玉,便不一样了,她是喜欢看兰玉的,兰玉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红火起来的,兰玉的戏就如同一个少女求爱的梦驻扎在叶秋的心里,她的一些感情观念和价值观念,恰恰就是收到了兰玉的影响。她对李浮生提过,李浮生放在了心上,于是他听说了兰玉开戏的事情,就立马买了三张票,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叶秋的,还有一张是知秋的。他同叶秋相处这些时间,大致了解了叶秋的喜好和日常习惯,知秋向来和她是形影不离的,是真正的形影不离,李浮生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和叶秋结婚了,在他们的新婚之夜,知秋会不会依旧守在叶秋的身边。
      她们的主仆情深,李浮生是理解的,而这个主仆情深,需不需要有个限制或者范围呢?李浮生想提,却又不敢提。
      李浮生最后还是因为口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时候正赶上报幕,而后戏台打开,背后的蓝色绿色的幕布就成为了一个世界的基础,李浮生看过许多戏他仍旧不喜欢是因为他并没有办法把自己代入到这个世界当中,他放茶杯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叶秋,叶秋聚精会神的盯着台上,而在她的面容上,浮现出了真正的喜色。
      笑与笑是不同的。
      虚伪笑只是露出牙齿。开心的笑嘴角牵动肌肉,嘴角上扬,眼角下垂。叶秋看戏,而李浮生看叶秋,他恍惚意识到,原来两个人并不在同一频率上,而且总是不在一个频率上。哪怕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能够规避所有的争吵和问题,也不能证明他们是合适的,恰恰相反,如果总是出现需要抑制情绪的暂时安稳,和规避矛盾的缓冲阶段,就恰恰证明他们其实就是不合适的。
      李浮生想起怀里那个调任的委任书,不禁觉得怀中沉甸甸的,好似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来气,看不进去戏。

      兰玉上了妆,便是千娇百媚,比女人还有柔情似水,若不是知道他是男儿身,没有几个能够猜得出他是真正的男儿身,这一出戏,是人鬼情缘,书生女鬼,书生是懦弱,女鬼是果敢,果敢又如何,阳光一起,便要慌慌张张的躲到暗处看书生与别人逢场作戏。兰玉便发了誓言,换来一天的光明正大,哪怕是烟消云散呢。
      叶秋这时候却忽然偏过头来,伏在李浮生的耳边说,“小时候我喜欢兰玉,喜欢的都是戏中人,你看这女鬼,要就要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要就要生生死死,毫不拖泥带水。兰玉演了这么多这样的角色,最后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人是真人粉,我是角色粉,脱了这个角色,我是不待见兰玉的。”
      听了叶秋的话,李浮生陷入了头脑空白,他又热又烦,听不进去戏,脑袋里这也想想那儿也想想,兰玉的故事和女鬼的故事搅在一块儿,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许又都是真,或许又都是假。
      很多人爱他,却没有人喜欢他,或许兰玉的孤独就在于此吧。
      茶水利尿,李浮生没坐多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想去厕所,又因为坐在前排不好离开,不去厕所就憋得浑身难受,一出汗就口干,更想喝茶,喝茶就口渴,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李浮生心慌慌的左右四顾,正是这时候,他在观众席上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容。
      不是说有事情吗?
      李浮生怕是认错了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孙闲,这脸挖了他也能认得出来。再一看,发现孙闲身边还坐了个小姑娘,左手茴香豆,右手西瓜汁。好你个孙闲,合着出来约会钓妹子来了。李浮生想着去作弄他一下,好好的给他开个玩笑。
      “我本是死魂,又何惧一死?”台上传来哀切的声音,李浮生全然的把注意力放在了孙闲身上,“我本是要烟消云散,就好叫那些负心汉看。”
      “我要出去一下。”李浮生压低了声音,正是为了说句话,他让叶秋偏了头过来,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忽然全场陷入了沉默,继而便炸开了,演员从台上跳了下来,小孩子尖锐的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叶秋错过了那一幕当她反应过来之后便痴痴的望着台上。热毛巾收不回来,茴香豆的碟子也掉在地上,李浮生在慌乱中要去牵叶秋的手,却不想叶秋和知秋已经抱在一块儿,李浮生于是牵住叶秋要出去,叶秋摇摇头。李浮生迅速的回过头去,看孙闲和那个小姑娘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丝毫不为所动。
      闹中取静,孙闲顺势看过来,目光恰与李浮生在匆忙人流中简单一对,她下巴一挑,莲子问她,“那人是谁?”
      “我不认识。”
      “你说你是贼,不是骗子。”
      孙闲看她一眼,“偶尔,偶尔要跨一下转业。”

      李浮生拉不动叶秋,她怔怔的看了许久。
      后来她对李浮生说,兰玉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是他戏剧生涯的顶峰,美与乱交错。他用死亡成就了自己的事业也终结了自己的感情,她说,这件事情对她影响很大,她意识到,人生总要一死,趁活着要做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哪怕天不遂人愿,人生不过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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