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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花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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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白日里通常是不营业的,妈妈和姑娘们都睡下歇息,拉上厚重的窗帘与世隔绝。夜晚才是她们肆意张扬的国度,白天是她们不想涉足的领土。
孙闲从后门溜了进去,连龟公都躺在屋里睡大觉,他基本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起床,而后优哉游哉的逡巡一圈看看安保,再瞧瞧姑娘。此时还是早晨,花楼才刚刚消停,基本都进入了梦乡,孙闲进了花楼三下五除二便翻到了三楼,这条路线她已经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了,刚刚落地,还未站稳,便觉察身后有人在看她,她急忙转过身,然而并没有什么人,孙闲转过来之后,却又感受到那种注视,于是她转过身来,倒着走,走了几步路都没有人,孙闲于是靠住窗户,腿一蹬便翻了个身从窗户翻了出去。三层小楼对她来说是绰绰有余,她攀住窗户框,压低身子尽量贴近墙面,她脚下的的可以踏脚的装饰横梁只有一足宽,她攀住窗户框一推,将自己送到相邻的那扇窗户边上,这一系列动作都没有丝毫的声响,她背靠着墙壁稍微观察了屋内的情况,确定只有一个人在房间里之后,才放心的翻进窗户,轻轻地吧嗒一声,落了地。
“谁啊。”老妈妈倒是个好耳力的,这么一声躲不过她的耳朵,她才刚刚换了衣服洗漱完毕要上床睡觉,听见声音便几步走出来,看见孙闲之后,心里的气便翻了出来,“你个小死孩子。”
“花姐。”孙闲叫她,花姐年事已高,在这个凭姿色的行当中只能凭借自己的七窍玲珑的手段给自己找一席之地,平时她厚脂艳粉倒还能显出一些余韵出来,先下卸了妆,肿泡的眼睛便是一双桃花眼也没了风情,皮肤松弛,还有浅浅的雀斑分布在鼻尖和颧骨周围。她的身段也愈发的臃肿,身体的肥胖引起她腿脚的不便,走起路来就要一歪一歪。孙闲跟她并不客套,直接走了进来。
花姐坐在床上指了小茶几上的一碟糕点,“吃吧,有你喜欢的桂花酥。”她从来是一个巴掌一个枣的,对孙闲她骂也骂,宠也宠,跟她那些个“女儿”是一样的,但是心底里她不会要孙闲去给她赚钱,孙闲不是她的工具,这就是不同的,“小死孩子还知道花姐呢,不知道这是什么时间啊,不知道有多久没过来了啊。”
花姐数落起来,从孙闲摸嫖客财物到京中小报上的花边料,她一件一件的指点江山,孙闲掂了块儿桂花酥放在手上,她其实是经常到花楼来的,只是不想让花姐知道,她知道花姐心里还是想她好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孙闲才不会总是想惹她心烦。有时候孙闲觉得花姐比起那个她一无所知娘亲来说,要好的多,她操心孙闲,也担心孙闲,孙闲小的时候,花姐还没有老的退休,她总是带着一身脂粉味儿,给孙闲掰开了桂花酥喂进嘴里。孙闲小的时候也问过许多好玩儿的话,比如“花姐为什么你的眼睛那样黑啊?”花姐就说这是因为总不好好睡觉所以留下的黑眼圈,或者“花姐为什么你的嘴唇那样红啊?”花姐就说这是因为乱吃零食所以吃肿了嘴巴。
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子,至少在孙闲的印象中,是这样的没错,有时候她自己甚至都会代入一种孙闲母亲的角色,这就成为孙闲有意疏远她的理由,一是她不想花姐总是为她的事情担心,毕竟两人无甚关系,她也没有必要为孙闲负责。二是她不希望自己有事情会连累到花姐,她是风险职业,独来独往,有事情也要独自承担。
所以花姐总说她像她爹,是个没良心的。
有时候花姐又会说,她爹还是有良心的,只是这个良心没有放在她身上。
孙闲于是从这些话中猜出了一些事情,等孙闲年龄大了,花姐年龄老了,有些过去就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孙闲当然也知道她爹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是出了名的浪里小白龙,那时候他长得一表人才又风流倜傥,说话好听又愿意花钱,花楼里头不少姑娘都对他有过心思,后来又发现,他说是说,做是做,这种人啊浪荡子弟,是没法谈情说爱的。风月场所本来就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场所,只不过那时候花姐年纪还小,她的花名叫月季,孙闲记得很清楚,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叫过她月季了,大家通常都叫她花姐。
她是花姐就能独当一面,她还是月季的时候不免就陷入了女孩子家总会陷入的感情的旋涡。
这个旋涡就是被孙闲她爹搅和出来的。
“你要知道,那时候我也才十几岁的模样,拿受得住这个啊,别的客人又打又骂的,说话也不好听,有的秃子有的挺着肚子,有的鼻尖上生了毒疮刚好冒出一个青白色的芽尖,好容易遇见你爹了,长相身材言谈举止,你说能不动心吗,肯定不能不动心啊。”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花姐提到孙闲她爹的时候还是会脸颊有些飞红,偶尔粉太厚了盖住看不出来,但是通常状态下,孙闲都是感受到那种情谊深重的。孙闲她爹跟花姐好了一段时间,他那时候说月季啊,就是小玫瑰啊,像玫瑰却不是玫瑰,人人都爱玫瑰,可不是人人都爱月季,偏偏他就要不走寻常路。
“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你爹呢,太会抓人心了,我那时候就像攒了钱赎身,跟你爹私奔。那时候花楼里的妈妈劝我,我非但是不听,还大吵了一架,那时候人人都说花楼里的姑娘是走不出去的,我开始还不信,我想我就要做那个走出去的。”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方法,花姐最后也没有走出去。孙闲小时候听花姐讲过不少花楼的故事,她权当故事来听了,花姐说曾经有个姑娘随了个书生,书生给她写了满纸情书,她倒搭着陪人家睡觉,还把自己的首饰当了给书生买书凑钱,书生说他回家同家里说一声要回来给她赎身,人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还有个姑娘,背着妈妈跟一个富家子弟好上了,还有了身子,肚子已经挺大了,让那家人知道派人过来活生生的把孩子打掉了。有些是因为生活惯性,有些是因为人言可畏,姑娘们走出去,最后也都选择走了回来。
花姐跟孙闲她爹扎姘头,也是花楼里公知的事情,妈妈恨铁不成钢的用那一柄教训人的藤条抽打了花姐的后背,直到现在她身上还有浅浅的印子。孙闲她爹其实也没有骗花姐,他从一开始就说,他是不会和花姐在一起的,我们可以在一些无聊的夜晚彼此寥慰,但是说到一辈子呢,这个还是有点不靠谱。他是贼,不是骗子,上哪儿搞那些大瞎话去。孙闲她爹最风光那时候,就跟花姐来往的密切,也把花姐的名号带了起来。
忽然有一天,孙闲她爹消失了,而后再回来就仿佛变了个人,手脚干净行为也收敛了,花姐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孙闲她爹就是笑,说明白了一点自己之前混账的时候没有明白的事儿。再过不久,他就没有来过花楼了,花姐等了一段时间,等不到了,妈妈宽慰了她,她说月季你本来就料想得到,他是飞檐走壁的贼,谁也别想抓住他。
有人抓住了,还是有人抓住了。
再见到孙闲她爹,他怀里就抱了个奶娃娃,显得有点狼狈,他局促的问花姐知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花姐也没生过孩子自然不知道,孙闲就在她爹怀里哇哇大哭。她捏碎了一点桂花酥,把手指放在孙闲嘴边,孙闲舔了舔嘴唇,而后停止了哭泣,吮吸起花姐的手指来,她瞪大了眼珠子,咕噜噜的转来转去,可爱极了。
没人相信孙二爷能有个孩子,至少这些认识的人统统是不相信的。
孙闲想过为什么她爹是有一些朋友的,却没有把自己交到她们手上。后来孙闲又想,比起朋友她爹更多的应该是仇家吧,她爹从来是不喜欢给别人增添麻烦的人,他不希望把祸事转嫁到别人身上。
花姐有点喋喋不休。
孙闲连忙打住了她的话,“花姐,我有事情想要找你帮帮忙。”
“小死孩子。”花姐其实也是好久没见孙闲了,心里也有点想她,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收不住话,孙闲跟她爹如出一辙,非但有事情不然极少登门,与她爹不同的是,她爹说话说得好听,不知不觉就同意了他的提议和请求,哪怕是无理的,然而孙闲总是一刀捅进来,没有半句好听的修饰,但是或许是因为孙闲极少主动地找她,她说的话,花姐也不想拒绝,“什么事儿?”
“我想让你帮我找个可靠一点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机灵一些,懂事一些。”
“花姐这里可多了去了十五六岁机灵懂事的姑娘了,但我毕竟是这里的妈妈,好不好问你一句你要人做什么去?”
“我到你这里来要人,肯定是要做该做的事情。”孙闲心里有自己的想法,这想法不能跟人人都说,做个贼会偷鸡摸狗就行了,要是做个能干的贼,就得多一些花样技巧。
花姐看孙闲一眼,下床给她倒了杯花片茶,“会不会伤及性命?”
“不会。”孙闲眼睛一转,“应该不会。”
“你啊。”花姐伸出食指,点了孙闲的额头,“比你爹能搞事。”
孙闲当然也是出于无奈之举,要是她爹在的话,不需要这些旁门左道,他出手就是凭自己的实力出手,孙闲没有他的高超的技术,暂时只能凭借这些额外的手段,花姐说过,这个贼王啊,只是当时几个人酒后胡闹搞出来的噱头,不知道怎么的就传了下来,而且越发展走向越奇怪,之前呢,目标是哪儿的一颗宝珠,看谁最快能拿到手,规矩是不能伤及人身性命,也不可动粗,现在啊有时候是盗墓,有时候是进宫,更有甚者江南漠北的当地镇城之宝,生怕天下安宁了。要是孙闲她爹在一定不要她这样胡闹,但是她爹不在,也没有人真的能管得了孙闲。
“你几天要人?”花姐问她。
“两天内可以吗?”孙闲拧眉,或者三天。
花姐却笔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孙闲以为她不行,刚想说要不时间长一些也行,然而花姐丰厚的嘴唇一开,“今晚过来带人。”
“谢谢花姐了。”孙闲稍微有点笑意浮现。
“你留一些肚子,晚上我叫人做个桂花猪蹄,小时候你最爱吃的,再给你冰个西瓜糖水。”花姐是理解孙闲的,她说,“那个无名姑娘,说你去见她了。”
“我见了,听说长得那样好看,总归是要见一见的。”孙闲不由自主的打听起来,“她是什么背景啊?”
花姐只是一笑,并没有回答。
仿佛是种潜在的默契,孙闲挑了眉头,并不追问。
商定好时间,孙闲便又原路返回,夏天不便于关窗,孙闲便将窗户轻轻掩上,但是这一打扰,却是让花姐没有办法安心睡下了,她躺在床上,躺了会便觉得热,但是把被子全然掀开又冷,刚刚有点困意,觉得口干于是下床喝水,喝多了水又想要上厕所,她折腾了几个来回,才终于睡了过去,梦里的情境恍惚,但是她能清楚的听见,别人叫她,用的都是“月季”一名。
孙闲再次出来,才与方才那一炬追寻她的目光相撞,她看了她一眼,并不做言语,而她也没有叫住孙闲,任由她从窗户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