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蔡蔡老板

61、浪漫主义

　　没有肉，就月光下酒。
　　李浮生说孙闲这话说的有谱有味儿，实际上这也不是孙闲说的，是她爹曾经说的，孙闲不知道她爹有没有真的过过月光就酒的日子，但是她的确是不得不过过这样的生活，她爹是个非常恰当的浪漫主义者，孙闲却不是。
　　这词是她从一对谈天的酒客嘴里听到的，浪漫主义，什么是浪漫主义，有个人说魏晋时期名士风流这是浪漫，另一个人说唐朝繁盛莺歌燕舞是浪漫，两个人有时候说到一起去，有时候又说不到一起去。孙闲心里对于浪漫主义的概念应该就是没有在一个浪漫的环境下，能够创造浪漫并且享受浪漫的，这才是浪漫主义，他不在多华美的辞藻或者是生活韵律的修饰，这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无论生活如何困窘都能够自得其乐的态度，所以他给孙闲起名叫“闲”，闲看风吹花落，散漫未曾惊心。他爹是这样想的，生活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恐怕并不能像她爹想的那样完完全全的轻松散漫进入一种恬适的环境当中。因为这样的表现令她感受到的并不是一种完全的放松，而是一种微妙的不安感，这种不安感，孙闲能够完完全全的从李浮生身上看到。李浮生总是不安，那是源于对自己的过于不信任和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但是孙闲愿意说他是一种乐观主义者，为什么这么说呢？李浮生做任何一件事的时候总是把最坏的考虑盘算清楚，比如他想要是我选择在现在的这条路走下去，可能最坏的结果就是一事无成，啥也没有，这样的结果和回到家里相比，他选择去承担一无所有的后果。孙闲并不大了解李浮生的家里情况，他也不大爱提，有个家的话，能够差到哪里去呢？总要比孙闲无家可归要幸福的多吧。
　　所以有时候，孙闲也觉得李浮生是有些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了。
　　当他考虑过所有最坏的打算之后，每一个没有成为最坏可能的，都可以成为他开心和轻松的点，然而在轻松之后，他又转投焦虑当中，李浮生有点纠结，这种纠结让他看起来并没有一个成年男人的干脆爽利，所以孙闲总是会把他当做一个弟弟，所以李浮生有时候开玩笑叫她老孙，或者是闲哥。
　　李浮生这样叫，孙闲就会翻个大白眼。

　　“闲哥，哪儿抓的鸽子？”李浮生变得愈发的油嘴滑舌，跟之前见到孙闲的警惕敏锐相比是判若两人，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谈了这么多话了，李浮生对于孙闲基本不怎么设防，从这点上来看，孙闲就觉得李浮生是个不怎么合格的政客或者说他还没有成长为一个政客，如果要做一个政客，就不能对任何人掉以轻心，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全都是自己警惕的对象，只有把自己的心完完全全的封锁起来，才能够做到手段强硬，做事干脆。
　　然而有天李浮生真的变成这样，恐怕孙闲回有点难过，她觉得李浮生这样的不成熟和犹豫恰是可爱的，带着一个人的温和与善意，还有小小的狡猾的心理。如果他要做一个政客，就要慢慢的把自己封锁起来，把自己的人性吊起来或者藏起来，学会如何去利用人，利用人性。
　　那就是聊斋里头的得道成仙老狐狸，什么都骗不过他，也玩不过他，就没意思了。
　　“鸽子还用抓？哪儿哪儿都是。”孙闲这话不假，京中吃喝玩乐的人多了去了，说到玩儿京中称第二，没哪个地方可以称第一。单说养鸟这一块儿，好养的有百灵、画眉、相思、八哥、鹩哥、乌鸫、松鸦，不好养的红点颏、蓝点颏、蓝歌鸲、蓝鹂、绣眼，有北方游牧血统的贵族家庭养鹰隼，玩儿鸟儿嘛，是花样百出，做事儿啊，无话可说。
　　李浮生看着鸽子，就想起他弟弟，乐生还是那个模样，他爹的家书里头说乐生还是游手好闲，脑子并不笨，愿意学什么都能学明白，只是不大愿意。顺儿还不大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已经快要开口了，你奶奶和妈妈最近身体很好，夏天到了经常一家人到野外河边去纳凉野餐，顺儿光着屁股被虫子咬了，最近在涂药，可教奶奶妈妈心疼坏了。
　　家书中的内容总归是有些家长里短，他爹也总会在结尾处写一两句勉励的话，要李浮生进取，要他想想踏实的路，怎么成为红人，又怎么赚的盆满钵满，李浮生觉得生意人恐怕多少都有点小市民的思想，生意做得再大也不免有这样的务实的成分在里头。他想可能像乐生那样生活，会更加开心一些，那何花呢？李浮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隐忍温吞女孩子的模样，他父亲的家书对她从来不提一句，她生活的如何呢？或者有没有人在欺负她呢？乐生有没有继续在外面拈花惹草呢？他不能想何花，一想何花就要想到陈鹊引，他跟陈鹊引生活在一个城市当中，怎么会毫无风声，然而从没有哪个风声，让他能够放心下来。
　　孙闲撒了些盐，又把鸽子翻了个面儿，这香味儿是一下炸裂出来的，开始还没有，闻到的时候嘴里的唾液就忍耐不住了，她自然有烤东西的一套，“这个手啊，要一直翻，因为停了就不均匀了，而且这个火要控制，没有控制好的话，要么就是外面熟了里面生了，要么就是里面熟了外面焦了。”
　　“但是你说怎么能够就恰到好处？”
　　李浮生反问他，他衣服下摆长，他直接把外衣解了放到一边，刚解带子，孙闲手一抖，险些前功尽弃，她别过头来，盯着鸽子，“要学啊，要一步步的走啊，做多了就熟能生巧。”
　　“你跟谁学的？”
　　“我自学成才。”孙闲取下一只鸽子，包在荷叶里，撒点盐孜然粉辣椒面，递给李浮生，自己又新烤了一只，“看得多了就会了。”
　　“你太聪明了。”李浮生扯下一只鸟腿递给孙闲，却被孙闲拒绝了，孙闲让他自己先吃。
　　人家漠北杀羊宰牛烤肉煮汤的功夫，她拿过来烤鸽子，也未尝不可。她扭头看李浮生那副贪吃的模样，直言他不顾形象，“你这样，哪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跟你还讲什么样子。”李浮生剥开一块儿肥嫩的胸肉，蘸着辣椒面吃了，“这时候要喝一些酒吧。”
　　这是孙闲忘不了的，“你敲敲那块儿地板砖，横三竖五。”
　　李浮生将信将疑的擦了手，而后用手指点数清楚蹲下身来，一敲果然有动静，他抠住一角，将地板砖掀过来，里头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暗箱，打开便有一壶酒在当中，李浮生取出酒来，却没有杯子，没有杯子就没有杯子，他喝一口酒而后递给孙闲，孙闲又接了一口，李浮生“哈”了一声，这个时候最舒爽不过了。
　　火堆里头的树枝哔哔啵啵的炸响。李浮生作弄似的撒了些酒水进去，好让火燃的更猛一些，呛的孙闲直眯眼睛，她也不生气，用一根小树枝拨开了柴火，火光就暗淡下去，跳动的火光在孙闲的脸上引起波澜，她烤好了第二只也撒好了调料给李浮生。
　　“你不吃？”李浮生问他，孙闲要是吃的话，绝对不会让给李浮生，于是他觉得自己又问多了。
　　孙闲又烤了一只新的，“我等下吃。”
　　李浮生于是再接过一只肥嫩的小乳鸽，先摘了翅膀，翅膀肉少但是特别有韧劲儿，这是鸽子最好吃的部分，李浮生其实想加一些麻油的，麻油鸽子，吃的满手满嘴是油，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吃食，但是他爹和姨娘总是不准，说这样的吃相太不好看了。跟孙闲在一起自在，自在到他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吃相也不需要考虑哪一句话该说不该说，这使得他对于孙闲产生了一点依赖。
　　任何让人依赖的东西，都是出于其能够令人快乐的目的。然而当这个依赖变成了瘾头，就会孕育出痛楚与折磨。

　　“我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过来。”孙闲上次说这个话是去年冬天，她说她要去一次漠北，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之后皮肤黑红，李浮生差点没认出来，他那回说要走的时候，李浮生没有多大的感受，甚至是庆幸他能够远离自己。但是孙闲这回说了之后，李浮生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仿佛是他爹告诉他他的年纪已经足够大离开他的奶娘一样，孙闲之于他，是个心灵上的安抚奶嘴，他还不能够承认自己能够当即离开。
　　所以李浮生不免的有些闷闷不乐，剩了半只鸽子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孙闲……”这一声仿佛他的年纪还尚且幼小，和他现在的模样完全不搭，“我有时候会想，我除了知道你是孙闲之外，我几乎一无所知，我挺担心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消失掉，再也不回来，那我去哪儿找你呢？”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掉。”孙闲转过头去，忽然笑起来，她的眼睛可真是太大了，好像把这一晚的月光和火光一并吸收进去，显得亮晶晶的，“那你就不会找到我了。”
　　我存在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存在，我不存在那你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找到我。这话听起来有点玄学，孙闲是这么想的，可是她没有说出来。话不一定都要说出来，有的话自己知道就行了。
　　李浮生不免的有点难过，他想擦净手，但是自己的手帕已经沾了许多的油渍，孙闲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来，丢给李浮生，她觉察出李浮生情绪的不对，所以开了个玩笑，“你怕什么，你点起火来，烤一只鸭子，我自然就来了。”
　　“真的啊。”李浮生很认真的说，“你是贼，不是骗子，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这话逗得孙闲笑起来，李浮生自己也笑起来。
　　这样也挺好的。
　　孙闲想，这一届贼王的比赛过去之后，正好要到秋初，石榴和桃子的季节，这时候的果汁最是好喝，她一定要跟李浮生一块儿去喝个石榴汁，这样想着，可能贼王的名号对她而言，似乎并没有桃子片和石榴汁更加诱人了。
　　她爹或许说的对，如果孙闲生在普通人家，会是一个多么可爱活泼，天真善良的小女孩儿啊。
　　“正是因为我是爹爹的女儿，才会这样好玩儿快活，因为快乐是爹爹带来的。”孙闲已经不能清楚的记得她有没有跟她爹说过这话了，或许是梦里的虚构？她和她爹之间有过许多对话，如果她不记得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孙闲忽然明白了一点，她爹其实没有死，只要孙闲还记得他，他就仍旧活着，活在孙闲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