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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头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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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低度数白酒,将虾搁置其中,过大约半个时辰取出,虾熏熏然矣,择头剥壳,用细针挑出虾线,蘸醋食之。醉虾是京中夏季的名品饮食,一是清凉爽口味道鲜美,二是操作简单方便易行。不过通常在宴会上是不吃醉虾的,因为剥虾需要两手并用,不雅观,剥完虾之后又要端酒杯,不方便,所以在宴会上通常以生鱼片代之。
活鱼,北方鲤鱼南方鲈鱼,取出肝脏,去鳞洗净,快刀分隔开鱼皮,并不切断折后备用,而后分骨剔刺,在鱼身上分肉切片,讲究的是肉薄晶莹剔透,入口爽滑甘甜。片好肉后,再将整张鱼皮盖上,仍然是一条整鱼的模样,佐以藕梗,荇菜或者莲子可以清火去腥,蘸酱料食之。通常鱼端上来之后,神经还没有死,仍旧会有跳动和抽搐,正是这跳动,活了这一席的佳肴,四座宾客皆拍手叫好。
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能够轻而易举的证明其他生物的渺小。
虽然这两者,李浮生都觉得挺残忍的,但是一定要做一个比较的话,他觉得前者还是要好一些的,毕竟迷迷糊糊的死了比清清楚楚的痛苦要让人能够接受的多。但是孙闲却不这么看,“你说我都要死了,但是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是不是就有点憋屈了,痛苦不痛苦,我觉得明明白白的是真的。”
这种事情没有谁对谁错,也不用一定要说服对方,李浮生原本的坏毛病就是跟谁意见相左了,就要想方设法的说服别人,这招在孙闲身上没用,孙闲不跟他急,他就反问李浮生说,我就是这样想不可以吗?没谁规定这世上人的想法应该有个模具吧。孙闲不跟他扯道理,他说他就是这么想,有点无赖的模样说,你能怎么样呢?
李浮生当然不能怎么样,他可真是有点想孙闲了。在路上看见首饰店,给叶秋买了个簪子,回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只有张纸条,李浮生看见东西丢了反而开心,把纸条一打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这是孙闲的手脚,纸条上简简单单几个字,
“后山一聚”。
李浮生才刚刚进门转身就走,安顺急急忙忙的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上还端着汤碗,“公子吃晚饭了,今晚煮了虾仁冬瓜汤。”
“我有点事情,你和安宁自己吃不用等我。”李浮生转身回院子,取了一柄蒲扇,折扇固然好看,要赶蚊子还是蒲扇得力,这就是术业有专攻的道理。
安顺急急忙忙放下汤碗,捏着耳朵跑出来叫住李浮生,“那怎么行呢,怎么能不等你呢。”
“我有约,去外面吃。”李浮生不等安顺回话,便跨出了门槛。晚风也沉闷,可是吹拂在脸上他就觉得格外的舒心,仿佛这鸟叫蛙鸣都不是令他心烦不已的噪声,只觉得自己腿短走的还不够快。等他快到亭子那儿的时候,才发现亭子里并没有人,李浮生于是回头看了看,又左右四顾,都不见人影,手指不由自主的弹着蒲扇扇面,他觉得是不是孙闲跟他逗着玩儿会从身后吓他一跳,这事儿他可是干过,于是他猛地一回头,并不见人影。
“李浮生。”
李浮生立马转过身去,孙闲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的站在亭子中央,他笑着,脸色并不大好,仿佛是生过一场病的模样,似乎也不是仿佛,他应该就是生了场病,感冒或者发烧,总归是这样一类的,反正他问了孙闲也未必会说,李浮生于是便没有问这个问题,他大为吃惊的问题是,“你怎么做到的?”
孙闲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一手拿着罐子,一手几个碗,还是李浮生家里的碗,她耸耸肩,下巴一抬,“过来坐吧。”
醉虾是孙闲带过来的,一只只的泡在酒水里头几乎是醉死的状态,他倒了碟醋,直接伸手捞了一只虾子出来,掰掉头剥掉壳,蘸醋生吃掉,去虾线太麻烦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李浮生见状便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也不讲究的捞了只虾子出来吃,倒还是好吃的,虾也新鲜酒也好,吃了一只,李浮生吮吸了手上的酱汁,又问了一句,“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我专业吗。”孙闲并不看他,专心吃虾,她知道安顺给李浮生冰了西瓜,等吃了醉虾就去吃西瓜,好对付这该死的夏天,“现在做哪一行都不容易了,有时候要搞一点能唬得住人的东西。”
“大变活人?”李浮生剥了个特别完整的虾,他带着显摆意味的在孙闲面前晃了晃,然后吃进自己嘴里,“变戏法?”
“就是那一套东西,要不是仙术妖术啊。”孙闲翻了个白眼。
李浮生想问孙闲怎么好多天没有出现,他又想为自己鲁莽的请求赔礼道歉。但是想来想去,你说孙闲这号人物,他去哪儿做什么不做什么,李浮生没有立场过问啊,问了能怎么样呢?难道给他帮手,如果上次冒犯了孙闲,他怎么会提着醉虾来呢,可能孙闲心里根本没把这事儿当做一回事儿,李浮生想着想着,孙闲忽然说了句,“天上有三种颜色。”
夏天天黑的晚,感觉怎么一直不天黑呢,到吃了晚饭以后仍旧是透着亮光,直到谈谈话看看书忽然再看天的时候,发觉已然是月亮高悬。孙闲说了这话之后,李浮生就循着她目光投射的方向看了过去,天边果然是三层颜色,最上面的是墨蓝色,有着老者的成熟稳重,带着一股强大的势力扑压下来。中间是紫色,紫色泛红,仿佛若有娇羞的意味,是一种千帆过尽历经沧桑之后仍然保有的纯真与羞涩之感,愈发显得难能可贵。最下面是橙红色又泛着橙黄色的光芒,这便是老母鸡身下的那一抱毛绒绒的小鸡崽儿,叽叽喳喳的好不欢喜雀跃,挣扎着想要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这三层颜色盖在一起,远处人家的炊烟深入其中,像是晕散在清水中的浓墨,扩散延展,将人的心脏整颗包裹住。
要不怎么说自然的力量是人难以匹敌的,随随便便的一个夕阳,就能让人陷入无语的感叹。
在李浮生愣神期间,孙闲提到了那幅画,“我拿到了。”她没说自己怎么拿到的,也没必要说。
“嗯?”李浮生回过神来,他条件反射的问了句,“什么?”而后自己又反应过来,于是剥虾剥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大概过了几秒之后,才重新动作起来,“那就暂时先放你那儿吧。”
听到李浮生这话,孙闲先是一怔,而后露出了笑意,“什么意思啊。”
“我想了想这个事情的确是没有那么简单。”李浮生被蚊子咬了一口,他吮了手上的酱汁,拿起来蒲扇给自己赶蚊子,扇了一圈之后,带着点喘意的继续说道,“之前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他的确是喜欢古玩,能为了一个瓶子跟老板讲价讲一个多月,或者因为看上叶尚书家里的一副字画要死要活,我觉得他丢了一幅画能气病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想的很简单,既然你是这行里的翘楚,你帮我把画要过来,我去跟人家邀功请赏,让他给我升个官或者帮扶我一把。后来你不走了然后就又段时间没出现,我就在这段时间里头想,罗严书他也来上班了,但是我觉得他那个状态啊,不像是生病,更像是说紧张害怕,变得很敏感易怒,虽然之前他的脾气也不好,但是最近以来可以说因为一点小事情就很严厉的责罚人,我就觉得有点不对了,一幅画有那么大的影响吗?后来我去一个专营字画的古董商那里问,又说这个画的价值并没有那么高,也不是抢破了头的收藏品,但是价钱还是相当高的,毕竟年代摆在那里。”他被蚊子叮的心烦,索性不吃虾专心扇起扇子来,“我就想一是他哪有那些钱买那么多古玩呢,二是他丢的东西可能不只是一幅画这么简单。”
“你终于有点聪明了。”孙闲奖励似的给李浮生喂了口虾子,李浮生也乐意接受,孙闲给他剥一个,再给自己剥一个,“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很重要,甚至能够影响他现在的生活的。”李浮生撑起一只手臂来,孙闲说他变聪明了,那就是之前一直觉得他挺傻的,他傻吗?李浮生这点没法否认,在人际交往能力方面,他是有点傻,但是孙闲这个与世隔绝的,未必能好到哪儿去。
孙闲不会人际交往,可是有些事情她能够明白其中所以然,“那幅画就像刚才那个大变活人,是唬人用的,他真正丢了的,是个账本,那个账本上面,纪录的是他私吞公费和收受贿赂的账单。”
这倒是李浮生想到但是不敢猜到的,他倒没想过罗严书是这种人,随即他又提点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带上笑脸谁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呢?
“所以你要不要?”孙闲问他。
李浮生沉默了一会儿,啧了一声。
孙闲给他喂了口虾,“你不能要。”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一只虾,孙闲剥开来,“你拿了这个账本,给罗严书想要表达自己的诚意让他拉拢你,他会相信你吗?他那样的人,是谁也不相信的,他就是因为谁也不相信,才愿意同那些死物打交道,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有生命,所以不会把他的秘密透露出去,现在你知道了,你以为他会给你好脸色看吗?他会尽他所能的打压你,甚至让你离开翰林院离开京中以解除对他的威胁。如果你用这个威胁他,他什么职位你什么职位,他反咬一口人家相信他还是相信你?所以不能让罗严书知道这个账本在你手里,他一定会调查,所以你不能拿走,如果在我手里,他拿我没办法,但是不能丢,以后可能还用得到。”
“你太有自信了。”
“难道我不能有吗?”孙闲扬起下巴。
“你他妈。”李浮生由衷的骂了句粗口,“大厉害,谁都拿你没办法?”
“至少对于罗严书而言,还是绰绰有余的。”孙闲紧了紧拳,“簪子不要了?”
“簪子?你要就拿走。”李浮生笑道,“像你说的,我拿你也没什么办法啊。”
李浮生庆幸自己结实了孙闲,也庆幸好在自己有钱,能够成为孙闲觊觎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