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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吃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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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子油重才香。也不尽然,偷来吃的鸭子总是香的。”这是孙闲的评价,她加上一句,“油鸭配花酿,你这鸭子吃的不爽快。”
孙闲的评头论足是让李浮生十分不快,他快速的敲掉的瓶子上的软木塞,将清酒饮下,这酒是孙闲抛下来的,她拿着聚全楼配的酒酿嫌弃十足的说,“这酒怕是喝了要伤舌头的,你没喝过好酒,便教你尝上一尝。”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枚牛皮小酒壶,从顶上抛掷下来,险些砸了李浮生一个趔趄。
清酒入喉,便是灼热下沉,清爽上飘,舌根甘甜一阵香气自鼻息间涌出,烈似瀑布激流又沉溺恍若百河之源,芬芳自酒气而出,又仿佛与自身浑然一体,竟不知这香气是酒香还是自香,迷醉间便闻小鸟啁啾,怡然自得好似沉浸山水之中不复归矣。
要不是孙闲嗤嗤的嘲笑声,李浮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方才的痴态,他面红耳赤的盖上塞子,将酒搁置一旁,他这是跟孙闲怄气了,既不想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又不想否认这真是为一壶上品佳酿。
孙闲摆摆手,将两条细长的小腿垂落下来,悠悠的晃荡着,“这是好酒。”她替李浮生给出了评价,“这可是一般人喝不到的好酒。”
“你哪儿来的这好酒。”李浮生禁不住好奇,脸一抬,素净的白面便在袒露在孙闲的视线当中,孙闲露了半张侧脸,鼻尖上还沾着烤鸭酱汁,她支支吾吾的鼓着腮帮子说,“我说了,烤鸭是偷来的好吃,酒也是偷来的好喝。”
一听这话,李浮生便红了脸,这酒是赃物,他喝了就是同流合污,好在这酒已入喉,屋中只有两人,他要抵赖,也无人可辩,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洋洋得意,耳边是孙闲沙哑的嗓音,“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窃玉偷香,这才最刺激。”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这话,李浮生摇着手指纠正他,“你这是无胆匪类给自己的托辞借口,只有那些想要走旁门左道的人,才会给自己找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生活没有道理,如果是个君子,那就要坦诚,爱人坦诚,恨人坦诚,光明磊落,不做虚以为蛇,也不妄图欺世盗名,不偷偷摸摸,这乃是君子秉性。”
孙闲打断了他的滔滔大论,“这酒,留给你,当是赔了这鸭子钱。说真的,这真是我吃的最难吃的鸭子。”她吮吸了手指,从怀里拽了块儿手巾出来,手巾上绣着两只小喜鹊,李浮生眼尖一下就瞄到。
他气急败坏的跳起脚来,“你娘姥爷,鹊引送我的手帕你也偷。”
“手帕这种东西,你要我便给你多偷几条,你着什么急。”孙闲不急不缓的说,她从来都没什么急迫的时候,除了在宫里头拿酒喝的时候,这宫中防备,就像是三十多岁的已婚妇女。里头说松不松,那是禁军卫队来回巡逻的,你说紧也不紧,宫中地方大人少,总有那些无人问询的角角落落,她有次偷喝了西北进贡的高度烈酒,糊涂的躺倒在某个寝宫里睡了一整晚也没有事情。但是走来走去,仍旧是提心吊胆,她身手哪怕再敏捷,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真是布下天罗地网,她也就无力脱逃。她见李浮生那模样,便把这酒的来处咽入口中,若她说这酒是皇上藏的西域上品贡酒,李浮生要么打死不信,要么吓得要死,她图什么呢?所以孙闲就嗤嗤的笑着,将鸭子吃了个精光,才不急不缓的说起正题来,“你问我两个问题,一个是题目哪儿来的,二个是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把这试题告诉你。”
说起正题来,李浮生便端正了神色,他挽起袖缘,露出一截小臂来,端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是预备听先生讲习的学生,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听人说话,便要双目凝视,便是这一双眼,看人看的面带春风,难免不叫谁家女子浮想联翩,豆大的烛火在他背后摇曳,秋来了便风起了。
秋来不来跟时间没有关系,有时候秋老虎咬的厉害,热劲儿迟迟不退,谁也不说这秋就是到了,只说今年的夏是个情意绵绵的姑娘,迟迟不肯放开热情的双手。可是这秋风一起,落叶飘零,入眼的是满山遍野的黄和头顶澄澈无暇的蓝,便要说,这是秋到了。
所以不是秋到了,秋就到了,风起了,秋才到了。
用这个道理来说话,很多话变得就又啰嗦又无理取闹,孙闲不这样说话,她说金秋九月,桂子飘香,等桂花落了,飘起桂花酥的香气,那秋天就到了,相比起李浮生的华而不实,孙闲要的是踏踏实实的饱腹感。
现在她就很饱,这让她无比开心。
生活是什么,有吃有喝。好生活是什么,吃得饱喝得饱。优渥的生活是什么,吃得好喝的好。从这里来说,那爱情是种“饥饿感”的言论,就会推导出一个爱情令生活不如意的结论,反正这时候还没有什么“熵增”,“熵减”的理论,孙闲现在吃饱了,她就十分的开心,想要来给李浮生解答他要问的问题。
面对李浮生的郑重其事,孙闲不免也有些严肃正经,“题目从哪儿拿的,你该清楚,那礼部出的题目,就该是从礼部拿题目,那老家伙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可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势要把这天下苦心的读书人的心都伤个遍,你们天天写诗作赋悲春伤秋,不如多多写诗,骂一骂那个为非作歹的老毒物。”孙闲说起话来,是口不择言的,她需要择什么言?她上面没有老板,也没有顶头上司,没有户籍也不属于那个区来管理,她就是个不存在的黑户,所以说什么话都没人管她,野生野长无惧无畏,所以无法无天。
“礼部可是严格把守,这题要是流露的轻易,那恐怕才真叫苦心读书人伤透了心。”李浮生素白的脸落下去又重新抬起来,他满脸都刻板,只一双眼睛温柔安定,恰和灵泛多动孙闲的目光形成对比。
孙闲打了个转,“你们书读多了,就傻了,这人事制度,总有那些个漏洞可钻,可不就是人不尽责,要是家家都关窗闭户,叫我们做什么去,有缺才有贼,有人就有缺。”她收了两腿,盘到了房梁上,“至于我为什么给你,那是因为我想给你。”
“这不是个理由。”李浮生站了起来,他仿佛想到什么又迅速的坐了下去,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将这一屁股坐的实实在在,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可不是个正常理由。”
“这怎么不是个正常理由。”孙闲瞪大了眼睛,在暗中,她的瞳孔放大的厉害,便显得她的整双眼睛都是乌黑透亮的,这双眼睛看不得人,看了人便叫人心慌意乱,不是小鹿乱撞的心慌意乱,是怕的心慌意乱,谁见了这小兽一般的眸子不吓一跳才是怪事,好在李浮生也不走心,看的便也不十分的真切,孙闲收了目光,摇头摆脑的说,“看风景那就是去看风景,与谁干我何事,沿途又干我何事。我要给你题目,就是要给你题目,有什么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你要问为什么,就问这死去的鸭子,大概我就是为了它,给了你题目。”
“你这是舞弊,这是犯法。”李浮生压低了声音,“可是要吃牢饭的。”
“怕甚么。”孙闲不以为然,“你吃牢饭,我偷你出来便是。”
“你……”李浮生还没说完,门口便响起来陈景辉的声音,他忙收了声。
陈景辉推了门,“安顺说你不大舒服,要自己歇歇,我怕你生病了,便来问问你要不要叫大夫来看一看,我们家里大夫可是常客。”
李浮生连连摆手,“只是最近夜里读书,有些头晕,安顺那个不懂事的,净小题大做。”
“那就好。”陈景辉鼻子灵,一嗅便闻见烤鸭的香气,这李浮生,还是关起门来吃独食,他习武出身,对读书人是倚重的,但是读书人身上有些习气,他也真是看不惯,动不动就吵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骂来骂去,打一顿不好吗?不能像个老爷们儿一样干脆利落的解决问题吗。还有就是读书人身上有种小家子气,文词抠多了,这性格就像是老太太的针脚,细密琐碎,看了叫人心烦。
陈景辉只穿了件睡觉的小褂子,搭在身上,看起来也十分的童趣。
他老大不小还未成家立业,倒也没人催促,陈家是个家风开放的,现下跟李浮生玩的开心,只想着他考取功名便要高头大马陪他回乡,引亲友来贺,更是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只算计着怎么把李浮生说的面红耳赤,还要提起妹妹的陈年旧事连她一并都笑话了。
李浮生怕什么,等他娶了陈景辉的妹妹,便要吊着他这个老大不小一事无成的小官爷的毛病,叫他说什么都没有话语权。
陈景辉来看过李浮生之后,便哈欠连连的叫他头晕就早休息,累坏了身子,多少圣贤也救不了你,等他走后,李浮生急忙去看,人已经不见,他便回想起孙闲说的话来,这话说的明明白白,可细细琢磨开来就不清不楚。这孙闲是看上他了?那他要放低身量好好问问这孙二爷,他看上他哪点了,改还不成吗?谈长相,他顶多算是标致,绝算不上美男子,论才华,他倒是稍有天资,可也不乏后天努力,说神人大牛,这京城也是比比皆是。怕这孙二爷就是吃惯山珍海味要尝点这清茶淡饭,李浮生不禁捂住了胸口,转念又一想,他怕甚么,这孙二爷吊在梁上看来,也是瘦小精干,他虽不如陈景辉孔武有力,也是一堂堂大丈夫,几尺身量拗不过他一梁上小贼。
这样想着,李浮生心中便多些底气,明日清早,便叫陈景辉教他一二手防身术,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