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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有资源为什么不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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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怎么知道的,其实也不难,做同一行的,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呢。孙闲气归气,她到底是没办法拒绝李浮生,他一句话说出来,就装进了孙闲心里头,吃饭也想,睡觉也想,走在路上也想。要是给他把这摆渡图拿了回来,他应当是相当开心的。李浮生笑起来是格外温和的,哪怕是骂着粗口的调笑,都能让孙闲跟着咧开嘴角,这她觉得自己有点没骨气。
有没有骨气的,孙闲不想那么多。她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大宅院门口晃来晃去,时不时地往里头挑一眼。夏日午后沉闷,暖洋洋的日光正当头的晒着,多聪明的人也给晒糊涂去,虫子懒得叫,风也懒得吹,她蹲着把手里头那一瓶果汁喝了个精光,还是没下打算。这行的规矩她当然知道,看上什么东西,那就是凭本事,凭本事也要有个先来后到。要是人家把这东西定了,你要是去夺人之爱,这也就有些不占理了,那就是结下梁子,人家要怎么饲料,都是人家占理。不想跟人家结梁子,那就好说好商量怎么好说好商量,拿出自己诚恳的态度来,怎么让利如何表态。
孙闲过去是不干这档子买卖的,或者说还挺少干这档子买卖,实在是想要了,她也是选择第一种方法直接去拿,结梁子就结梁子,比起结怨她更讨厌跟人家打交道,反正是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惧,但是这东西不是她要,李浮生拿了东西这就是引了祸水,她不能把这火引到李浮生身上。
等了大半天,孙闲都没有进去的意思,倒是门里头走出来个干练的十几岁模样的小伙儿,朴实素净,亮着张坦率的线条已经初现粗犷的脸来,他径直走到孙闲面前,行了一礼,倒是有模有样的,“师父叫我来请您进去。”
孙闲哎呦了一声,偷偷挡住丢在脚下面的果汁瓶子,什么叫老奸巨猾,奸巨猾不是重点,重点是得老啊,有的东西,比如耐性和沉稳的洞察力,是年轻人如何努力也赶不及的,“他没在午睡?”
“师父他向来不午睡。”小伙儿请了一手,将孙闲让了进去。
孙闲早就听说了公良的名号,这也算是从良转业的模范了,他转业之后便开了武行,成了大师父,给人讲课头头是道,后来几个跟他一块儿转业的弟兄并了了个镖行,盗贼走镖,也算是奇闻,或许也就是因为他们做的就是这行,知道人家怎么劫镖,知道怎么堤防如何处理,他们镖行还真就没怎么出过问题,信誉度一上来,来的人也就多了。公良不大去镖局,通常都是在武行坐着,坐在武行里头,清净舒服,远离喧嚣,这对于他这种年事已高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是什么时候的人,说也说不准,听感觉他是和孙闲她爹同时代的红人,但是看样子又老成了太多。老家伙虽然是转业,但是又没有金盆洗手,他不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事情又多见不得人,只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想谋图一份更加安稳的职业罢了,于是明面上他培养小孩打拳,练家子出身入伍当兵。暗地里操使小孩儿学偷,成后为盗为贼。白的叫他大师父,黑的叫他良哥,孰轻孰重,也是清楚明白了。
这小伙子叫他大师父,应当是师从他学武,一身劲肉,引得李浮生进到院子里,率先一步走到树下的藤椅旁边,说了些什么,而后藤椅上的长者摆摆手,他便退下了。等他退下,公良的目光才重新挪到了孙闲身上,“你找我?”
“啊。”孙闲少有这样与人交流的时刻,不免让她觉得有些紧张,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放在前面不舒服,背在后面又不对劲儿,野生野长的,她哪里知道什么礼数尊称,公良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年长,可能比她所见到的还要再年轻几分,只是故作出来一副老态,把头发梳背过去,将白头发分明的彰显出来,故意露出老态是一种心理战术,好让别人打消对他的敌意,这是一种自我掩饰。有能力的人可以锋芒毕露,聪明人就会隐蔽光芒。
枪打出头鸟,凡事太出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我来找你,有事情。”孙闲她们可不同于你来我往的文人过招,她在门口纠结的再久,跟人家进来门了,就不能耽误人家主人的时间,“我知道你徒弟给你孝敬了一幅《春景山摆渡图》,我想讨要过来。”
公良坐正了身子,手中握着个巴掌大的紫砂壶,吸溜一声,灌了口凉茶进嘴里,咕咚滚了两下,咽了下去,他到底还是有年纪,哪怕眉头不拧,眉头中间都有几条抹不平的竖纹,他抬眼看孙闲一眼,便笑了一声,“孙二爷果然口气大。”话里虽有不满,眼中却添了几分趣味。
“你要拿什么换,或者让我交个怎么样的人情,说便是了,我既是孙二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定不能反悔。”孙闲直接站在日光下头,下午的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她看着坐在树荫下头的公良心里就无比的烦躁,没半点耐心。
“我要是不给你呢?”这画儿既然是徒弟献来的,总归不是自己操手的,公良有理由难为孙闲。
那就抢来算了。照孙闲的性子,她的确是要这样说的,想到李浮生,话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孙闲放平了自己的心气,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比的谦和,“你总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这画对你可有可无,我的人情可没见谁拿到过。”
“哦?”
年轻人有心气,哪怕是孙闲,要跟公良谈条件,还是有点过于年轻了。
“这画儿想必不是孙二爷要。”公良放下茶壶拿起蒲扇,“孙二爷向来是喜欢金子,这怎么也做起附庸风雅的买卖来了?”
孙闲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来,她后脊柱上的汗珠一路南下落在腰带捆住的边缘位置上,已经汗湿了一片,她当然知道公良就是要看她这模样好笑,他什么都有了,生活就差点意味儿了,哪儿有意味儿哪儿能开心顺心,他就奔什么过去。
“英雄不问出处,东西不问去路。”孙闲的嘴唇已经起皮了,她后悔刚才怎么在怀里揣个十足水嫩的梨子,不揣还好,这一揣着就总是想着,好希望干脆的咬一口解渴,“我就是要,看你给不给。”
听到这话,公良从椅子上不急不缓的站起身来,他站起来之后,孙闲才注意到,他有半个身子有点歪,再仔细一看,发现他右边的鞋磨损的有问题,这一眼孙闲心里就明白过劲儿来,公良这不是主动从良了,是被迫从良了,估计是出了事故,腿出了问题,所以才想干这样的正经营生的。
她还记得她跟李浮生说,说书的人都是胡诌八扯,但是公良其人或许就却有其事,因为不但是说书人说,她也听到同行人盛传,乃至她自己就清楚的知道,公良的拿手好戏,就是一夜千里,一夜之间,他能在京中偷过彩釉之后再去淮东取个黄金瓮。或者从直隶取银再到怀汉拢个上好的砚台。这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而是别人亲眼所见,公良的夜行千里,和孙二爷的隔空探囊取物,一直是他们这行里头的两大传奇。孙闲记得小时候他就听她爹说过夜行千里,他怎么琢磨都不知道这个公良是怎么做到的,到死可能他也没琢磨出来,也可能他琢磨出来了,但是没有跟孙闲说,孙闲看到公良腿疾之后她第一时间竟然是惋惜。
从隔空取物消失之后,夜行千里大概也只能成为一个传奇,慢慢的酒会变成小说中惯用的烂梗,无人相信。
孙闲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公良在打量她,直到他咳嗽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笔出了三根手指,“三日后,此地,凭你的能力来拿,都听说孙二爷隔空取物的能耐,我也真是想见一见。”
孙闲耸肩,“我不会。”
“什么?”公良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会。”孙闲承认自己不如自己的爹,她轻功上乘,但是再好的轻功也是要有门窗开放的,她能够做到的只是在人家不注意的时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爹那样的关上门窗还能取物的方法,她没有顿悟出来,不行就是不行,就不能去逞威风,“我不会。”孙闲撇撇眼,她摊开手来,让她看起来坦诚而无赖,“我愿意拿人情换那幅画,希望你能够同意,除非盗义所限,都尽我所能。”
人谈道义,贼人谈盗义。不为过。
这根本就没有给公良选择的余地,他索性就要下了孙闲的人情,勾勾手指,让人把画儿拿了过来,递到孙闲手里。孙闲明白,这个人情放了出去,就是心甘情愿让人捏住了把柄,纵使叫她如何,她都要听着,不然管什么贼王盗圣,都要群起而攻之。她是贼,到底还是在一个有纪律的盗窃组织当中。
孙闲拿了画儿,心里头便轻松了不少,她走进小巷子中,冀图少晒点太阳,长时间的晒太阳让她脑子有点晕,胃里不住的往上反酸水儿,她走了没多一会儿,遇上个抄近路的挑扁担的大叔,人家打她身边经过,稍一擦肩,孙闲状态不好,要不都不带让人家稍微对她有点碰触。那位大叔走过去之后,便从怀里掏出来个梨子,咯嘣一口,十足水嫩。
她恐怕是中暑了,先去小摊上喝了一晚绿豆汤,她把画儿丢去了李浮生书房,本来以为家里没人,但是一出来才发现安宁是在家的,她晕晕乎乎的看安宁一眼,眼中甚至没什么聚焦。
安宁有点怕他,因为家里就她一个人,然而孙闲什么也没说,就跳上墙头,而后就消失在安宁的视线当中。
他是谁呢?安宁心中有这样的一个问题,距离上次见到这个人已经有半年了,他是谁又和李公子有什么关系呢?她很想问问安顺哥哥,当然她也知道,可能对于安顺而言,问题问到他身上,从来都是没有价值的无功而返。
不过安宁能够感受到的一点是,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不会是要伤害李浮生的。
正所谓相由心生,这样五官柔和的心,内心应当是十分温柔的。
安宁是个小孩子,有时候小孩子比大人看事情,都要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