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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论调的矫情 ...

  •   如果要给夏天选个代表性的花儿,孙闲宁愿选荷花,为什么呢,满满当当的开了一池的荷叶,像斗笠又像蒲扇,看着就清凉爽利。亭亭净植香远益清是那些不作为的文人墨客做的事情,不沾泥的荷花在孙闲眼里是最没用的,莲蓬里头有莲子,去燥去火。荷叶包饭入口清香软甜。尤其是扎在泥里的莲藕,清脆甘甜,能生吃,最好是新鲜的采摘出来,一口咬下去,甜滋滋的汁水就满溢出来,切不能吃老掉的,老掉的满是渣滓,活像是啃树皮。能生吃就能凉拌,醋藕是一道极佳的凉菜,拌上芹菜花生,开胃解暑。或者浇上卤汁和辣子,油辣子配上白芝麻和孜然,拌匀开来,准教你吃不了兜着走。炒可以,炸也可以,一片藕从中间横切开,夹上用料酒酱油葱花拌好的肉馅,外面裹一层淀粉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撒上辣椒面和孜然面,就是一道绝好的零食,也是小孩子的最爱。煲汤,莲藕排骨就是汤中经典。等夏天过了,秋天桂花开了,就煮一些桂花糖水,做成糯米糖藕,想想就要流口水。
      只是去关注荷花的好看,就太过肤浅了。
      孙闲闲的无事,听叶府来的丫鬟教安顺和安宁读书,从“鹅鹅鹅”读到“锄禾日当午”,哦最早的时候是“人之初,性本善……”之类的,现在已经读到,“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了,安宁是个聪明学生,学什么会什么,所以课程进度很快。安顺学什么不会什么,总归“鹅鹅鹅”和“小荷尖尖”对他而言都只是烧鹅和卤藕的代名词,所以课程进度快慢并不需要考虑他的接受能力。
      来教书的小丫鬟,说是小丫鬟其实也不小了,比孙闲大概小了两三岁的模样,脸上已经不见了丝毫稚气,这姑娘叫晚菊,听起来像是说书先生口中那种命途不好的农村妇女的名字,这个名字放在这个姑娘身上实不相配。都说什么样的仆人就能从她身上看见什么样的主子,孙闲觉得这话说的对。
      看晚菊威严而不失耐心,在教导字词和诗歌方面从来是温和的,但是对于错误不会纵容,听写字词如果有错误的话,就要按照错误打手心,安宁很少被打,安顺几乎从来没有逃开过,他分辨不清木字旁和提手旁的区别,也没法说清楚一个字的多层意思,同音异形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魔咒,所以他总要挨手板,痛了他就有点生气了,本来安顺好喜欢晚菊,她刚过来的那两天,总是缠着她问东问西。等她开始打手板了,安顺就再也不缠着她了,他说晚菊会打人,所以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的说法会引得李浮生的教训,他板起脸来,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大家长,他要安顺尊重晚菊,“你知道,她就是你的女先生,所以你必须要尊重她,天地君亲师,除了拜天拜地拜皇上和双亲,还有一个就是老师,就是先生。他为什么打你啊,是为你好。”
      “为什么为我好要打我呢?坏人才会打人啊。”
      “无缘无故的打人那是坏人,而你犯了错误打你,这就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够变得越来越好。”李浮生说的义正言辞,只有他和安顺两个人,叶秋和晚菊都不在场,李浮生这话就能说给安顺和自己听,要么他是真心的认为先生理应得到相应的尊重,他就是从私塾教育中成长起来的,“尊师重道”四个字写在他脑袋里擦都擦不掉。要么他就是打心底里对叶秋是尊重的,正是尊重叶秋,所以他尊重叶府中的每个人,并且要求安顺安宁也要这么做,迟早都要成为一家人,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

      “其实我很反感打手板这件事情。”
      夏天来了,山里凉爽,李浮生差人在屋后山下盖了一座小凉亭,简简单单避暑乘凉。孙闲很喜欢这个小凉亭,她会过来坐坐,也会问李浮生要不要过来坐坐。李浮生挽起袖子来,孙闲不知道从哪儿淘了个铁架子来,放上热炭火,架个铁丝网,就能烤肉吃,用井水冰了果酒,一口酒一口肉,有时候还偷偷从邻居家里摘个茄子或者偷点豆子。有时候孙闲来烤,有时候是李浮生在烤,这块儿人少清净,就听着油水落在炭火上噼噼啪啪的声音,让孙贤想起漠北的篝火,她没有在夏天去过漠北,不知道漠北的夏天是不是也要比别的地方都要冰冷的多,我们会在冬天遗忘炎热,也会在夏天遗忘寒冷。
      这会儿李浮生说起对安顺的训话来,“其实我不该对安顺那么凶的,我还能对他有什么要求呢,只要他好好的就好了。”
      安顺对李浮生很重要,并不是说相比起别人安顺能够把他照顾得多好或者是李浮生有多依赖安顺,恰恰相反,李浮生需要抽出很多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安顺,可他情愿这样做,因为在这个家里,安顺是少数几个,能够把李浮生紧紧看做李浮生的人,他没有别的意指,安顺的心里,他就是李浮生,不应该像谁,也不应该以谁为模板,他是李浮生,就是李浮生,音容相貌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他自己。他记得小时候先生打他手心,并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因为他并不如他哥哥那样聪慧,他哥哥三岁识字,他五岁识字就要挨打。他哥哥三天背下来三字经,他一周背下来就要挨打。李浮生觉得自己很努力但就是每个人都要努力的让他认识到,他是个替身,而且永远活在阴影下面。有的时候他先生打他手心没有任何理由,为了没有任何理由的打手心,需要找一个理由,他先生就会说,“你应当和你哥哥一样优秀。”
      说实话,李浮生已经完全记不得他哥哥长得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哥哥到底有多优秀,他不知道他哥哥长到他这个年纪,或者早在数年前他就能够高中状元,光耀门楣,或者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他哥哥过世的太早了,但是所有人构建了一个理想化的他哥哥的高度,一个李浮生永远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所以他知道安顺被打手心的时候,他心情十分不好,但是晚菊是叶府的人,他说晚菊不好,就是说叶府不好。李浮生心里有数,所以他教训安顺说要尊重女先生,要听女先生的话,本来是出于自私目的的嫌恶,他说给孙闲听的时候却显得自己是个情操道德高尚的君子,甚至连同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话说服了,“安顺是个善良的孩子,善良比聪明更重要。”
      “但有的时候,善良会成为邪恶势力的把柄。”孙闲咬了口流油的五花肉,要烤一些生蚝来吃就更好了,和风冰酒,她好不惬意,丝毫不愿意想别的什么烦心的事情,“安顺是个成年人了,对于成年人来说,聪明比善良更加重要。而且要知道,愚蠢的善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可以保护安顺。”李浮生没有任何的犹豫,这点他丝毫没有怀疑过,也许他捉弄过安顺,小时候也故意的嘲笑过他,可是他打心底里喜欢安顺,喜欢他叫他公子,也喜欢安顺睁着那双懵懂的眼睛,听他讲这个或者讲那个,安顺听不懂,可他愿意听,越是听不懂,他就越是觉得李浮生很厉害,比谁都要厉害,这点对于安顺而言是毫无疑问的。
      “你可以吗?”孙闲反问他。
      这句话轻飘飘的被风吹开,落进炉子里,滋的一声烧熟透了。
      “我当然可以。”李浮生说完之后,坐了下来,把剩余的烤肉收集到一个盘子里,用灰把炭火盖住了,他额头出了很多汗,坐下来之后衣服就被汗黏在了身上,他坐了会儿喝了杯酒,然后又自言自语道,“我应该可以。”
      第二句话相比起第一句话来,就显得没有那么自信了。
      他心里想的是,他应该可以吧。
      林间鸟叫虫鸣,此起彼伏,仔细听的话,能听见许许多多细微的小动静。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噼啪的炸出小火星,平稳而悠长的吐息,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青蛙绵长而尖锐的鸣叫,生长着毛皮的哺乳动物在林间穿梭,远处人家的欢笑与叫骂,婴儿的啼哭,隐隐约约的交流和饮泣。
      我们所关心的,未必是我们能够守护的。孙闲几乎没有用什么时间,就了解到了这个道理,要知道,这世界上的大多数的学校都是要学费的,要了解一些道理,也是注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所以一个人经历的事情越多,懂的道理就越多。懂道理多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也是自己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
      关键问题就在于没法控制。李浮生是无神论者,而孙闲觉得这世上还是可能有鬼神存在的,说书先生是她的启蒙老师,所以她情愿相信志怪,也愿意相信神鬼,所以她知道这世界上有良善,也有恶毒,而这两者,实际上并没有明确的区分界线,一个人可以既非常良善,同时又非常恶毒,天使和恶魔可以同时存在在一个享受爱情的人的眉眼之间。
      我们解释不清的事情,都是神鬼所为。如果不是神鬼所为,我们为什么会解释不清呢?
      就是因为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控制,所以很多事情,都没法有言之凿凿的答案。
      “我小的时候,很羡慕那些去学堂的人。”孙闲对李浮生说着,“我羡慕他们有靛蓝色的背包,有布衫和马褂。他们三五成群的去学堂,在学堂门口紧张兮兮的互相抽背先生前一天晚上留下的背书作业,先生听见那些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就会掐着胡子尖笑,故意用戒尺在案桌上敲打出响亮的声音,没有被打手板的学生会笑那些被打手板的,可是下了课他们就凑了钱去吃三个钱一碗的茴香豆或者是八个钱一捧的蜜饯。我那时候觉得,最棒的事情,就是能够上学堂。”
      “你没有去过学堂吗?”李浮生问他,他知道孙闲字写的丑,但是他也认字,也看书,还看得懂字画和文稿品鉴。
      “开玩笑。”孙闲咧嘴一笑,“我爹是贼啊,只会带着我东奔西跑。他教我读书,不是从三字经弟子规学起的,我学得第一篇文章,是当时衙门门口张贴的告示,我爹摘了下来,给我当认字读本,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她只剩了一块儿肉在盘子里,于是夹了这块儿肉喂到李浮生嘴里,福根是能带来好运的,“我自己去爬学堂的屋顶,听先生讲课,还偷别的小孩的书本,被人家抓住了,到处找家长找不见,最后就把我放了,我最后还是偷到了书本。我是谁啊,是孙二爷,这本事是我骨血里带着的。”
      听孙闲这么说,李浮生觉得有点同情。可孙闲说的太轻松了,李浮生觉得,可能这对孙闲而言并没有什么。

      安顺等了许久,李浮生才提着灯笼一个人慢悠悠的走回来,“公子,大晚上的,山里有蛇虫鼠蚁,可能还有毒蛇猛兽,你教我好担心。”
      “要是有野兽,我们住的离山这样近,也会冲到屋里的。”李浮生说完,发现安顺立马白了脸,就知道他当真了,“我逗你玩儿呢。”
      “我才没那么好骗。”安顺急急忙忙关好门,还特地检查了一边,才把灯笼灭了放在一旁,叫安宁准备热水,给李浮生洗澡去汗。
      安宁也忙络起来。
      李浮生忽然想起孙闲说,你喜欢安顺喜欢安宁,不是因为你真的就特别细化他们,而是因为他们为你而活。他当即反驳了孙闲,说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呢?他又说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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