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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感情不能勉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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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孙闲回想,可能有些她脑海中她爹跟她说的话实际上是自己杜撰出来的,毕竟她爹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她怎么会把那些话记得那么清楚呢?可能有时候她太无聊了,就自己和自己说话,最后把自己说给自己的那些话,当做她爹说出来的。
可有一句话她记得分明就是她爹说的,她爹说,“要么光明磊落做个好人,要么坦坦荡荡做个坏人。”他做到了,他是个贼,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是个贼,他成功的成为一个公之于众的贼,有人说他成功,孙闲却觉得一个贼名声出众分明就证明他是极其失败的,她已经长到了可以诋毁她父亲名誉和否定她父亲看法的年纪,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她父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有些骨子里的相似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坦坦荡荡做个坏人,她就坦坦荡荡的承认自己是贼,也接受自己注定满是骂名。
但是不该承认的事情,她也不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京中最近盗窃频发,不是她的问题,但是她知道为什么,很多同道中人都知道为什么,也许陈景辉也知道为什么,李浮生他跟孙闲道不同,又是京中新客,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京中是国之都城,高手在野,闹事在京,你说京中繁华,一半是兴盛,一半是闹腾。
“贼王锦标赛”是四年一届。孙闲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行业要搞出来个锦标赛,难道这个行业也有了体系化规模化要开始拼业绩了?那可真是世风日下,贼王锦标赛顾名思义,就是看谁的能力强,能够偷到指定的东西,未必要偷走,就看谁能偷到,再还不还回去这就是另说,大概是从孙闲她爹开始,还回锦标赛偷取的宝物成了个不成文的规定。她爹的名号就是这么打响的,那一年的题目就是摸来夜明珠。她爹死后,隔了两届孙闲才重新拿回贼王的名号,重新拿回来贼王那一届比赛的题目是什么?孙闲酒喝多了有点记不得,总是这偷得东西啊,倒不难,难的是怎么在这么多竞争对手中拿到它。
随着赛日的临近,这各地的蛇虫鼠蚁都汇聚到京中,京中的盗窃案当然频发。这比赛不需要报名,偷到了就是你的,其他人立马收拾东西走人,没有奖金也没有报酬,就是一个名誉顶在头上,人家知道贼王孙二爷,这名誉对孙闲重要吗?孙闲扪心自问,她觉得没必要,但是这是她爹的名誉,这就对孙闲来说很重要了。她也知道,这个锦标赛的成员并不纯粹,有的朝廷内部人员混进来,摸清门路认认脸想要一网打尽或者捞些鱼虾邀功请赏,也有各路牛鬼蛇神什么招数都愿意使上来。听说曾经哪一届偷个哪一家的什么家传宝,这家人直接惨遭灭门。
贼,盗,匪。是不一样的。
贼,就是偷东西,偷偷摸摸像小耗子似的,轻悄悄来,静叽叽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要的就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盗呢,都说盗亦有道,没听说过贼有道的,就是这盗啊,要比贼大气,江洋大盗。拿你东西讲究的是劫富不劫贫,杀恶不杀善,你听那些有情有义的大盗故事,那就是一个品,就是一个气度,拿你东西也拿的干脆爽利,不做偷鸡摸狗之事。
匪,匪就不好了,劫财杀人,全凭自己一时心情好赖。心情好了,那就快刀斩乱麻,心情不好呢,那就耐着性子的折磨。孙闲不喜欢匪,有时候她遇见了,也心生嫌恶,就像是林中鬣狗,不坦率,也不良善,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阴险狡诈又唯利是图。
偶尔有借江湖奇士之力,下蛊用毒的手段都用得上。孙闲觉得这个比赛变得越来越不简单了,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存在的时间越长,产生的问题就越多,就像哪个大粉圈没有几个不理智的浑水粉呢?有人喜欢蹚浑水,孙闲不喜欢,可她又不能不参与。
“我并不是最厉害的贼。”孙闲突然说这么一句话,让李浮生没有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去,要是这话是从叶秋嘴里说出来的,他一定当即反驳回去,说你就是最厉害的,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厉害的。而他不想跟孙闲来这些虚的,他不知道这个行业水有多深,就不能轻易的下判断,但是他问了个问题,“你要不是最厉害的贼,为什么要叫京中贼王呢?”
“因为一个贼能够被人知道他是个贼,本身就证明他是个不合格的贼了。”继而孙闲叹了口气,“而且我本身也其实是没有多厉害,对比起很多能人来说,我是比较传统的行事方式,哪怕手脚麻利,赶不上现在有人已经有技术装备升级开挂了。”
“你们还有技术的提升?”孙闲总是能够打开李浮生新世界的大门。
“废话?难道还真就靠赤手空拳啊?”孙闲翻了白眼,吃了口西瓜,甜滋滋的,想生气也生不起来。
自打夏天到了之后,街上的水果就多了许多,有时候天气闷热,没有胃口吃饭,就喝一杯糖水,吃些水果,应季的水果都甜的掉牙,孙闲喜欢吃瓜类,清清爽爽的,又甜又凉,李浮生叫安顺在井水里泡了西瓜,晚上的时候切开来送到他的书房,有时候孙闲来的晚,西瓜就软了或者起了老赖味儿,招了半个屋子的小虫子。李浮生于是就等孙闲过来,挽起袖子来,给她把西瓜切块装进盘子里,有时候孙闲嫌他动作不麻利,刀子一转,三下五除二就把西瓜剖开来,红艳艳的果瓤看的人心痒。李浮生招蚊子,挽着袖子吃西瓜手臂上就被蚊子叮的满是红点,他气急败坏的满屋抓蚊子,孙闲就优哉游哉的啃着西瓜,现下说话的时候,李浮生才和蚊子呕过气,刚刚坐稳凳子,说话还带着点喘意。
“你总有办法的。”李浮生没来由的相信孙闲,他觉得孙闲贼王的名号肯定不是空手套白狼,自然是有自己的办法的。
孙闲一口气没叹出来,跟李浮生犯不上说这些事儿,她伸了跟沾着西瓜水的手指指向南边,“春天的时候山上又春笋没有挖出来吃,我见已经长出头来,不要浪费,秋天的时候砍了旁边的竹子,好好做一顿竹筒饭来吃,配上咸肉猪油,又香又好吃。”
吃是人之本,什么话都能让孙闲绕到吃上头去。
“你说要是人家给你下个食品诱惑的陷阱,你会不会陷进去?”李浮生忽然想到,“林子里头逮鸟似的,放点什么东西在那里,你跟着就过来了,然后一脚踩空。”
李浮生正说着,却见孙闲沉默下来,瓜也不吃了,他扭过头来,一双溜圆儿的眼睛盯住了李浮生,“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李浮生完全懵逼,他用手指提了块儿去皮的西瓜块儿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孙闲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看,好像能够从他脸上看出来点什么似的,这种目光让李浮生很不舒服,他扭过头去,“记得什么?你说话说一半多急人。”
“算了。”
李浮生不知道孙闲想从自己这里问到什么,问他也不说,李浮生再问了一句孙闲嗯嗯啊啊几声都说没什么,等李浮生再多问一句,孙闲有些心烦的甩了手,直接走了出去,李浮生以为孙闲跟自己开玩笑,他总是出去没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吓唬他,但是这次李浮生等了好一会儿孙闲都没再出现,他把剩下的西瓜吃的,摸不清孙闲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他也不需要摸清孙闲是什么意思,朋友的好处就在于这里,进可攻退可守,不进不退也不失尴尬。不像他同叶秋一样,多说一句话满了那就要减一减,少说一句话亏了,那又要加一加。不少不多就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有时候和叶秋在一起,没有跟安顺安宁那么自在,跟安顺安宁自在可是又说不上什么话来。当他意识到这点后,他还是有点担心的,万一哪天孙闲一去无回了呢?或者万一孙闲出了事情他去哪里找他呢?这些担心转瞬就被李浮生消化下去,孙闲可是孙二爷呢,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就算有天孙闲不在了,他只会暂时的不习惯,时间是个抚平治愈的老妈妈,他很快就会习惯没有孙闲,就像他很快就习惯拥有孙闲,或许这又是朋友关系的弱点所在。
李浮生对孙闲可太自信了,孙闲对于自己却不十分自信,她的轻重,她自己清楚,或许本身就是带着一口气堵在心里,当她看见陈景辉的时候,就气不打一处来。
陈景辉也看见了孙闲,自打他知道了孙闲的住处,就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带些有趣的小东西,也不管孙闲喜欢不喜欢,全都塞给她。陈景辉又变回之前那个成天露着牙笑着的大男孩儿,他有了精神寄托,这个精神寄托就是孙闲。虽然孙闲并不总吃他这套。
孙闲不理他,他就没话找话,从工作说到晚饭,从天气说到街上新开的一家煎饼铺子。他知道孙闲不喜欢别人碰他,或者说可能有肢体触碰的障碍,所以他也小心翼翼的尽量和孙闲保持距离,他买来冰糖水儿,可孙闲刚刚吃完凉西瓜,没有胃口。陈景辉说没关系,等一下可以再吃。
“你不懂什么意思吗?”孙闲跟陈景辉十足没有耐性,“糖水儿不凉了还好喝吗?就是时间不对啊,时机不对啊,身份不对啊,什么什么都不对啊,你为什么总要缠着我呢?能不能给我一个清净自己的空间。”
其实这里孙闲也不常回来,她总是有地方去,去花楼,或者谁家的房梁上躺着听夜话。实在没有地方去,或者脑子有点乱,她才会回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一些事情。
陈景辉却总要在这里给她添堵,别提孙闲有多心烦。
“我就是。”陈景辉有点委屈,“我就是想告诉你说,其实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爆炸声响,他条件反射的弹了起来,却见远远的烟花炸裂,一朵火星四溅的烟花在空中炸裂,随即又有几个烟花腾空,烟花的亮映在孙闲眼中,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然后又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直到短暂的几个烟花放完,才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
这个小插曲让孙闲心情好了不少。
烟花多美啊。
陈景辉刚想坐下来,孙闲就站了起来,她抱着手臂,形成一种自我防御的架势,“你到底什么意思,到底想说什么?”
好在是黑天,所以看不见陈景辉的脸红,可能是夏夜风钝沉闷,可真正的炎热还没到来呢,他就是在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好吗?他习武出身,顶看不起自欺欺人的人,所以他就不能自欺欺人,要坦坦荡荡的,他转过身来,借着他自己带来的灯笼里的昏暗的灯光,“我觉得我不是有龙阳之好,因为我试过说跟别的小倌,不行的,就是对你,我就是很想见到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哪怕之前听了你的传奇之后我觉得你可可恨了,我当兵抓贼,我应当是恨你的,但是我见了你以后,我发现怎么都恨不起来,我觉得你好看,声音也好听,我觉得我喜欢你。”
孙闲听了,嗤的一笑,“我是贼。”
“你可以不当贼吗?”听起来像是请求。
孙闲笑开了,笑完之后她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严肃而认真的说了一句,“不可以。”转而她又问陈景辉,“那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这回陷入沉默的是陈景辉,而且这个沉默的时间非常长,长到孙闲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去等待一个她并不怎么期待得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