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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贼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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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豆儿出来春天就快到了,等糖水儿出来那夏天就快到了。观感相连,唤醒人对季节的感知的,除了温度和雨雪之外,还有味蕾。有时候舌头比眼睛耳朵鼻子都更加敏锐,当街上出现了第一份青瓜薄荷糖水儿的时候,安宁就最早知道夏天就要来了。
春天和冬天没什么区别,而夏天却有意思极了。街上的小孩子都放了出来,肆意的在街上欢笑。安宁依稀的记得以前在村庄里的时候,春天是不许到门槛上去坐着的,山上的狼过了一冬天早就是饥肠辘辘,会偷偷溜到村庄里偷羊或者叼小孩子,听说邻居家里曾经有个小孩就是叫狼叼去了,所以她娘从小就告诉她春天不要到门槛上坐着。可是后来她没有被叼走,她的妹妹被叼走了,不是被狼叼走了,而是被贫困交加的生活叼走了,从这种层面上来说,生活比狼要可怕多了。坐在门槛上可能被狼叼走,而生活的威胁是不容抵抗和妥协的,每每想到这里,安宁就感谢极了李浮生,要不是他,自己可能就会在那个冬天,被某一场极为寒冷的大雪叼走。
春天到来之后,房后头的山上就郁郁葱葱的开始冒出新叶,起初还是干巴巴的树枝,一场雨后便显出了嫩黄,再过一段时日,安宁晾晒衣服的时候忽然抬头发现这山上竟然就是满目葱茏了,她知道一些有趣的野菜野果子,李浮生却叮嘱过不能随便上山,山上又虫蛇,咬了可不是轻松的事情,安顺也多次叮嘱不许乱跑。安宁是喜欢听这样的叮嘱的,她知道叮嘱就是关心,关心就是在乎,在乎她的就是家人就是亲人。她满怀欣喜的想,说不定在这个夏天,叶小姐也会成为她的家人。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叶秋和李浮生的关系愈发亲密,有时候李浮生去见叶秋很晚才回来,但是叶秋很少到这里来,或许是因为这里离她家太远了,不大方便。
安宁总觉得叶小姐快成为自己的家人了,而李公子却迟迟不宣布这个消息,所以安宁总是问李浮生,“李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叶小姐啊?”
起初李浮生还笑话她说小孩子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事情呢,问多了李浮生也会反问回去,“你喜欢叶小姐啊?”
“嗯。”
“你为什么喜欢她啊?”李浮生买了杨梅汁回来,杨梅酸甜开胃,小孩子都喜欢,就是怕里面有虫子,所以他去得老字号买杨梅汁,听说这杨梅都是用盐水泡过的,里面的虫子都杀的干干净净,安顺却说这个杨梅汁没有外面小摊子上卖的好吃,李浮生就训他,病从口入。安顺又顶回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安宁是从来不说不好的,只要是李浮生买回来的,她就带着种极大的热忱说,“太好了,特别棒。”当李浮生问道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安宁小脑袋瓜像个小先生似的摆了摆,“叶小姐是个好女子。”
“什么是个好女子呢?”李浮生顺着她的话问下来。
“好女子大概就是。”安宁其实想说,不想李浮生家里那些七嘴八舌的小丫鬟,不讲人是非,也不像李浮生家里的姨娘娘,对下人刻薄无理。可她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她总觉得世上的男子都像李浮生,那人人都是好男子,世上的女子都像叶秋,那人人都是好女子,所以他们天生一对,就是牛郎织女,就是董永七仙女。李浮生问她什么是好女子,安宁想了半天,想到隔壁婆婆告诉她的话,于是她顺口说出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多生儿子,就是好女子。”
一听安宁这话,就知道是受了邻居姨婆们拉家常的毒害,李浮生笑起来,他点了点安宁的小脑袋瓜。后来他去找叶秋商量借个识字懂女红的小丫鬟来教教安宁,叶秋应承了。小丫鬟跟安顺差不多的年纪,安顺见了人家就脸红,李浮生心里想,到了年纪,也就都该长大了。
他在部门里头的工作还是琐碎无聊。你说生活中有多少大风大浪呢,还不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集合在一起。冰消雪融之后,许昌平就没有了咳嗽的理由,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总是盯着最温暖的地方,随着阳光的移动而不断地挪动自己的位置。他要开窗通风,就势必要开窗通风,他要关窗保暖,就必须要关窗保暖,听说家里给他订了亲事,然而他对此绝口不提。
“谁愿意嫁给一个药罐子呢?”回家的路上知白趴在他耳边说,“能不能人事都是个问题,听说是家里头从村里买了个身强体壮的务农人家的姑娘,希望能生个身体强壮的孙子。”
李浮生懒得搭理知白,但是知白愿意说他也没办法堵住他的嘴巴,也就只能耐着性子的听。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的事情,不需问,知白就会一件一件的给打听清楚回来像是卖弄一般的添油加醋并加上自己的点评。李浮生甚至怀疑他可能有定期给京中小报投稿,以他的八卦能力,不给京中小报投稿于他于京中小报都是莫大的损失。当然有时候李浮生自己也是有八卦之心的,比如这春天来了以后,老二怎么就不见了,也没人说,位置上就空了人,从国子监调来了个实习生,不闷不响的典型的应试教育的产物。
“还能怎么?染了脏病。”知白大言不惭的丢了个糖炒栗子进嘴里,“他成日里不加节制,花街柳巷,图一时快活从来不搞避孕措施,也不吃药,玩儿开了还讲究什么?之前许昌平就说他迟早有天是死在女人身上。果不其然得了脏病,听说这病啊,严重的能烂了□□,□□没用了老二活着也活着没意思了。”
听到这里李浮生心里还是有点可怜老二的,他私生活乱但是也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在这个部门李浮生虽然谁都瞧不上,但是一定要说个最喜欢的,应当就是老二了,他好说话,也挺仗义,经常有些什么事情李浮生搞不过来,许昌平和知白只是等着看戏,只有老二愿意说把事情揽过去,帮李浮生一把,所以看到老二不在了,他心里也有些空落,他想着要不去看看老二,可又觉得要是这种病,他去看了反而是让老二不光彩,索性就淡了。
左老还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李浮生起初觉得说左老这个年纪还在这个位置上呆着,恐怕是没有什么能力,后来他听说点左老的事情,更是瞧不起他,觉得这文人脊骨说折就折未免也有点太不值钱。他现在还没到左老的年纪,没有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肯定没有以家庭为重心的想法,况且左老不是主角,他没有光环,肯定没有李浮生这遇山开山的运气,也没有他遇水涉水的勇气。左老下面有七个孩子,张张是嘴,他委屈的是自己为了的是孩子,孩子大了,也不图孩子一定要孝顺怎么的,只求他们有个安稳的生活就好,左老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大好使,偶尔李浮生有些遗漏的地方他都能精准的找出来,左老总是慢悠悠的抿一口茶水,“空乏一身,只有年纪。”岁月磨平了他的锐气,让人几乎想象不到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对他的改观是李浮生曾经翻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篇文笔奇佳的文章,不拖泥带水,字字犀利,就那个年代来说见解是十分独到新颖的,他看了眼作者,怎么都联想不到温吞迟钝的左老身上。
他有点想不通,时间会把我们变得截然不同连一点影子都不剩吗,“你说有天我会不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
“如果你被人打失忆,大概就会。”孙闲喜欢果酒,果酒又甜又香,喝起来就想果汁似的,就这么甜甜的,也能醉的人七荤八素,真是糖衣炮弹。
李浮生抢了酒瓶过来,自己倒上一杯,包了片鸭子咬了一半,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不愿意理我的时候,就胡乱的搪塞我。”
“你知道我都搪塞你了,你还问我干什么。”孙闲吃鸭子,从来是一口进去,这就跟吃饺子是一个道理,跟吃东瀛寿司也是一个道理,就要一口吃进去才带劲,感受那种油腻的甜酱在口腔中缠绵温存,然后用后槽牙使劲儿的把这秀恩爱的鸭子和卷饼嚼碎吞吃入肚。她等的是聚全楼的凉粉,要是没有凉粉,就没有了夏天存在的意义,透明的凉粉切成条状放在盘子中央,淋一层辣油,再盖上豆瓣酱葱花香菜,再加上一些油炸过又咸又甜的黄豆子,吃的时候搅拌开,明明是凉的,却吃的满嘴火热。听说这是从南川传过来的,南川大概是个宝地,火锅也是那儿来的,孙闲吃不得正宗的南川火锅,太辣太麻,有时候就只能吃点京中的涮锅子,就点韭菜花臭腐乳,冬天过了涮锅子的生意也不红火了,到夏天就是各种糖水铺子的天下。
“哎。”李浮生不客气的打断孙闲的遐想,“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能告诉你吗?”孙闲还是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底线的,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能乱说。
“我看报纸上说,最近可是盗窃案频发。”
孙闲不禁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是轻易下手的好吗?”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要不是孙闲说的这么臭不要脸,李浮生也不想戳破他,孙闲在他这里顺手牵羊已经是习以惯常的事情,他丢了东西已经没有找的心,想从孙闲嘴里要东西,那就是老虎嘴里抢肉,他翻了两根嫩葱丝,放到孙闲的面饼上,“你说要是我成亲了,你还来找我谈天吗?”
“打算成亲了?”孙闲停住手上的动作。
“我总归是要成亲的。”李浮生笑起来,他在外面笑的风度翩翩,在孙闲这儿却笑的有种恬不知耻的模样,“我们是朋友吧,如果我成亲了,你还会来见我吗?”
“我要不来见你呢。”孙闲反问道。
“我多买点儿黄金,是不是总能诱惑你过来?”
“那你就试试啊。”孙闲心想,还不如烤一只金黄酥脆的鸭子,比黄金可诱人多了。
最好的那块儿肉,永远是要给孙闲吃的,不然他立马就要甩脸子走人,李浮生可不愿意惹他。
“李浮生。”
“嗯?”
“你的喜酒可要好喝一些。”孙闲嘟嘟囔囔,“不然我可不会来。”
“我给你开小灶,专门给你备年份竹叶青。”李浮生知道孙闲喜欢喝什么酒,他就是要触孙闲的楣头,果然招来孙闲一个大白眼。
李浮生觉得孙闲特别好玩儿,比谁都好玩儿,他又喜欢孙闲,又敬佩孙闲,还有点怕孙闲,这些感觉融合在一块儿,他觉得孙闲对自己来说很重要,至少自己这些时间来,哪几天见不到孙闲了,心里还真就有些不安。所以他想问问孙闲,如果孙闲认可了,距离他提亲就不远了。
孙闲不觉得李浮生要自己的认可,她知道李浮生总归是会去向叶秋提亲的,叶老爷的举荐书已经写好了,李浮生的彩礼一过去,那封举荐书就会呈递上去,孙闲怎么知道的呢?她什么不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