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蔡蔡老板

52、合与不合

　　对于“入世”还是“出世”，李浮生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叶秋实在要问出所以然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个秉持“入世”态度的人，毕竟他十分努力的想要跻身仕途官位，也的确在这样行动着，在这样的状态下他要是说自己是个想要“出世”的人，未免有些做作，李浮生有时候不太喜欢做作，比如许昌平的故作病态，他知道有时候许昌平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的弱不禁风，他只是习惯性的拿着个当做把柄和借口，让别人谦让和照顾他。或者说知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是老二巧言令色。左老是相当谦和的人，却也有点畏首畏尾，知白说左老年轻时候也是一把刀口诛笔伐文风犀利，后来怎么样呢？被人安置在这个位置上一直打压，没有出头之日，慢慢的就把棱角磨没了，把锐气也磨没了，说话都避重就轻地说，遇见事儿也是能躲则躲。
　　打心底来说，这些人李浮生一个都看不上，从他们身上李浮生看见了读书人的劣根性，无病呻吟，说三道□□流无度，柔仁易欺。所以在单位他说话少，做事多，他怕话说多了，就能跟这些人尿到一个壶里去，把话都说成一种味道，那是李浮生最不想见到的。都说莲花之君子者也，出淤泥而不染，要是真想规避环境自我成长，其实也是挺难的事情。
　　见的多了多多少少也会被影响。
　　叶秋问他的时候，他也犹豫了，或许像叶秋这样有想法的女孩子，她们更想听的是一种她们所钦佩的说法，李浮生完全可以给她扯一些道家或者心学，把庄子扯得云里雾里，说起不作为也不入世的逍遥态度。但是在犹豫之后，李浮生意识到这是他有所鄙夷的说辞，于是他回答说，“入世吧。吃香火是神仙能干的事情，而我们是人啊，就要吃五谷杂粮，不高谈阔论，我们只能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要是孙闲问他的这话，他可能就会坦诚一些的说，神仙有什么好的呢？妄自逍遥快活，没有了繁杂俗事就没有了烦恼，没有烦恼又怎么感觉快活？佛佛也是不好的，佛要兼爱众生，好的坏的他都爱就没原则了，妖怪妖怪不好长生不老还有技术可是人人喊打，神仙容不得他们，人容不得他们，鬼也容不得他们。鬼鬼也不好，鬼太吓人了，还冷冷清清。想来最好的就是当人，当人好啊，有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李浮生本来就是个无神论者，他觉得人就最好了，生老病死也是人就最好了，主要是他从小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苦痛，要是经历过，也许他就变成个顶顶忠实的信徒了也说不定。
　　走着走着遇见那个熟悉的红薯摊，他总是会在这里买几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安顺安宁喜欢吃，孙闲也喜欢吃，李浮生当然也喜欢吃，不知道是他跟安顺出来多了还是他本身就该是小家子气的命数，他也喜欢吃这种小摊上的东西，觉得这种东西接地气，带人气，仿佛生活百态就在这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里，吃了就不饥不寒全都忘却了，现在有卖红薯干红薯片的日常零嘴，安宁喜欢极了，李浮生停在摊子前面，“叶秋，你要不要吃个烤红薯？”
　　李浮生正在兴头上，想要继续说下去，说这家的红薯啊，选的都是心里红的，又甜又嫩，浇上一层薄蜂蜜，香甜滑口。然而叶秋没有给他说这些话的机会，“吃多了会烧心。”叶秋简简单单丢下这句话，就没在摊子前面多做停留。
　　李浮生先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他忽然意识到，叶秋是真真正正的名门家族的大小姐，再是平易近人也是平易近人，她是站在高处把手伸过来的平易近人，可要真是和这踏踏实实的踩在泥土上的人比起来，也是云泥之别。李浮生想起她曾经跟自己说的喝茶还是喝酒的问题，她打心里是看不起一些人一些事情的，哪怕她说她可以接受，然而那种接受在她心里恐怕只是一种宽许。李浮生忽然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叶秋的善良是一种带着同情兴致的善良，是强者对于弱者的怜悯，比如她对于安宁的照顾，完全是因为她觉得安宁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而怜悯她，并不是发乎于真实内心的喜爱。
　　当他意识到这点以后，反而觉得有些释然了，之前他和叶秋在一起，总觉得很拧巴很压抑，总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的叶秋不开心。而他想到叶秋其实也有缺点之后，他就谅解了自己的言语失当在某种程度上，和叶秋相处起来反而变得更加大方自然。

　　吃过晚饭之后，天色渐阴，竟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滴滴答答的从房檐滑下。
　　李浮生看了眼叶秋，知秋站在叶秋的身后，也是神色不明。“下雨了，春天就是真的来了对吧。”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春雨一场暖。”其实乍暖还寒时候，下一场薄薄的雨是分外清凉以至于凉意入心的，李浮生解下大衣来，搭在了叶秋身上，叶秋看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雨下起来，就应当叫一辆车过来，本来知秋想去，但是叶秋拽住她没让她动弹。李浮生见状，便说他去帮叶秋叫车，李浮生从店家借了把伞，好在外面雨下的不大。李浮生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景象被叶秋和知秋看在眼里，知秋叹口气，“小姐你是在考验他吗？”
　　“你觉得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吗？”叶秋并不砖头，知秋就在她的身后，这让她很是安心。
　　“他对小姐很好。”知秋这话说的也是含含糊糊。
　　“他为什么对我好？”叶秋追问道。
　　知秋这就不回答了，可能是不想回答，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叶秋对她的理解来说，应该是后者。知秋同她一块儿长大，她见过的知秋也没少见过，知秋见过许多事情，却仍旧能够保持一个童稚的心态，这是难得的，叶秋不满于知秋的沉默，她继续问道，“如果他的目的不是我，而在于它，就算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小姐。”知秋不想安顺是个心智发育不太健全的，她有时候像个孩子，但是叶秋真的要正正经经的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要拿出这个年纪应当有的想法和姿态来，“要知道你的目的，也不在于他啊。这么看，是不是就算是扯平了。”
　　“知秋。”叶秋好似撒娇一般的拽住了她的小指头，“有时候我希望你聪明，这样我就可以多问问你，可有时候我又不希望你聪明，因为你一聪明了，还要我做什么呢？”她孩子气的说起自己的委屈来，“我多希望说，许多事情都简简单单，他们的背后就像他们的眼前，让人一目了然，不要投机倒把，也不要投机取巧。”
　　叶秋觉得这个雨下的不是时候，她本来就心情不好，这场雨一来，她心里的负面情绪也随之而来，所以李浮生叫来车以后，叶秋几乎都忘记要说声谢谢同李浮生道别，等她想起来的时候，估计也来不及了，她从窗户望出去，已经不见了李浮生的身影，叶秋叹了口气，安稳的坐好，无论怎么样，礼节还是不能失的，就她没有好好和李浮生道别这一点，她决定下次见李浮生的时候，一定要待他好一些。

　　李浮生是买了一柄伞决定走路回去，文人的宽袍大袖不适合在雨中行走，但是雨下的小，又似有若无的，也没什么影响。他踩在素净的石板路上，沿着刚才过来的路走了回去，走了不多时候，又重新看见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李浮生问老人家说下雨了怎么不回去。
　　“等把这些卖了再回去，不然就都浪费了。”李浮生问还有几个，老人家数了还剩十二个的模样。
　　“都给我包上吧。”他怕老人家觉得自己是同情他，于是添了一句，“家里小孩子多，都喜欢吃。”
　　老人家不多说什么，给李浮生包好了，只肯收十个的钱。其实多两个红薯钱对李浮生来说算什么呢？但是这是老人家的感谢，李浮生于是就给了十个的钱，没走出去两步路，他折回来把伞塞给老人家，也不管老人家说什么，他快步跑开了。
　　淋了些小雨回去，可给安顺急坏了，他把红薯接了过去，然后赶紧叫安宁烧热水给李浮生洗澡，李浮生觉得安顺大惊小怪，“我到底是堂堂男子汉，一点雨还是不怕的。”
　　饶是这样说，安顺可知道李浮生的身体素质，看起来身体倍儿棒，实际上可是多灾多难，从安顺记事起李浮生就总是生病，没有大病但是小病不断，从来就没逃过一个流感，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安顺是不敢撤炉子，成日里给李浮生安置好保暖衣物，净天抬头看天估算天气，安顺照顾人方面可真是拿手，不然李老爷也不会放心要他陪同李浮生出来。
　　见到李浮生这模样安顺不免埋怨道，“公子早晨你不是穿着厚外套出去的吗？外套呢？今儿早晨我不是说看天色不好，不是要落晚雪就是落早雨，你就是听我的。”安顺嘟嘟囔囔的埋怨，然后把木桶搬了进来，安宁踩着小马扎往里头倒热水，安顺去厨房煮了碗姜糖水过来，李浮生喝过之后脸上热的发红，“安顺你不要太大惊小怪，生个病能有什么的？”
　　说完李浮生才意识到，你说人这一生为了什么呢？恐怕就是一个生存价值问题，可能安宁现在还想不到这个问题，安顺的生活价值就是把李浮生伺候好，他的头脑简单，他知道自己是要伺候李浮生的，所以李浮生出了一点差池他都会把罪责放到自己身上检讨，这样想着李浮生心里觉得感动，他于是改口道，“是了，安顺多亏有你了，要不我肯定是又要病一场，感冒嗓子痛流鼻涕，可能还会要发烧，还是安顺聪明，想的周全，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这样一说，安顺笑开了，里里外外的跑来跑去，加满了热水，安顺给李浮生拿来一套干净衣服，李浮生于是脱了干净坐进热水里，这样一蒸人的疲乏就被诱引出来，李浮生靠在木桶的边缘上，困意袭来。
　　他忽然想孙闲怎么不来，要是孙闲来，他就作弄的泼他一身水。他又想到，孙闲的生活价值是什么呢？偷到更有价值的东西？还是维护住“贼王”的名誉？或者敢于挑战在太岁头上动土？李浮生不知道孙闲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其实他连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都有点不清楚。
　　李浮生想也许等一下孙闲就会过来，可一直等他泡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孙闲也没有过来，他算算时间，估计孙闲不会来了。
　　其实孙闲来了，只是他不知道。
　　她就在李浮生的头顶上，吃着烤红薯，热的她也满脸通红。
　　如果把脸红归咎于烤红薯，那心跳又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