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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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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打小都喜欢英雄,谁不渴望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呢?小时候活在梦幻当中,觉得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简单,简单的如同四季就是春夏秋冬。以为自己会忽然某一天收到神仙的感召,像霍去病或者是岳飞,横刀立马横扫千秋。随着年岁渐长,知道霍去病英年早逝,也知道岳飞不得好死。红脸的关公不是常胜英雄,而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谁都不知道,反正谁都没有上天入地的本领。再大一大就知道妖魔鬼怪和英雄传奇,一些来自于意识昏沉的老人一些来自于口不择言的说书先生,听听就得了。
有意思的话就买一包花生,把童年时候的那些英雄梦嚼得咯嘣响。
陈景辉没有走回家里,他觉得这个模样有点太狼狈,回家不好解释,也不想让父母为这件事情烦心,他于是选了较远的一条路,想要折去热汤店,洗洗干净换一身新衣服再回去,要是以前陈鹊引在的话,她一定会发现不妥,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小女孩儿。现在陈鹊引不在家里,陈老爷陈夫人也总是有些心不在焉,哪怕他换了身衣服回去,恐怕他们也都是发觉不了的。
正这样想着,直到他的视线中出现一双翻毛皮的黑色绒靴,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过面前人乌黑晶亮的衣摆,在落到他镶了黑晶石的腰封,随后看到他带有防范性抱紧的双臂,最后才看见这张他绝对忘不掉的脸,仿佛之前的愁苦都霎时间烟消云散去,他抿起嘴唇来,眉尾一颤叫出声“孙二爷”来。
孙闲本也是不想搭理他,林运平那帮人打人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的茶馆楼上看着。她爹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自找麻烦。打架斗殴坑蒙拐骗,这世上什么发生不了?下九流的行当中孙闲都当不上何必要去出那个头,她对于这样的事情从来抱得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原则。
但是人群散去,陈景辉拍不净一身灰漠然的离开的时候,孙闲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些于心不忍。她听见了花魁的那一声呼唤,当她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时候,花魁也自然而然的落下了自己的目光,好看就是好看,孙闲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她不吝啬自己对花魁的夸赞,就是好看,和那些故作姿态的好看不一样,她也媚也俗,但是那种媚不娇柔做作,那种俗又不低俗下流,她就是很自然的散发着一种诱人的感觉,仿佛那种美不纯粹的是种美,而是一种陷阱甚至于是一种罪恶。
花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孙闲不舒服,孙闲不喜欢别人用那种审视打量的目光看自己,哪怕花魁冲她笑了一笑,她仍旧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于是便下楼结账匆匆的从茶馆离开。离开以后她就跟在陈景辉后面,陈景辉应该会回家吧,可是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跟家里相反的道路,孙闲不知道怎么,可能因为陈景辉是李浮生的朋友,因为陈景辉是李浮生难得的真心朋友,至少在孙闲的认知范围内,大概没有谁比陈景辉还要对李浮生更加的纯粹了,所以她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站到陈景辉的面前。
陈景辉或许是过于欣喜,显得有点语无伦次,当他扯到身上的伤痕才感觉到疼痛,也是过于迟缓的感觉到,其实也不怎么痛,他这样告诉孙闲,而孙闲提出说要给他包扎一下伤口的时候,陈景辉又分明觉得自己身上痛的不行了,必须要孙闲给他上药包扎一下才好了。
“你都不还手。”孙闲走在他前面一两步的距离外,她从路边踢了个小石头,显出一副很无聊的模样来,“以你的身手,未必打得过那么多人,但是跑还是能跑掉吧。”
“我跑的掉,但是我妹妹跑不掉啊。”陈景辉提到这里,尴尬的露出一个微笑来,孙闲还记得她早先看到陈景辉的时候,他那时候笑的很随意很轻松,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显得无比积极阳光,给人一种极为舒爽的感觉,现在他仍旧是笑着的,但是这个笑容里头却有很多说不上来的复杂,有压抑有难言还有一些不开心,那这就是个虚假的笑容。李浮生从来没有对她虚伪过,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要发脾气的话就会一言不发。所以孙闲看到陈景辉不大开心的样子她想,也许就是关系还生疏,或者对于孙闲有设防,所以有些情感就必须要隐藏和压抑。
陈景辉要知道孙闲这样想,他肯定就趴在孙闲肩头哭一场了。他觉得孙闲见过大风大浪,自己因为这么些家室就失去了男儿应有的英勇坚强的气概,他怕被孙闲看不起。
“早知道林运平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把陈鹊引嫁过去呢?”孙闲提出的这个问题,让陈景辉的确感受到了,他是个世外高人,哪怕他也是生活在这个闹市当中的,但是他不具有现实的社会关系,什么叫做现实的社会关系呢?
“林运平家里势力太强了,他说要做什么,没有人能阻碍他的道路。”陈景辉想说,其实到后面不是说家里逼迫陈鹊引嫁给林运平或者是怎么样的,那时候陈老爷横下心来,说要不鱼死网破,除了斩草除根林运平最过分还能做什么?他是打过仗的人,什么也不怕。是陈鹊引最后决定要嫁给林运平的,他觉得这事情多半和李浮生是有关系的,之前陈鹊引一直不情愿,那天李浮生来过家里又匆匆离去之后,陈鹊引就改了口风,说终究是要嫁人的,不如嫁个有权有势有什么不好?李浮生来过的事情陈景辉没有说给别人听过,但是他想两人之前肯定是有说了些什么的,陈鹊引才会一改自己之前的看法。她嫁过去之后,也不常说林家的事情,只是陈景辉觉得,这个妹妹和之前那个妹妹,似乎也不大一样了,到底是哪儿不一样?是成为妇人之后的成熟稳重,还是在林家生活养成的小心谨慎或者是间或一个淡漠的眼神,陈景辉觉得,这个妹妹是不一样了,但是不一样了,仍旧也是自己的妹妹。
孙闲不待见陈景辉说的这个话,“你之前抓我的时候,话说的特别漂亮,你说要公平正义,合着抓住我就是公平正义,反过来却纵容林运平为所欲为?你可真双标。”
“这不是双标。二爷,你有所不知的是,假如真的深陷社会这张巨网中,所有的事情都是丝丝入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我制裁了林运平,明天我就全家被灭门,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天地君亲师,在我的原则之上,还有我的父母我的亲人。”陈景辉说这话说的特别委屈,孙闲知道他说的没有什么不对的,为人为己,公平正义就成了牺牲品。李浮生不也是这样吗?各处托关系,找办法,想要找庇护也想要找台阶。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理解理解总能够理解。
孙闲走到一处院落,看起来很是僻静,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是大门紧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人居住,孙闲问陈景辉还有没有力气翻墙,陈景辉问她为什么不从门进。
“有钥匙为什么还要翻墙?”孙闲觉得陈景辉问的是废话。
“这是私闯民宅。”陈景辉底线虽然低了,但还是又底线。
“这是废弃的宅子。”孙闲说了一句,自己先踏上了墙头,也不管陈景辉,自己先进了院子,陈景辉左右打量一番,而后翻进院中。
院中杂草丛生,原本通向门口的地砖缝隙中也长出了许多的杂草,看来宅院废弃已经有了年头,从杂草的分布,庭院中树的品种以及废弃的架子能看出,之前这个庭院还是有过很好的打理的,走进屋子,发现屋内陈设简单却不简朴,有几幅上了年代的字画陈景辉品不出好坏来,孙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陈景辉就循声而去,房屋里油漆剥落,地砖也残次不齐,很多家具商都落了灰。
人在房子就活着,人走房子就死了。
“这是哪儿这是谁的房子?”陈景辉不免问出这个问题来,孙闲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从床下拉出来一个医药箱而医药箱内里药膏针线麻沸散应有尽有,看来这应当是孙闲的一个据点了,不知道怎么陈景辉脑海中出现的是这两个字“据点”,而不是说这里是孙闲的家,或许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认为家应该是温馨的地方而不应该这样萧瑟荒凉,也或许是他觉得孙闲就应该居无定所神出鬼没。
“管他是谁的房子呢?”孙闲拿了瓶上好的红花油丢给陈景辉,看着陈景辉身上脏兮兮的,她说先洗洗吧,而后去到厨房烧水,虽然门口庭院净是荒芜杂草,走进来之后却发觉还是有住的人烟气的,卧室和厨房看起来就是经常使用的。
难不成孙闲就住在这里?
很快陈景辉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稍一打量就发现屋中有些女孩子的摆设,哪怕说书人怎么胡诌八扯孙闲是个女子,但是他跟他的交往过程中,的确就觉得他是个男子无误,身手奇佳,做事直接,嗓音沙哑,胸脯平坦。他找不出来孙闲是个女子的理由,又或许,孙闲身边是有佳人相伴的?陈景辉登时觉得心里不舒坦,他总觉得孙二爷应当是独来独往的,所有的英雄人物都不该有儿女情长不是吗?他得是潇洒的,是酷的。
孙闲给他打了热水过来,让他先擦洗一番,孙闲倒也不避嫌,陈景辉脱衣服擦洗身子,他就拉开柜子给陈景辉找有没有合适的衣服,她比陈景辉要矮上一头,又瘦一大圈,基本她的衣服是没有陈景辉能够穿的合适的,孙闲想了半天,从柜子拖出来个箱子,打开箱子拢了一套衣服出来,这套衣服是新的,至少孙闲没见过她爹穿过,她爹是个相当喜欢漂亮的男子,预备了无数套衣服以备佯装和装模作样,款式虽然过时了,但是穿还是能穿的。孙闲把衣服丢过去,陈景辉穿衣服的过程中,她又去了趟厨房,回来的时候端了个碗,里头放了几个鸡蛋,她先剥了个给自己吃,一边吃一边往回走。刚走进屋里,看陈景辉已经基本穿戴好,这套衣服虽然她爹没穿过,但是看到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抖了一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裤子有点长了。”
不是就是不是,不是当然就会不适合,孙闲让陈景辉自己先剥个鸡蛋垫肚子,她自己又剥了一个剥完了之后拿着滚烫的鸡蛋在陈景辉脸上滚,这是她爹教她的,活血化瘀,所以她总想为啥小时候吃的鸡蛋好多都是又辣又咸的,她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孙闲这时候凑的极近,陈景辉能看见他脸上的细小的伤疤留下的痕迹,他睫毛不长也不短,但是一双眼睛是十足的明亮,像一双兽眸,陈景辉觉得自己心跳的不行,连一口鸡蛋也吃不下去。他抬头看着孙闲,孙闲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受伤了不都是想要回家吗?”
因为孙闲没有家,她会这样想,大概受伤了都会想要回家。有家的比如陈景辉,他想的是不能让家人伤心和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受伤了不想要回家。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也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那一刻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冲击他的天灵盖,他的心脏几乎是叫嚣着在跳动一般,嚎叫着呐喊着说,“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你喜欢他。”
陈景辉不由自主的抓住了孙闲的手腕,只是一下,孙闲仿佛触电一般,鸡蛋从他手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一周灰。孙闲忽然之间面如死灰,陈景辉看他猛然挣脱自己的手,退到后面去,冷汗自他头顶滚落出来。
陈景辉不知道怎么了,他忙问,“你怎么了?怎么了?孙二爷你没事吧?”
孙闲脚下发软,她的唯一想法就是逃跑,她太害怕这样直接的身体接触。
孙闲的恐惧感被陈景辉看在眼里,在孙闲闲散淡漠的背后,到底发生过什么呢?陈景辉忽然意识到,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很残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