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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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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时候,陈鹊引回了家门一趟,照理来说是应该林运平陪同回来,只陈鹊引一个人回来大概家里人心里也知道是怎么个情况,所以都闭口不提,陈夫人热络的张罗饭菜,陈老爷脸上也多了许多笑意。吃过饭之后,陈鹊引在家里问这个问那个,本来是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儿,忽然之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妇人,挽着于她来说过于成熟的发髻,着装厚重而华丽,显得她素净的小脸格格不入,陈景辉觉得妹妹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一家人都勉力的笑着维持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只是陈鹊引要走的时候,恋恋不舍的在后院兜了个来回,惹得陈夫人心头一酸,大颗泪珠就从眼底滚落出来,陈老爷一看,赶紧叫陈夫人止住眼泪,陈夫人攥住帕子扭过身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展露笑颜。
送陈鹊引离开后,忙活了一整天的陈夫人可算是坚持不住了,瘫在凳子上掩面哭泣。她是个传统彻底的古代女性的代言人,从她成为妇人的那天起,就懂得如何照顾家里,收敛情绪,知道如何安抚丈夫的情绪和照顾子女的饮食起居,她操持了一辈子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却仅仅是见到自己的女儿生活并不大如意之后就卸掉了所有的伪装,在丈夫和儿子面前露出这样软弱无措的样子。陈鹊引生活的并不如意,哪怕他们百般自我宽慰,说女孩子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不是特别容易的事情,拿陈夫人来说,她就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模式下的产物,在结婚之前,她几乎没有见过陈老爷的面,但是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忍受这个武将出身的粗人的汗渍和脚臭,忍受他的鼾声和偶尔醉后的脾气,而后也获得了一个相对而言较为稳重安宁的生活,丈夫没有纳妾,他们拥有了一儿一女,生活不算华贵但也是富足无忧。
所以陈夫人总以为,婚姻其实就是这样的人之使然,有些年轻人看的小说把情感描写的露骨又不切实际,而真实的婚姻和感情应该是这样的忍让和接受,她接受了一辈子,没有任何的抱怨,到了现在如果真的说让她跟陈老爷分离,她也会撕心裂肺的痛。所以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哪怕林运平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风评不好但是婚姻会改变他,哪怕陈鹊引并不喜欢林运平,就像她当年也对自己的丈夫没有任何好感,但是时间会改变她们。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当她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勉强的挤出笑意对林家避而不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没法骗过自己的,陈鹊引重复了她的道路,她重复了她母亲的道路,她母亲走的就是千千万万传统女性的必经之路。
千万人往矣,这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吗?
陈夫人认识到这点的时候,她年纪已经大了,女儿也已经推上了这条道路,她忽然就难过起来,为自己的迟钝和愚笨难过,所以她哭了,好像是为陈鹊引哭,好像又是为自己哭,还像是为她妈哭,到后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在陈景辉心中,他妈妈几乎是没哭过的,哪怕是难过了也只是稍稍红红眼眶,国人的字典中,女性与娇柔是近义词,与脆弱也是近义词,但是母亲和这些就都成了反义词,这让陈景辉有点不知所措。陈老爷不喜欢她哭,陈老爷不喜欢任何人哭,他是练家子出身,不要流泪的,陈鹊引喜欢哭陈老爷宠她,但是陈夫人不行,男默女泪。陈景辉觉得压抑,就总是喜欢到外面去走走。
从陈鹊引嫁到林家之后,哪怕他没有提什么,但是林家还是暗地操手给他升了官职。
和平年代,武贱文贵。陈景辉不需要早起训练,晚上巡逻,他有朝九晚五的坐班时间,对他点头哈腰的人变多了,能跟他勾肩搭背的人变少了。
陈家人拿了好处,这就不该有什么说辞,他想过他的职位的提升是用他妹妹的隐忍换来的,那么弱小多病的一个小女孩儿,一想到这里,陈景辉就郁闷,一郁闷就不像上班,所以他经常在外面从白天走到黑天,直到夜很深很沉了,陈老爷和陈夫人已经睡下了,他才安安静静的从后门回到家里,第二天一早请了安就说要上班赶紧出门。
或许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夹杂在一块儿,陈景辉心中本来就含着恼意,所以当他在花楼钱看到林运平的时候,拳头才会捏的咔咔响。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陈鹊引嫁到林家之后再这样的地方见到林运平,情绪相对来说还比较平和的时候,他比较理智的想,就算在这里他出了气把林运平打了一顿以后能怎么样呢?林家的势力处理自己还不是绰绰有余,又或许这口气他不会还给陈景辉,而是报复在陈鹊引身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林家,谁能帮着她说话呢。这样想着,陈景辉总是当做没有看见远远的躲开来,但是这次他没有躲开,而是定定的站在人群中间,直勾勾的看着林运平。
知识点,光路是可逆的。
林运平自然感受到陈景辉的视线,他就喜欢看人家生气,生气又没办法发作,这证明什么呢,证明人家怕他,他已经是朝廷中的正式员工,有了编制也可以领取俸禄,张丞相看重他直接把他排在副部,何曾宝去了户部油水颇丰,两个人时常打交道,自从何曾宝成家之后,体态愈发的丰腴,不过是半年多的模样,就从之前那个填不满布衣的穷苦书生变成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胖若两人。何曾宝喜欢喝酒也喜欢姑娘,哪个男人不喜欢喝酒不喜欢姑娘呢?传闻他当年那个乡下的妻子的事情,不了了之。何曾宝的夫人,他不爱,奈何何曾宝的岳丈家底殷厚,何曾宝想要找小还是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就经常偷偷在花街柳巷流连,志趣相投,便和林运平攀上交情,平日里来往多,借着林父的权势,何曾宝也不曾受过打压和欺辱。
张盛亭是绝不参与这两人闲事的,不知道是张甫之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并没有选择当权当势而是去了国子监做教习,人各有志,张盛亭不是个尤其聪明的孩子,却是个尤其听话的,做教习对他来说未免不是件好事情,只是这国子监的环境就未免干净到那里去,原本国子监的工资很低但是通过卖毕业证伪造文凭,月收入多的时候可以到上千上万两,打张盛亭这个死心眼过来之后,国子监不免行为就有所收敛了,谁也不想跟张盛亭推心置腹,怕多说两句话就把自己那点小九九说了出去,张盛亭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哪怕他是张甫之的亲侄儿是他的继子,从来也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人愿意去找这个麻烦。
谁愿意去找麻烦?林运平愿意去制造麻烦,他转头看见了陈景辉,于是那张漂亮的脸就笑开了,“大舅哥?”他叫的十分亲切,在外人眼中仿佛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切一般,林运平抬起手来,先止了花楼姑娘的调笑,而后干脆的转身面对着陈景辉,“多巧啊,即是遇见了,不如一同去玩儿玩儿,平时工作辛苦,总要有些放松的渠道。”
“林运平。”说了这三个字之后,陈景辉停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出口,教训他还是怎么样,怎么说这个话呢,他总不能气急败坏的说,你娶了我妹妹就该对她负责,仍旧在外面玩女人喝花酒,像什么话。
这么说出来,陈鹊引以后都不要做人了,别人知道是一回事儿,陈景辉这样说出来就是把别人的猜想全都正视,陈鹊引就更加会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
能怎么办呢,林运平听见他叫了声自己的名字,心里气就有点上来了,陈家是什么身份的人呢?哪怕他娶了陈鹊引那又如何,按家世背景按官位职称,他凭什么可以直呼自己的姓名,林运平几步走上去,仿佛生而就为这样脾性而捏造的这张公子哥的标准脸正正当当的占据了陈景辉的视野的大半,“凭着我们家势力得了个小官,鼻孔就能朝天了?”林运平挑起嘴角笑起来,这笑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不是感觉,他就是不怀好意,“你妹妹睡出来的这个官儿做的怎么样呢?”
陈景辉不说话,额头上的青筋凸显,他极力的忍着自己的情绪。
“你生什么气呢?”林运平笑道,他注意到陈景辉紧绷的腮肉,“你做了官儿好好地吃喝不愁,出去进去人家给你端茶倒水。我就亏了,换来了什么东西,说话也不好好说,成天闷着气像个丧门星,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活死人似的,换你你舒不舒坦?”林运平背过手去,“所以啊,人要感恩,也要知足。”
“你不要欺人太甚。”陈景辉表情不善,他本不想跟林运平这么硬着来,但是林运平太不把人当人看,他习惯性的侮辱那些他看不起的人,所以陈景辉即刻间就想的到,陈鹊引在林家是如何受欺辱的,“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能如何我呢?”林运平勾勾手指,背后的打手便一拥而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围住了陈景辉,“大舅哥,我叫你一声大舅哥这就是我最后的涵养了,我没见过哪个人挥着拳头要别人尊重的。再说我拿什么尊重你呢?你妹妹和这些风尘女子又有什么差别呢?”
双拳难敌四手。
这个情形对陈景辉十分不利,他甚至想到林运平哪怕叫人把他当街打死,他会收到法律制裁吗?并不会,这是个人治社会,有权力就有了一切,有了凌辱践踏别人尊严的资本也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
正当时,花楼之上却传来一阵暧昧而慵懒的笑声。循着笑声望上去,便看见传闻中的无名花魁倚窗看着街上的喧嚣吵闹笑的自在而脱俗。
这一笑一望,街上便陷入了暂时的安静。仿佛是摁下了暂停键一般,尤其是林运平,抬头就看的眼直了,从花魁到来,他几乎日日造访,什么招数都用了,这花魁就是不应允与他相见,而此时花魁倚靠栏杆,香肩外露,唇红齿白,媚眼如丝,你说她好看吧,又不知道怎么说那种好看,林运平便是读了那么多诗文学了那样多的词赋,此刻他也词穷,一时间他变成了个凡俗的庸人,脑海里就剩下感叹的想法,他几乎是想立刻爬上她的床了,随便开价吧,要他把所有的身家都压上去。
而花魁的目光却落在了陈景辉身上,她稍偏过头,把食指压在嘴唇上,放了好一会儿,才又笑开了,整齐洁白的牙齿咬住沾染着胭脂的食指,“哎。”她的声音好听,却总是透着些疲惫的沙哑,这声哎意有所指,而她指向的方向,那人却无动于衷。
林运平转头看了陈景辉一眼,怒意上来,“打。”
打手一时间有点发怔,林运平提了音调,带着怒意,“打!”
一声令下,打手一拥而上,陈景辉迅速的淹没在几个壮汉身下,他没有吱一声,花魁见了此情此景,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她只是叹了口气,转头给了林运平轻蔑一瞥,而后起身,丰腴而不赘余的胸脯恢复了她的弹性,愈发引得林运平亟不可待,而花魁微微一笑,转身合上了窗户,任林运平如何叫喊,都无动于衷。
他于是把气全然的撒在陈景辉身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
人群散开,喧嚣安宁,只剩下登徒子和风尘女的轻薄调笑。
陈景辉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觉得这一切都好没意思啊,他要是有男儿的血性,就该拿起刀来去砍了林运平,他的理智都复苏了,等他被依法处置了,他爹咋整他娘又咋整,这一刻陈景辉忽然懂了,一个男孩儿长大了不是说他变得更勇敢了,而是他变得更加懂得隐忍了,那人又是怎么变老的呢?当他不再感觉隐忍而是释怀一切,那时候就老了。
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召唤。
“哎。”
管他屁事。陈景辉起身,他拍拍一身的灰,不管哪儿痛,反正哪儿哪儿都痛。
夕阳西下,他狼狈的像条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