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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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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李浮生到过南方,南方山水秀美,人也娟秀,水灵灵的眼睛配上白嫩的巴掌大的小脸,欲语还休这就是江南女子。他去江南的时候,正赶上梅雨季节,这雨一落下来就经久不歇,缠缠绵绵辗转反侧,你觉得这雨停了,淅淅沥沥的还下着,你觉得这雨仿佛还下着,走出去却只有风拂面,切不可走远了,没过多久这雨还是要落的,一点一滴,到末了也是一点一滴,大概如此,南方人才性情淑静,温雅含蓄。北方是不同的,北方无论落雨落雪都是干脆爽利,风一起,鹅毛般的雪花就铺天盖地的倾撒下来,仿佛要把天上的云择了干净,干脆又利索的将大地裹白,来也匆忙去也匆忙,等一壶茶水的时间,这雪就忽然停歇,留下这满地洁白任人附庸风雅,北方人也就干脆利落,说话做事直爽热情。
鸟兽却不同,南方的鸟兽,尤其是羽翼丰绒的鸟儿永远都是叽叽喳喳的,毫不遮掩,一只飞过来一群都飞过来,一只飞过去又一群都飞过去,叽叽喳喳好不快活。北方鸟儿却安静的多,哪怕是麻雀,入冬以后便像一个个在沸水中翻滚的肉丸子,永远是安静的在树枝上站成一排,好像是街边卖的冰糖葫芦,一想起冰糖葫芦,就想起安顺安宁,自打这冰雪渐融,日光愈发热烈,这两个小孩儿仿佛就解放了天性的爱玩爱闹,成日里要在外面吃零食玩儿游戏,有时候叶秋无事也会带着安宁安顺出去吃些吃食,虽然李浮生和叶秋谁也没有表明正式的什么态度,但是开春之后,他们的关系的确就是愈发的亲近起来,他同叶秋的关系,绝不像老二同他的女朋友们那样,他是绝对正当的,不带任何歹意的感情。许昌平都笑话他,说这感情如果真没有点为非作歹的想法在里头,怎么能是感情呢?男女之事,就是那么些事,说白了就是那么一档子事,你要是不想,那要么就是女的不好看,要么就是你不喜欢。
许昌平平日里骂骂咧咧的,由于身体不好,他的脾气也不怎么好,但是要说起这些闲话散话,倒也还是在理。你说什么叫感情呢,到底什么是感情呢?就像孙闲说的,什么叫喜欢,她喜欢吃烤鸭,所以闻到烤鸭味道就会流口水这就是喜欢,说白了这就是感情在生理上的外显,如果真的有感情,身体会给你感觉,你会想要触碰她,想要拥抱她,想要亲吻想要进一步的情感升华,而李浮生面对叶秋的时候,仿佛只是一些喜欢,而没有这种生理上的“饥饿感”。
未必人人都尽然相同,李浮生这样宽慰自己。
自打他见过叶尚书之后,逢年过节或者休息时间就总会偶有拜访,和叶尚书走的近了,谈一些花鸟鱼虫再谈一些诗词歌赋,国家大事是谈不得的,他们谁也不去踩这个雷池,谈过了关系更近了一些,罗严书对他的态度也好转了不少,叶尚书肯定在背后说了些什么,李浮生才能够得提升些工作领导的认知度和赞许度。当然罗严书层面他也的确听了叶尚书的话,他说你就是不喜欢李浮生,所以你就全盘否定他,这是个毛病,没有谁是纯粹好或者纯粹不好的,只是你喜欢一个人,就总觉得缺点也能够容忍,你要是讨厌一个人,他就什么都讨厌,连走路的姿势,写字的字体都成了讨厌的理由。当罗严书把心态放好之后,他发现李浮生的文章也的确是有可取之处,抛去急功近利的因素不说,他还是有相当扎实的文学功底的。
春意渐浓,新蕊吐露。
李浮生去给罗严书做了副手,帮他处理些官府宫廷文件。有时候他出去了,知白就絮絮叨叨的说这还不是借了叶家的光,你看李浮生好像是正派的模样,其实也不过这样,知白是个嘴碎的,李浮生庆幸的就是没有在回家的顺路上,跟知白多说上一两句贴心话,越是热络的跟人交际的人,就越不可信任,他跟你说了别人的秘密,有天也就会把你的秘密说给别人听。
越是了解这样的情况,李浮生的话就越少,有时候如非必要,他几乎是一言不发的。
越是一言不发,别人越是觉得他好欺负,平日里发下来些节日经费或者过节礼品,到李浮生手上几乎都是最差的,他其实不在乎这东西好还是差,他向来是不怎么缺少生活费的,哪怕说他耻于总是像家里要钱,凭着自己单薄的工资,他况且过朴实的生活还是足够的,并不贪心这一次两次的节假日的礼品,可每次都是把最差的,要么就是不合口味的要么就是包装纸破损的,更有甚者有次他就在当场,几位同事看着这礼品盒,有一盒在下面被压垮了,直接就说,“那就给李浮生好了。”
他来的最晚,年纪最小,不应该有什么辩驳的,但是这样的待遇到底是让他心里不舒服,他就当着众人的面,把那盒破损的糕点拿了过来,丢进了废弃纸篓里,几个同事的面色都不大好,李浮生不想理睬他们,总觉得一个做大事的,不该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只是最近他爹催他国子监的事情催的紧,罗严书那儿做副手这头还不能放校对工作,又累又烦,叶秋那头每次跟她见面都觉得又压力,有时候不想见又不能不见,偶尔在街上遇见了林运平,他们分明是对视了一眼,李浮生心里有气有愧只得灰溜溜的躲进人群里。
离家在外,初入社会,总是这样难受的,事情郁结在一起,李浮生心里难受的劲儿是说不出来的。
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就是小事儿小事儿小事儿都堆在一起,这就让人心烦不已。
叶秋的邀约他是推掉了的,说是值班,的确是要值班,但是抽时间吃个晚饭还是有时间的,李浮生就是有点想要逃避了,想一个人静静,他点起了炉火,开春以后,乍暖还寒,尤其是到了夜里,凉风吹起来还是要瑟瑟发抖,罗严书明日要去国子监做讲演的文稿在李浮生这里,他已经推敲语句推敲了半个时辰,大忠大义惹得他有点想笑,他觉得这个讲演稿最适合罗严书,他分明是个如此古板的人,就该说如此古板的话。笑了一下,又迅速的收敛了笑容,他心里堵着事儿,屋里烧着火,坐一会儿就觉得憋气,要站起来走走屋里走来走去也觉得闷,他于是推开门。
满园清辉,当中粘着个墨黑的人形。
李浮生十分想问孙闲这样单薄的穿着冷不冷,如果他冷自然就会添置衣服何必李浮生来问呢,要是孙闲是个女子他自然是要关切一下的,关护女子,这是他应尽的职责,虽然叶秋并不喜欢这样说,她觉得男女理应平等,谁也不应当让着谁。可是孙闲是个小男儿郎,哪怕是面容清秀,到底还是个男子,就不值得关切爱护,可不是每个人都该像许昌平那样呵护着,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说是男儿郎,都抵不上女娇娥。
“一块儿走走?”
“我值班呢。”李浮生几步路走下台阶,见孙闲眼无聚焦,他低下头来问问,果然有酒气,孙闲从来就没什么正经模样,不是游手好闲,就是酩酊大醉。
“我盯上的地方,谁敢偷呢?”孙闲这话之前说出来,李浮生总觉得是吹牛逼,但是这次回家的路上,遇见贼人的确被他的名牌吓得掉头就走,李浮生想孙闲的牛逼是有绝对的资本的,那个小金牌他挂了条绳子给安顺带上了,像个小护身符似的,免得安顺带安宁出去玩儿遭贼人黑手。
但是到底是李浮生值班,他是不敢走远了的,孙闲说不走远,就在街市上逛一逛。
“你穿这身衣服,怎么逛?”李浮生笑话他,想孙闲是不是真的喝多了,所以开始说糊涂话了,孙闲背后背了个包裹,翻过来解开就是一身青年男装,他当着李浮生面穿上长衫,系上腰带,裹上腰封,李浮生帮他搭手给他搭上外衫,孙闲顷刻间变成了个方才成年模样的男子,眉眼清秀,面颊素净,他转头看了李浮生,这身穿着倒显得李浮生狭促极了,“我以为你们这些小贼都是想尽办法要人家关注不到。”
“那你就错了。”孙闲记得她爹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好的隐蔽方法就是大张旗鼓又堂而皇之,人家以为你不敢,这就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她爹从来不说大道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正派,他说咱们就是贼,贼就是贼,没有可以辩解的,被抓了也承认就是做贼了,孙闲觉得她的臭不要脸,多半就是从她爹那儿遗传下来的。
京中的夜从来都是热闹非凡,热闹是好事儿,热闹就是兴旺是发达,是绵延不断的光亮与明日之源,好像明天的日光的起点,就在这条光亮街道的尽头,如果是悲观主义者来看,这条灯火长河仿佛是一条脐带,源源不断的明天的来临,汲取的营养来自这个城市,来自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用自己的生命在供养希望。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到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其实也就不得而知了。
李浮生与孙闲并排走着,他们说起工作也谈了些叶秋,路过花楼的时候,孙闲还问李浮生记不记得这花楼里无名的花魁,“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放在她身上就算是有千金,也未必能和她春宵一刻。”
“都说奇货可居,抬高商品价值的方法可以减少产量或者精简产品,用质量盖过数量,就物以稀为贵。要么的就是要打响商品的知名度,要宣传,让人们慕名而来。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造势,打心理战,找到契合购买者欲望的点,然后从这一点延伸开来,比如饭店的装潢,要暖色调更能引起人的归属感和食欲,比如商店产品,为什么都是九钱,九十九钱,哦你不怎么买东西,但是我告诉你,九和十一给人的概念就不一样,四和八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宁愿买八两八钱,不会买四两四钱。”李浮生抬头看着花楼营造出落英缤纷的景象,心里也不住的赞叹大手笔,“要归结到男人的心里,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越是巧辟蹊径就越是想要横路拦截,所以无论这个花魁好看不好看,或者说她真的是很好看,但是包装也更加重要。”
他们从花楼钱走过,一片花瓣落在孙闲头上,李浮生抬手将花瓣摘了,正看着街边有卖酱豆子的,“酱豆子出来了,那就是春天要来了。”
李浮生问孙闲吃不吃酱豆子,孙闲点了头。
等他结了账捧了一小盒酱豆子转过身来之后,却发现孙闲消失在人群当中。
他去哪儿了呢?李浮生是猜不到的,他吃着豆子自己往回走,一边吃还想着别吃完了,要是在哪个转角孙闲忽然跳出来,他好还能给他剩点。
孙闲站在高处盯着李浮生,好像车马人流中李浮生就是最特别的存在一般。她心里忽然就有点难受了,今天是她爹的忌日,她不太清楚今天应不应该算是她爹的忌日,因为她不大清楚她爹具体是哪天死的,她去城外的小坟包跟她爹喝了会儿酒,不用烧钱,她爹那么能耐,在哪儿都是不缺钱了,本来孙闲不怎么难过,但是李浮生问她要不要吃酱豆子的时候她想起来小的时候,她爹总是给她买酱豆子吃,她爹也说酱豆子出来了,就是春天要到了。
她看着李浮生的背影,仿佛是她爹的背影一般,鼻子一酸,难受劲儿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