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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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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洗,月光如练。
今夜月光太明亮,嫦娥必定要思凡。
一看到月亮就想到夜晚,一想到夜晚当然就会想到孙闲。李浮生这样给自己解释着,他唯独想起孙闲,就是这个简单的原因。
安宁离开长州之后,话又变得多了,小孩子其实都是健忘的,但是安宁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有些事情她已经忘不掉了,但是她也不想李浮生为难,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小孩子有时候懂事起来,比成年人可都要清楚明白贴心的多,她撩开帘子,问李浮生知不知道嫦娥。
“老人家说了,嫦娥可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安宁眼里充满了憧憬,那点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活泼重新注入她的眼里,这让李浮生十分欣慰,她转过头来问安顺,“安顺哥,你知不知道嫦娥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当然了,谁不知道嫦娥啊。”安顺用指尖顶起鼻子尖做出来一个猪鼻子的模样,哼哧哼哧的逗安宁,“可不要贪恋嫦娥的美色,不然要变成猪八戒。”他这副模样逗得安宁咯咯的笑,笑到捂住了肚子直握了拳头佯装要打安顺的模样,两个人闹到一块儿去。
李浮生叫住了两人,说车上颠簸不要闹得碰了手臂碰了头,等安宁重新喘匀了气,李浮生问她,“你怎么就知道嫦娥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安宁想也没想,开口即答,“老人家说的。”
“那老人家又怎么知道嫦娥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呢?”
这就让安宁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想了想,两手一拍,“是听更老的老人家说的!”
“那更老的老人家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李浮生看着安宁的样子觉得好玩儿,两个猴儿样的皮孩子安安分分的把屁股落在了座位上,安宁冥思苦想了好半天,最后苦着一张脸说自己不知道,安顺却抢了一步,“是更更更老的老人家说的。”
安宁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把求助的目光抛向了李浮生,这让李浮生十分受用,他几日在家中养的肥润的手指敲敲膝盖骨,“没有人见过嫦娥,正是因为没有人见过嫦娥,使得她变成了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没人见过她她又怎么成为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安宁并不能理解李浮生的意思,她于是有些急迫起来,“总要有人见到过她,称赞她的美貌,她的美貌才会为世人所知。”
李浮生并不急,他用手炉温了小壶酒,悠闲的喝上一口,“你见过嫦娥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好看呢?”
“因为……”安宁挠挠头,“因为我听说……”
“对了。”李浮生拍了手掌,弹了安宁一个不重的脑瓜崩儿,而后哈哈的笑道,“就是有人说。未必要有一个最美的女子摆在那里看,只要有一个人说,就会口耳相闻,久而久之人家就都知道,全天下最美的女子是嫦娥,嫦娥又是谁呢?她于是就有了个凄惨孤寂的故事,人们都说,这样好看的女子不会是凡间的,要在哪里?要在天上,叫你更是看不见摸不着,在哪里?在月亮上,月亮那么美,就是因为嫦娥那样美,嫦娥到底在哪里?没有人见过。”
李浮生的这番话,实在是有些狭隘唯物论了,照他的说法,那没见过的东西就都是不存在的,那红外线紫外线他看不见难道就不存在?不能让自己的眼睛限制了自己的眼界,李浮生这种教育方式就注定了他当不了先生,没法从事教育行业。安宁也是因为年纪小认知不足无从反驳,只觉得李浮生读了那么多书,说的话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这叫舆论造势。”李浮生总结道,“好比你出去吃饭,有两家餐厅,一家人多,一家人少,你自然就会选择人多这一家,因为你会想人多一定有人多的道理,要不就是好吃,要不就是经济实惠,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呢?我们总是会主动的站到大多数上,一是因为从众心理,二是求安心理。”
前面的话,安宁安顺况且听得懂,到后面了,就越说越听不懂了,安宁由衷的敬佩李浮生的头脑和才华,安顺竖起大拇指来,凡是他听不懂的,就都是厉害的,公子说话他总是听不懂,所以公子就是厉害的。
“花楼新来的这位花魁,可是见了光的好看,这就容不得你在这里胡编乱造。”
看见孙闲,李浮生心情是大好的,他到京中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只鸭子回来,燃上火在锅上热着,安顺和安宁打扫房间,安宁把李浮生的衣服被褥都整理好收拾好,她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问李浮生怎么这么开心,是不是因为要见叶小姐了?李浮生这才把这一茬子事情想起来,忙让安宁收拾收拾从家里带过来的特产物什,明天一得空就到叶府去拜访,既然想到这个事情了,他赶紧写了封书信,起笔落笔都十分简单,知会叶秋这件事情,不好贸然造访,万一人家家里有客或者有什么紧急事情也不好,写完了就让安顺去送,安宁一听说去叶小姐府上,心里开心也要跟着,李浮生于是便让安顺拿些钱,春节前后街上有卖生肖布偶或者是小泥人什么的,买些回来玩玩也好。
安顺安宁出去的空当,李浮生就自己收拾起卫生来,他挽起袖子,把衣摆扎进裤腰里,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就是这嗤嗤的笑声,让李浮生意识到孙闲来了,他转身就见了孙闲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一身熟悉的夜行装,他赶忙拍了手,“你来了刚刚好,知道我买了什么吗?”
李浮生十分欢喜,献宝似的到厨房去取了鸭子过来,孙闲早就在桌前等着了,只等李浮生打开油纸,香气四溢。鸭子抱了过来,李浮生却停了动作,“不是我说,你倒自在,大爷似的。”
“我是孙二爷。”孙闲翘着二郎腿,她带了壶有年份的竹叶青,盖子一掀酒气就飘了出来,“我什么时候亏待了你,吃你的两只鸭子,摸你的散金碎银,就抵了酒钱了。”
“你是个酒鬼。”李浮生心里开心,不和孙闲计较,把鸭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油纸,这油亮金黄的鸭子就映入眼帘,孙闲不自觉的吧唧了嘴巴,筷子也不用直接伸手去拿,李浮生说孙闲是酒鬼,却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口闷下肚里,酒香清冽喷涌而出,他哈了口气,直说着好酒,“节前节后赚的是盆满钵满吧?”
“咱们啊,隔行如隔山。”孙闲吃了口鸭子进嘴里,说话是魂儿了花儿了的,“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四大节,通常是不怎么动手的,一是图个吉利,二也是讲点道义,大过节的家家户户开开心心,没必要给人家添堵,虽然说我们这行说这话有点没有立场,但是也的确是,过节了给人家留了面子,到底有个底线在哪里,不至于逼得人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你怕人家赶尽杀绝?”这话从孙二爷嘴里说出来,李浮生就不自觉的想要调侃一番,他笔出拇指来,“你可是这个。”而后又笔出一截小手指,“还怕这个?”
“双拳难敌四手,我又不是练家子出身,说真的你听说过人家讲孙二爷武艺高强还是有什么神兵利器傍身吗?我顶多就是偷得快跑的快,而且玩儿点障眼法小戏法,你以为真能有隔空取物?那就是逗人玩儿的,又不是写小说,哪有那些个不切实际的东西。”孙闲这话说的不假,就算是她爹那种有些武艺傍身还在武艺榜上有排名的,还不是死在天罗地网当中了,“人就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
孙闲把话说的实实在在的,李浮生倒没有蔫气,他从家里出来,哪儿哪儿都是轻松的,他还没去上班,哪儿哪儿都是开心的。他不想提家里的事情,孙闲也不问,吃东西总要有些话来下饭下酒,李浮生就问起京中的事情来,其实哪儿都没变,他才走多久啊,能有什么变化啊?孙闲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这花楼进了个无名女子的事情。
李浮生于是把他糊弄安宁安顺拿了出来。
孙闲甩他个白眼,压根就不吃这套。又不是没人见过那姑娘,都说那姑娘好看,孙闲砸吧了嘴巴,“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看。”
“我去花楼,总归是不好。”李浮生想起来,他还跟叶秋有约,其实他跟叶秋并没有什么逾越规矩的行为,也没有把一些想法坦诚相告。但是他心底里就总是把叶秋放在他行为做事的标准和底线上,那时候李浮生况且不大明白什么叫感情,他觉得这种感觉或者就是感情,能够为一个人规范和标准自己的言行举止,能够关注她的喜怒哀乐并且放在心上。李浮生大概想偏了,他可能只是因为长时间的心里告诉自己,叶秋之于自己是有莫大的帮助的,况且也不是什么令人不能接受的人选,叶秋知性也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和许多大户人家官宦家庭出身的娇娇女十分不同。因而心里就接受了这个概念,觉得他心底里是希望同叶秋在一起的。
这样的想法其实有些自欺欺人,李浮生还是权衡了利弊,叶秋父亲的身份能够成为他相当大的推助力,你说凡事靠自己,但是有时候机缘巧合不对这事情就是难以成就。当有条捷径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样的诱惑极少有人能够拒绝。李浮生不过是欺骗了自己,他不断的暗示自己说,自己是发自真心的喜欢着叶秋觉得她与众不同的,才想要同她在一起,只不过刚刚好她的父亲是叶尚书而已,想的多了,李浮生自己也就相信了这个解释。
孙闲就笑话他,她喑哑的嗓音中透露出真正的喜悦,她卷了个鸭子递给李浮生,却在李浮生伸出手来之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而后就为这一幼稚的行为窃喜不已,“给我满上酒吧,我知道你要说不去花楼,这花楼的酒好不好喝?”
怪不得酒水异香,李浮生摆摆手,给孙闲满上杯酒,“酒香,有了年份,本来酒已经够香了,还要填香粉,这就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不,这是更胜一筹。”孙闲了解的很,她可是花楼的常客,“花楼里头色彩艳丽,琳琅满目,这视觉的刺激就会让味觉钝化,所以这个酒要很香,要极香。”孙闲说过之后带了些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说是花楼的酒,你都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呢?”
“花楼的酒,可不纯粹呢。”孙闲见的过了,老妈妈们都是千年狐狸熬成精,说话有学问做事情有手段,这公子哥儿老爷少爷怎么就愿意一股脑的跑花楼,有的是自己心里有鬼,有的就是这老妈妈搞的鬼,她翻起眼皮看李浮生一眼,李浮生倒不在意她的说辞,自顾自的饮了口酒下肚,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从你这儿来的我不担心。”李浮生懒散的抻了懒腰,“你要弄我,何必还要大费周章。”
孙闲听李浮生这话就觉得好玩儿,“人家都怕我,说到孙二爷,你这样让我很没有面子。”
“我怕你啊。”李浮生笑道,“我没说不怕你,你找上门来我有什么办法?”
“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找上你?”
李浮生眉头一挑,眯起眼睛来,似乎是极认真的思索过一番,而后俯过身来盯着孙闲的眼睛,“陈景辉跟我说,孙二爷贪财图色,钱已经拿了人却不走,应当就是图色吧。”李浮生抱着调侃的语气,他稍稍有点醉意上来,便得意的看着孙闲。
孙闲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她迅速的扭过头来,喷了李浮生一句,“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李浮生跟他逗着开玩笑。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安顺安宁的声音,李浮生撑起膝盖来,想要去开门,刚站起来脑袋发昏,他没站稳倒了一步,孙闲本是出于自然反应想要躲开来,却不由自主的上去扶了一把,这一把扶过,孙闲只觉得碰了李浮生的手指尖麻麻的,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果然还是不行吧,她心想,对她而言,李浮生也是别无例外的是万万千千其中之一而已吧。
李浮生推开门之后,安顺笑嘻嘻的说叶秋小姐让带了糕点回来呢。
安宁也叽叽喳喳的说叶秋小姐穿了怎么样的衣服如何如何好看。
“你们是不是也好喜欢叶秋小姐啊?”李浮生摸了摸安宁的头。
“公子你也喜欢是吗?”安宁是个顶聪明的小姑娘,立马抓住了重点,她露出个大笑脸来,李浮生这才稍稍有点回过味儿来,他没有回答安宁,而安顺立马抱怨起来,“啊,公子让我们去送信,就是一个人偷偷的吃鸭子呢。”
安顺怨怼的语气让三人笑作一团。
在屋顶上看见这一幕的孙闲其实心底里是有点难过的,李浮生对她来说是意义非凡的,而没有她,李浮生生活照旧,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反过来想,没有重遇李浮生之前,她不照样过得好好的,一个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摸金盗酒,挺好的对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