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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琐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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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浮生心里是猜得出来的,现在的这个李家这个李家的生意,都不会是自己的,他和这个大家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上带着一股文人的名士清高,也有一些生意人不该有的优柔寡断,这些大概都是从他妈妈身上继承下来的,或者说是从他那个饱读诗书的姥爷身上继承下来的,所以他不像是个李家人,反倒是游手好闲的李乐生,更得李老爷的喜欢。
李乐生会说话,也懂如何交朋友,没读多少书,但是哄人的能耐是一套一套的,十五岁就在店里做事情,没有哪个不喜欢他的,没什么能力和头脑,就一张嘴巴,哄得谁都开心。李乐生个子不高五官也不如李浮生精致,李老爷却说男孩子家,大气才是本事。李老爷面上总说看重李浮生,反说李乐生是个败家子,但是他顶看不惯李浮生犹豫不决温温吞吞的模样。李乐生虽然混账,好吃好玩,没少惹麻烦,就这套能说会道的嘴巴,能讨全家人的欢心,能讨男女老少客人的欢心,这就够了。
“我在家里待不了多少时日,有些话还是要嘱咐你。”虽然心里不喜欢乐生,到底也是自己的弟弟,李浮生拿起兄长的威严把他叫到了房里,李乐生散散漫漫的,进来就上了炕,炕底下烧火热乎乎的好不舒坦,斜歪着身子从盘子里抓了把瓜子来。
“你搞这么正式,我多不习惯啊。”乐生咧着嘴笑,他才二十岁,满嘴的牙就燃上了烟黄,听人说乐生还抽大烟,这可是要命的东西,他预备跟乐生说的事情可太多了,仿佛这一趟回家积攒了许多的怨气无处发泄,闷在心里,不吐不快,“爹年纪大了,以后跑生意你要多跟一跟,早些上手,能让爹歇一歇,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看她最近咳的是越来越厉害,冬天里烧炭火的时候就要给娘那屋里压着,把烟气放出去,以免呛着嗓子。姨娘呢,打牌打的好凶,什么时候都要有个度,祖母年纪大了,娘身体也不行,家里还是要清净一些,不要总是熬夜打八圈噼里啪啦的又是笑又是骂,白天打牌无所谓,夜里老人家也要歇息不是?”
李浮生说,乐生就专心致志的剥花生,他什么都能玩儿出花来,一颗花生抛在空中,用嘴巴接住,咬出嘎嘣嘎嘣的声响来,李浮生见他这消极散漫的模样,心里烦闷,便咳嗽一声,乐生指了茶杯,“嗓子不舒服,喝茶吗?”
“不用。”什么法子都没有,李浮生继续说道,“还有啊,我也不知道你个浑小子在外面搞东搞西搞大了人家的肚子,这要是爷爷还在世,肯定打折你的腿。”这话对李乐生没有什么威胁作用,还不抵掐他两只鸟儿顶用,李浮生咳了一声,“你再是这个态度,等会儿我就去把你那笼子鸟儿收拾收拾放了的放了,吃了的吃了。”
“哎哎哎,别介啊。”李乐生不急不缓的坐正了身子,把领子上细碎的花生红皮衣掸落,慢吞吞的扶住了炕上的小桌子,摆正了身子,说是摆正了,也是歪歪斜斜的没点骨气,他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李浮生,李浮生接了他才继续笑道,“跟那些不懂事儿的小雀儿计较什么,况且这鸟儿油光水滑,价钱好着呢,吃了放了你不如说卖了,还不叫人心疼,怪不得要去读书,哥你真是没点经济头脑。”
“你别跟我在这儿贫。”李浮生端正了神色,小时候他跟李乐生就玩儿不到一起去,李乐生爬墙掏鸟蛋钻小姑娘的裙子,李浮生就坐在屋里跟先生读之乎者也,李乐生从树上掉下来摔坏了手臂,给奶奶心疼的不行,李浮生之乎者也没读好,在屋里被先生打手板,出来被爹打手板。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自己要做的好一点,再好一点,他不知道自己要追赶的文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标准,为什么他能够完美的无懈可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全家不像要求他一样去要求李乐生。他爹的说法是,你们不一样,他们三个早就区分出来三六九等,李浮生夹在中间,最窘迫也最不落好。
是不是天下的老二都是这种模样,李浮生不清楚,但是他清楚自己温吞忍让的性格,大概不是天生而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形成的。他不可能像李乐生一样胡作非为无事生非,也做不到李文生的完美无缺无可挑剔。问题就在这里,他从一开始,就没法选择成为自己,甚至在脑海中预设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形象来给自己做模板。李浮生慢慢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他想可能文生不过是个被家里人理想化的一个形象,哪怕他真的还活着,也做不到他们所希冀的这样,这话他能跟谁说呢?
“你到底也是做爹的人了,就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你要懂事。”李浮生甚至觉得自己的苦口婆心有点过于唠叨。
说到这里,李乐生才打断了他的话,“她我是没办法的。”
“你怎么没办法呢?”
“我怎么有办法呢?”李乐生问他,“我又不喜欢她,她爹给我下套,她帮她爹给我下套,她图的就是咱家钱,我知道她是要给我下套的。你知道的哥,我这人有点双标,我可以骗你,但是你不能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要下套好啊那我就踩你的套,看最后是你惨还是我惨。你别可怜她,她有什么可怜的呢?吃的喝的住的穿的,也没少了她了。”李乐生总是口渴,频繁的喝水,“况且奶奶,爹,娘,你看谁说我了,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女孩儿自己作践自己,关我什么事情?小舒儿,也没短了他了,我不也认了,还要我做什么?”
李乐生说的这话就教人生气,李浮生张开手拨开杯盏,“你到底是占了人家女孩子的清白,人家年纪才多大给你生个小孩,你说这话真是混账。”
“哥,我这也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有什么毛病,我占她清白?她也未必清白,现在都有这个破红的药,吃了之后就跟第一次没差,她爹能想得出来这个办法,我跟你讲估计也是套了不少人了,我就是比较倒霉,身体太好,中标了。”
李乐生笑的李浮生心烦,他早知道李乐生就是这种人,之前有他玩姑娘的事情出来李浮生并不觉得怎么可气,只是要他注意别染病,这回回来之后他是看哪儿都不顺眼,他爹搞得场面工程,白天里跟宾客说一套,晚上回家说一套。姨娘游手好闲的搓麻将,穿金戴银的展示自己的富贵奢华。李乐生的混账行径和不知悔改的心思,以及全家人为了包庇他对一个小姑娘的排挤和漠然都教他心里难受。
他们变了?是自己变了。
之前一直生活在这个环境中,看到这些事情觉得习以为常,当他走了出去见到更广阔的世面之后,他回过头来不免对这种无知市侩的环境产生了莫大的鄙夷心理,他最后问李乐生有没有抽大烟。
李乐生嗓子里卡了口痰,瓮声瓮气的说,“那玩意儿哪能碰啊,要人命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李浮生也没别的说的了,他其实想说的还很多,但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在家里不过待了几天,却越过越心烦,只觉得这日子快一些过去,他好早些离开家里去到京中,他知道去了京中照样一大杆子烦心事儿,那总是有意义的烦心事儿,比在这儿烦心鸡毛蒜皮的无谓事情好得多,他可真不想像个耍猴戏的被他爹带到这里带到那里参观展览,又是作诗又是品赋,被人家拍手握手,好像个展览品一样,李浮生心里不住的反感,却又不敢违背他爹的意思。
本来烦闷,安宁被打又给他压了一肚子火。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大概因为安宁年纪小又是新来的,不免在丫鬟中间受到排挤和欺负,她才十几岁让她去给奶奶端药罐,那么细的两条胳膊能端得动吗,也没人帮一把,这药罐子就摔了,山参灵芝这都是大好的补药,安宁吓得直打哆嗦,安顺也不在家,李浮生也不在家,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吵到了姨娘,加上之前一圈姨娘手气不好,一直没胡牌,听到叽叽喳喳的更是心烦,贴身丫鬟说是谁谁打了老太太的药罐子,姨娘正是要找地方泄火,这可好,叫人把安宁架了过来,架到麻将桌边上,安宁倒是含着口气不哭,姨娘看这小姑娘挺硬气,硬气的丫鬟怎么服饰人?姨娘眉头一挑说呦,二少爷带回来的,不懂规矩也正常,那我就来教教规矩。
事情是何花说的,李浮生觉得也没有什么夸张的,他大概是想得到姨娘的嘴脸的,她向来是媚上欺下,这家里的小丫鬟多半让她管教过,所以才能这么听她的话,强硬也是种手腕。
安宁的小脸肿的老高,李浮生赶忙叫安顺去外面敲了块儿冰下来给安宁敷脸,安宁说,“公子没事的,是我不小心打坏了老祖母的药罐子,挨打是对的。”
“安宁你听着。”李浮生翻出来祛淤消肿的药膏来,等安顺给安宁敷过脸后,他挑出一指头药膏涂抹在安宁的脸上,“打人,从来都是没有道理的,欺负人也从来都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打人或者是挨打,都不能说是对的。”
安宁之前一直没有哭,挨打的时候也没哭,李浮生说出这话之后,她眼中终于泛起泪光来,一哽咽,就要哭出来,李浮生赶忙逗她,“刚涂的药,可别哭坏了,这药可贵了呢。”他笑起来,拍拍安宁的头,转身表情便迅速的严肃起来,看的安顺有点害怕,“这事儿,我应该去找姨娘说一说,对吧?”
这屋子里没有他能商量的人,但是姨娘毕竟是长辈,还是女性长辈,她做了什么李浮生也不应该去跟她讲评道理,但是李浮生堵着这口气,是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李老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眼神尖着呢,一打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样一串联起来,又觉得李浮生小肚鸡肠妇人心思,晚饭之后他叫了李浮生到书房,说是书房,李老爷也不怎么看书,不过手收藏一些名贵字画,充充场面,李浮生跨进门槛,李老爷就问他,“这几天回家歇的可还好?”
“还好。”李浮生还能说可窝火了咋的?
“你在外头打拼呢,是辛苦,回了家呢,这到底是家里,跟一个人在外头肯定是不一样的,不可能说出去两天回来家里,把家里的规矩忘了。”李老爷话不说明反倒是一转,“家里不用你担心,你还年轻,想怎么做怎么做,家里就是你最好的后盾,你看爹身子骨还行,乐生也开始慢慢上手了,家里井井有条多亏你姨娘有魄力,家里要一个能坐的住镇得住的,不然这男的哪还有心思在外头打拼?你还没成家,等你成家了许多事情就心里清楚了。你也还年轻,挺多时候有自己的那种年轻的火气,这点乐生就比你好,你看从来说他骂他,他说过半个不字吗,还不是乐呵呵的,你啊,自打回家这眉头就没放开过,有多苦大仇深的事情要带到家里头来?你奶奶还说呢,说福生读书多了,话都藏进肚子里去了,不愿意跟这些老家伙们聊天了。趁你还有几天在家里,陪陪奶奶,想想事情,做做打算。”
这意思李浮生听得明白,就是让他消停的。
靠着家里,就得听着家里,别那种为家里没做什么贡献,成天在家里滋事生非。
这火气李浮生一直带着上路,直到马车离开了长州,他才终于算是歇了口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