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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节 ...

  •   京中的春节,无疑是盛大恢弘的。
      烟花千瀑落金雪,炮竹彻夜响难绝。
      要想在京中春节找个安宁的地方,恐怕没什么比这还要困难,金光镀城墙,碧绿琉璃瓦。好在因为去年鞭炮烟花险些烧到了宫廷城墙,今年便下了明令说春节庆贺活动最晚到子时,子时是吃饺子的时候,饺子饺子交在子时。往常吃饺子之前噼里啪啦放一阵烟花炮竹,吃了饺子之后再去放一阵的烟花炮竹,噼里啪啦的小孩子喜欢,大人觉得烦心,大人喜欢看烟花,烟花好看,烟花都是宫里头放的,听说这烟花,放一个领银五十讨个彩头,但是也听说有人放烟花失手炸伤了胳膊,毕竟是偶然,年年招募烟花匠的时候,还是有人争先恐后的报名,只选择十八到二十二岁相貌端庄的男子,烟花养眼,放烟花的人也养眼,江湖小报说这烟花匠夜里要在宫中住一晚,生龙活虎的进去,扶着城墙出来,不知道江湖小报主笔人到底什么人,这么编排宫廷里头的事情,也没人找是非。
      今年下了明令到底还是令人心畏,不敢顶风冒进,临近子时这烟花炮竹就消停了大半,烟花炮竹一消停,反倒觉得这春节的味道没那么浓厚了。孙闲穿了身便服在街道上走着,这天基本家家户户都是出来看节目的,没人出来做生意,春节还做什么生意,总该休息一天,俗话说春节操劳一年操劳,谁都想轻轻松松的想清福,这天连许多小贼们都停了手,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功夫,孙闲肚子有些饿,又没有店家开门,她走来走去想去谁家偷碗饺子来吃,想了半天想到两个地方,一个是陈景辉家里,一个是花楼。孙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会想到这两个地方,尤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陈景辉,大概除了李浮生,他是难得孙闲并不怎么抗拒接触的人,于是孙闲便沿着明亮的街道,转向陈景辉家的方向。
      她想起以前她爹在世,过年的时候就会光明磊落的把她扛在肩头,告诉她花灯怎么做的,走马灯又是怎么做的,他会给孙闲买个巨大的糖人,非要她两只手抓着才可以。孙闲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糖人。她想可能不是糖人太大了,而是自己那个时候太小了,以自己为参照物,显得那个糖人硕大无朋,她记忆中是从来没有好好的把一个糖人吃完的,因为紧接她爹就会给买冰糖葫芦,炭烤猪蹄,烤红薯,小笼包,配上热气腾腾的豆汁儿,让她应接不暇,那时候孙闲最开心了,或者说没有什么比她爹在世过年时候更有意思的了,沿路的小摊子都是游乐场,灯节的时候她爹还会给她买了小灯笼挂在手上,去河边放花灯,有的三三两两被父母裹成粽子的小孩子们,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要选个最好的位置,她爹就会长臂捞着她,直接越过那些小不点,揽着孙闲直接取了最好的点放花灯。
      她爹在世的时候,她总是不听她爹的话,她爹说这个她就要做那个,她爹拿她没办法,说咱们家里啊,都是生来反骨,你是女孩儿啊,我觉得你要不一样,你要听听话,孙闲不听话,她爹要她上去她就要下去,她爹要她乖巧她就要闹腾,她是刻意跟她爹作对,想看她爹无奈的模样,孙闲总觉得,她也不是非但要跟她爹对着来,只是觉得,要是她十足的听她爹的话,那就太没有意思了。
      现在她爹不在了,不,应该说是她爹早就不在了,孙闲有时候想听听她爹的话,就只能在脑海里头翻腾,她发现她爹说了很多话,有些有用有些没用,那些没用的,她可能只是暂时还没有用上。走到人流稀疏的小巷子里,孙闲忽然想起她问她爹,咱们家在哪呢?
      孙闲小时候会遇见一些同龄人,她跟人家玩儿上一会儿玩开心了,人家就要问她家在哪里,她回家就问她爹,她爹说,“万家灯火的背面,就是我们的归处。”
      所谓归处,就是心安之地,与她而言,黑色是最好的保护色,夜就是最安全的庇护所。什么意思呢?孙闲现在才明白一点儿,她们做贼的,是没有家的。

      灯火温吞,人声寂寥。
      蹲在陈家的房梁上惹得孙闲眼睛酸酸涩涩的,估计是这冷风带雪入眼,弄得人不舒服极了。陈家虽然说不比外面的热闹非凡,却也是一方小家庭的温馨美满,白胖胖的饺子从热水里滚出来,她看见仆人和小丫头也都各自端了一碗饺子在手里,饺子有汤饺,炸饺,煎饺,蒸饺,煮饺,春节里头京中吃的往往是是煮饺,陈家人不是京中本地人,他们住的是汤饺,饺子汤里又紫菜虾米花椒少许,应和个人口味可以适当的添加油辣子,在暖汤上浮了层诱人的红油,看着好不引人食欲。
      她觉察出陈家的饺子是酸菜肉馅的,以前她在寺庙中吃过荠菜馅的饺子,不好吃,有点酸苦的味道。孙闲抱着腿坐在房顶,看着庭院当中的散落的鞭炮爆炸后余留下来的红色纸屑,把雪地染得或红或黑,她想她是有点害怕炮竹的,因为她的听力是敏感异于常人的,所以炮竹的声响在她耳中也会放大数倍,被鞭炮震得耳朵发出嗡嗡的声响,这让她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安感,她从耳中掏出两个棉花团来,看了半天,又塞了回去,她有点无聊,就没事找事干。
      人多时候最沉默,笑容也寂寞。
      陈景辉听到外头有些声响,他于是端着碗筷走到门外张望一番,并不见什么稀奇,于是又折返回去,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陈老爷说他是把职业病待会家里头来,回家了就稍微歇歇,他娘又开始絮絮叨叨相亲结婚看姑娘的事情,陈景辉虽是不耐烦,但也要好生的听着,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又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儿,好像就是自己多心了,于是重新低头吃起饺子来,却觉得这饺子个数不怎么对,这两天稍有感冒,变得迷迷糊糊,感官迟钝了许多。

      细嫩白皙的手指从帷幔中摸索出来,随即便跟上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覆在其上与之十指相扣,软玉温香阵阵嘤咛,孙闲看多了也就不脸红心跳,床板有节奏的晃动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正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孙闲清闲无畏的在地上随意走动的,拿了人家的酒来闻上一闻就皱起了眉头,这种鞭酒她恐怕是无福消受,倒是酥饼她稍微捡了两块儿来吃。
      别人不知道,没有孙闲不知道的,这京中最好吃的酥饼不再宫里,宫里的酥饼好看,却有一种不近人情的生冷的味道,小摊上的酥饼接地气却又未免太过俗气,大油大糖,生怕让人家说道短斤少两。孙闲吃了那么多酥饼,最好吃的就是这花楼的酥饼,为什么花楼的酥饼好吃,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情迷香动,染得酥饼之馨香都带着些灵泛的劲头,仿佛一口咬下吃的就是这蔻红的嘴唇,软嫩的肌肤,是阵阵喘息凝结成的温软如水,咬下去这皮塑馅软入口反复品尝,眉心一皱又显屏蔽莺歌燕舞的无欲则刚。
      孙闲是花楼的常客,她有时候从大门进来,有时候从小门进来,从大门进来就是喝酒听曲看舞蹈,从小门进来就吃吃酥饼看看姑娘。孙闲不知道为什么来花楼的这些男人家里明明都有妻甚至是有妻有妾几多填房,仍旧要来花楼睡姑娘,可能人就是这种欲壑难填的东西,得到的越多,想要的越多。花楼里的姑娘为什么不走呢?她们有的是走不了,有的是不想走,走了去哪里呢?那些嘴甜活好的男人们,床上是狗,落地成人,听说以前有个花楼姑娘跟个穷书生好上了,接生意揽客供他读书,后来书生有了起色就抛弃了那花楼姑娘,我肮脏你腌臜是天作之合,现在我不肮脏穷苦就拜拜了您呐。
      这是听说的,是老妈妈讲的,花楼的姑娘走出去没钱没身份,只会唱歌跳舞干什么去呢?不如在花楼里吃好的喝好的,享受够了,在人老珠黄之前香消玉殒,花楼姑娘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孙闲见过,在她们三十岁生日的那天,就饮下毒药,从后门拖出去草草埋了,这里头的姑娘,没有谁能堂堂正正的活在外头的。所以孙闲打心底里是有点可怜她们的,这些个漂亮的女孩子,做错什么了吗?只不过是在贫苦家庭,生落一张太好看的脸蛋而已。
      可是当她听到花楼的姑娘嬉笑的谈论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的可怜和同情是多余的,人家自己习惯了过得风生水起的,关她什么事。
      所以孙闲总结出来两个道理,一个是别人的事自己不清楚情况就少瞎操心,第二个是习惯是个挺可怕的东西。有时候觉得什么东西不舒服不适合,人家就会劝你,习惯习惯就好了,这叫习惯吗?这叫将就将就对付对付,反正也就这样了,破罐子破摔。等你习惯了,把将就对付委屈都习以为常之后,这辈子就这样也就过去了。所以孙闲不大喜欢习惯这个词,但是她又不可避免的接受这个她不喜欢的论调,她爹也跟她说过,说做贼肯定是要独来独往,你习惯了孤独就好了。
      对啊,习惯习惯就好了,虽然有时候有点无聊,却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难过了。
      孙闲从花楼出来,就去了李浮生家里,顺手从聚全楼摸了只鸭子过去,点好了暖炉一个人吃起鸭子来,子时最后一茬炮竹响过去,孙闲烤鸭也吃了大半,她烧上水,等会儿泡个澡之后就好好的睡上一觉,她又想,这时候李浮生在干嘛呢?
      觥筹交错?或者是高朋满座?
      基本家家户户过年都是这个模样吧。李浮生跟孙闲想的没差,家里头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闹成一团,舒儿到底是家里的下一辈,无论怎么样还是得祖母,爹爹的呵护,祖母抬着烟杆捻了些烟草进去,李浮生便上去帮忙点了火,一口青烟徐徐吐出,祖母招招手,李浮生坐在了他的身边,祖母缓声道,“家中见小了,这是好事儿,是香火延续,你作为长子长孙,还不赶紧结婚生子,要奶奶这把老骨头都等散架了。”
      “我谈了个不错的。”李浮生手下不轻不重的给奶奶捏腿,“京中人,叫叶秋,性情娴舒,温柔识大体。”
      “长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咋地。”老太太吐了口烟,露出来常年吸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你一表人才,长得不好人家配不上你。”
      “奶奶你放心,肯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孙媳妇。”
      李浮生说了这话,老祖母才安心的眯着眼睛吐出口烟来,李浮生这样想着却发觉舒儿他娘并没有出现在晚饭饭桌上,于是他待祖母舒缓之后说了一声退了出去,出去以后问安顺,见到舒儿娘亲人了吗?舒儿的娘叫何花,李浮生想了半天才决定给她这个称谓,叫弟媳是不对的,这弟媳家里人不认,叫何小姐呢身份又不当,叫姑娘,她到底为人母叫姑娘也不恰当,左想右想,觉得叫舒儿娘亲是靠谱的。
      安顺说见到了,在后院不知道干什么,方才见到在哭呢。
      “哭什么?”
      “大概是想家吧。”
      李浮生自己去见何花肯定不好,于是就叫上安顺,两人一同到后院看看,到后院的时候,何花仍旧孤零零的在那里坐着,李浮生看了何花一眼,只觉得这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便要在这里由人左右欺压,被亲爹利用,也是个可怜人。他咳嗽一声,示意何花来了,何花赶忙抬起头来,哭是不哭了,但是眼眶还有些红肿,她叫李浮生也叫李少爷,跟下人们一样。
      “没吃晚饭?”李浮生也算是明知故问,他知道家里人是不让何花上桌的,于是心里便觉得这问题十分愚蠢。
      “吃了。”何花嗓子里透着哭腔,“方才吃了些饺子。”
      “外头正要准备放烟花呢,听说今年的烟花是□□,五彩缤纷,你可要好好看看,别错过了。”李浮生并没有直接安抚何花,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抚,应当如何安抚,于是便转移了话题。
      这话对于何花好像很受用,她当即就露出了笑颜,李浮生不知道的应该是,这家里没谁关注过何花的存在与否,李老爷他们反正是不想见到何花,下人也都跟主子们一个鼻孔出气,舒儿由奶娘抱着从未近身,来了这里之后她头一次听见点关切的话语就是从李浮生这儿来的,都说福生少爷像爷爷,面慈心善,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李浮生也不是刻意说想要去安抚何花,只是当他看见何花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时候,想到了陈鹊引,或者她是不是也能在林府,找到一方能够庇护安抚她的地界。他跟乐生好生谈的何花的事情,仿佛是他为陈鹊引的事情做得补救,似乎何花开心了,陈鹊引就开心了,他就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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