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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友 ...

  •   安顺是等在门前守着李浮生的,李浮生一出门来,他立马就迎上来,“公子听说今天做了糖饼呢。”
      “是吗。”李浮生笑道,“那不是你最喜欢吃的了,安宁呢?”
      “安宁跟着管家学规矩去了,你也知道安宁讲礼貌,礼貌可只是规矩当中的一点点。”安顺跟在李浮生身边,转进了自己房间李浮生才轻松的舒了口气去,他听见咻的一声鸽哨,就知道乐生起床放鸽子了,没有什么比他的鸽子和鸟儿还重要,就像对姨娘来说没有什么比她的麻将事业还有重要,从这点上来说,每个人都有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对他爹来说是他的家业,对他娘来说是文生,对他自己来说呢?对他自己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呢?李浮生没来得及想,漱口水就端了上来,他用粗盐简单的刷过牙,热水敷了脸,换上件稍微厚实压风的衣服,才重新出了房门,他今天上午约了李思和,虽然是本家却没有血缘关系,他这个李是外来的李,跟李浮生打小就是同学,关系也还算亲切,不是个喜欢道人是非的,听说他中举之后回来开了私塾做了先生,正赶上放假,李浮生便邀他一同出去喝场酒。
      他刚迈出门,当头便有一泡鸽子排泄物从他面前掉落下来,好不晦气,李浮生皱了眉头,“早饭也不吃,你吃了早饭再开笼子也不迟。”他到底是兄长,教训起乐生还是有板有眼,乐生谁的话也不听。
      他打了件貂裘披风在外头仰着头看着天上,“这鸟要早晨放,吃第一波的露水,哥你看啊,我新进了一对儿万候,等会儿叫下来让你看看,这身上啊,没一根出落的杂毛,花了我大价钱。”说话间乐生一下也没低头,全神贯注的盯着天空,冬天来有食肉鸟,稍不注意这鸽子要么要鹰抓了,要么让人打了,曾经有一次乐生养的八哥让人摸去了笼子,乐生吃吃不下,喝喝不下,最后好容易官府抓了人,他才算好起来。
      李浮生心想,这样的人,也配做了人家爹,要是舒儿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见得他有对他的鸟儿这般上心。
      说他没能耐,这在鸟儿上头还真就满是能耐,书桌面前坐着如坐针毡,出去熬鹰两三天不动地方也没什么事儿。李浮生正想着,见奶妈抱着舒儿出来了,他心里嘀咕,管得好天上的鸟儿管不好自己的鸟儿,他跟乐生不对付,也不想在他身上耽误时间,吃过早饭,他就急急忙忙的出了门,家里头这事情那事情多,躲过一茬算一茬。
      街上没什么变化,酒庄酒楼蔬果铺子,夏天茶楼生意旺,冬日来就是酒楼生意旺,有的老板脑子活络,夏天卖茶清凉解渴,冬天卖酒温胃暖身,半点好处都没拉下,李浮生带了安顺又让安顺叫了安宁出来,等出来以后李浮生就交待好他同李思和见面,李思和安顺是认识的,说让安顺带着安宁四处玩耍一下,冬天都冰糖葫芦,顶圆的红山楂裹糖,没有哪个小孩子不喜欢吃,天色暗了就回家,黑天之前必须要回家,安顺听了之后便从李浮生手里接过些零钱来,开心的牵着安宁跑走了。
      李浮生怕自己到早了,在街上逛了一圈,看着个烤红薯的摊子,闻着香气扑鼻。烤红薯就是罪恶,有几个人经得住他的诱惑。李浮生就是个普通人,他的抗诱惑能力也只是平常人的抗诱惑能力,经过摊子以后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捧着个小红薯在吃,也算是保暖了,烤红薯掰成两半上面淋了蜂蜜,更是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李浮生条件反射的要折回去再买一个,忽然想着孙闲在京中呢,他买给谁吃。李浮生想,这么好吃,孙闲吃不到,可真就是可惜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浮生一吃到好吃的就想到孙闲,要是让他见到,可要眼红流口水,堂堂贼王,在他心里就是这么一副模样,想来也是挺有意思的。
      走了一圈才去约定地点,不成想竟然去晚了,李浮生连忙赔罪,“这顿饭我请客。”
      李思和就笑,“感觉好像好久没见了,又感觉像你离开也不过三五时日。”
      “你怎么不往上考了?”李浮生叫了三个小菜,两荤一素一壶酒,再叫了个白肉锅子,他问完这话以后,然小二收走了菜单,解开外套给小厮拿去一边搭着。
      “考。”李思和也脱了外套,他里面穿的衣服中规中矩,想他十几岁的时候,可真是别出心裁,裁了短衣短裤配上短靴来上课,让先生打了好些手板,那时候他就以奇装异服闻名,就是要像个混混模样,现在做了先生,看起来就十分的正派,连脸上那股油滑的模样也不见了,李浮生觉得他有些陌生,等身子暖了就又原形毕露了,“考她娘舅爷考不上去啊,就这样做个先生,逢年过节的受些礼金,还有寒假暑假,备受尊重,有什么不好的呢?”
      “出去见见世面总归也是好的。”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吧。”李思和接了温酒过来,先饮上一杯,他向来不拘礼数,李浮生也是习惯了的,“有人想走出去,就有人想留下来不是?留下来也未尝不是个好事,你想走出去,谁不叫一声李先生,倒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比那楼下替人写书就的破落秀才不好多了,得认清自己的能力不是?你是你你能走出去,我是我我接受我留下来,我觉得挺好。”李思和嚼了颗豆子,咯嘣卡的在他嘴里响。
      白肉锅子端了上来,横贯在两人中间,这白肉锅子是以米汤为底,端上来的时候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配菜是鱼肉和芽白,片片鱼肉丢进米汤当中没一会儿便烫熟了,夹上来又香又嫩不失本味,芽白涮进米汤里带着点自身的甜,又伴着米汤的微咸,教人耐不住性子等它凉,李浮生每次吃白肉锅子,都要被烫舌头。
      李思和吃了块儿净刺鱼肉,而后又饮了杯酒,“你在京中过得如何啊?”
      “我?”李浮生也不知道应当怎么讲,说好呢,也不算好,说不好呢,当然也不好意思说,李浮生于是选择了个折中的答案,“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
      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这话题就别说了,我们换个话题继续。有眼力价的人都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李思和当然是有眼力价的人,所以他转头问道,“你以后什么打算?你是打算继续在翰林院做事情啊,还是怎么样?打算在京中买房成家吗?”
      “我买了一处房产,比较偏。”
      “朝廷难道不给分房子啊?”李思和啧啧啧了几声,“太抠了这也。”
      “朝廷中那么多人,怎么分的过来。”李浮生吃了块儿猪肝,白肉锅子口淡,土匪猪肝味儿重,就是带了些土腥味,李思和大概是不怎么喜欢的,“成家,打算在京中看看吧,你呢?”
      “我?”李思和抬抬眉头,“过了年我就成亲了。”
      “谁啊?”李浮生的八卦之心燃烧起来,“之前没听你说过啊,速度挺快啊。”
      “年纪到了,父母找媒人给介绍的,我还没见过,听说还不错,家教啊长相啊,都还比较相合,八字也好,她比较旺我,说不定等你下次回来,我就能开分校了。”李思和说的倒是云淡风轻,他是老家庭出来的孩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是接受这个道理的,要让李浮生,李浮生肯定是不接受的,尊敬父母是一码事,这讨媳妇又是一码事。
      他满上一杯酒,与李思和碰了一杯,“我们认识的时候,不过十岁的模样,成天在一块儿扎弹弓,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趁先生午睡,打了先生秃顶的额头,先生吓得蹭的跳起来,咱俩跑的可快了,先生压根没看见人影,后来一周上课,先生头顶都是肿的,咱俩就在那儿笑。”
      “我可不希望遇见我俩这样的学生,那可真叫人头疼。”
      “你不也没秃顶嘛。”李浮生笑着笑着,嘴角便垂落下来,“小时候多好,也没什么烦心事,长大了呢,什么事儿都能看见,可真叫人心里不舒服。”
      李思和与李浮生目光一撞,俩人又都笑起来,李浮生摆摆手,“朝廷里可不好请假了,也不是说不好请假,反正就是自己觉得自己的事情怎么都做不完,可是人家怎么又都游手好闲我心里也不清楚。”李浮生说起来一些许昌平又说起来一些知白和老二,说的李思和拍着手大笑,“京中啊,可真是个大荟萃,朝廷里啊,可也真都是什么人都有。”
      本来李浮生想跟李思和说,他爹预备让他去国子监,国子监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油水丰厚,坐在板凳上写几个字钱就进了口袋,还有机会多认识认识达官显贵的公子哥或者是朝廷中的新秀,人际网络打大些总是没有毛病的。李浮生不认可他爹这话,朝廷和生意场可不一样,生意场里头朋友多了好办事,但是朝廷当中,朋友多了可就容易受牵连了,李浮生没什么靠山,可不敢到处蹚水,只能找一个稳妥的,比如叶尚书,能够搭上关系再说。这话李浮生想了半天,还是咽了下去,这几个月如果说真的教了他什么的话,应该就是教了他不要乱说话,有时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就会带来多大的祸患。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话是没错的。
      一想到这里,李浮生接下来跟李思和说的每句话都带着些犹豫,如鲠在喉,这就让这场以叙旧为名的相聚显得寡薄无味起来。
      喝酒吧,那就好好的喝酒,不能以滋味作为行事标准的成人化生活让从小结识的李浮生李思和之间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尴尬与疏离。他从窗户看出去,春节愈近,天上的云就愈发沉重,每年春节都必然有一场鹅毛大雪,仿佛不留有余地的把一口气吐净了,很快就要下雪了,等这场雪后,没过多久他就要启程回去京中,他以为自己会有些想叶秋,然而在温酒与白肉火锅前面,他不由自主的想到的是孙闲。
      孙闲在哪里呢?在这种阖家团聚的日子,孙闲会去哪里,他又能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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