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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啥是快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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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提醒李浮生,“出门在外,不可显贵露富。”这什么时候想要走歪门邪道的人都不是少数,李浮生想说未必每个贼都是坏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说出去这话恐怕就教人以为他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家少爷,使劲儿的敲一笔竹杠。
他说的没错,失掉钱财事小,丢掉性命事大,所以他回房间换了身朴素的衣服,纵使换了身朴素的衣服,但是他面颊光洁,额头饱满,眼中有神,这种生活无忧的家庭长出来的孩子从气质上来说就是与众不同的,这是粗糙的衣服不能遮掩的事实。
如同落魄的贵族仍旧矜贵。
也如同寒夜的月亮依旧明亮。圆月白雪,皎皎其华,清冷的光辉由远及近的铺展开来,仿佛把这白雪制成的巨大的加绒披风勾点上金丝线,奢华而低调,高贵却矜持。李浮生上到酒馆顶层的露台上,仿佛天地之色尽收眼底,此时他就丝毫不像个心胸旷达的老爷们儿,这圆满无缺的月映在他眼中,仿佛嫦娥就躲在月亮的背面,径自哀伤。她哀伤什么呢,李浮生想,大概是因为她美而不自知。
背后传来声响,李浮生回过头去,就看见安宁满是担忧的小脸,“公子,我给你送热水洗脚。”
“你先放那儿吧。”李浮生说完,安宁的小脸就迅速的消失在窗框之外,听见咯噔一声,不过一会儿,安宁又出现在他视野中,她细长的手臂攀上窗沿,手脚麻利的攀爬上来,爬上来之后李浮生才看见她背上披了件厚重的风衣,是怕李浮生冷才送上来的,她爬上来之后,给李浮生搭上了披风,却没有离开,她抬起头来,在清辉寒夜中望着那轮明月发出由衷的感慨,“好美啊。”
“多好看。”李浮生给她让出来些地方,让安宁坐了过来,把风衣搭在她身上,安宁不情愿,直到李浮生说自己是真的不冷,为了证实特地让安宁摸了他滚烫的手心才相信了他说的话,李浮生指着月亮说,“你听说过吗?月亮上,有嫦娥,玉兔,吴刚,还有桂树。”
安宁紧张的抓住了李浮生的袖口,“你不能指月亮,老人说,指月亮是要被割掉耳朵的。”
李浮生不信这个,但是为了让安宁安心,他还是把手放了下来,撑在自己的两个膝盖上,其实他同安宁说话不多,安宁不是个特别热络的孩子,李浮生也不是个很乐于交际的人,此情此景之下,他却忽然想要有个人可以说说话,或许这是孙闲惯出来的臭毛病,李浮生顺着安宁的话问了下去,“老人,是你家里的老人吗?”
“是村里的老先生,他什么都知道。”怕李浮生不相信的样子,安宁又强调了一句,“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他有。”果不其然,李浮生第一时间反驳了安宁,“没有全知者,我们都有认知的盲点。”他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这话是安宁理解不了的,所以他重新解释了一遍,“我们都会有一些自己不大清楚的事情。”
“不,老先生可以跟鬼混对话呢。”安宁瞪大了眼珠,她最近肤色稍微养白了一些,鼻翼两侧淡黄色的雀斑就显露出来,她是个乍一看不怎么好看的女孩子,仔细看来也的确是有她的可爱之处,她特别认真的时候,就会努力的皱起鼻子,密密麻麻的小雀斑就拥挤在一块儿,看起来像是童话图书里那种很普通又很具有代表性的女孩子,“出一吊钱,就可以通过他跟去世的亲人或者朋友说话,我娘说了,说他是真的,说的很多事情别人都是不知道的,那时候我娘出了钱去请了我爹的魂,我不知道我爹说了什么,因为房间只能有我娘进去,这种事情小孩子是不能掺和的,怕其他孤魂野鬼会牵了小孩子的魂魄去吃掉。”
李浮生估计又是乡村里的那些神棍为了骗钱搞出来的名堂,这些东西他通通是不信的,要不是每年他会跟他爹去寺庙烧保佑来年生意平顺的第一注高香,他连佛堂也都是不去的。这事情也神奇,其实他们求得不是佛,只是一个心理慰藉或者是求一个好运气,如果真的没有神,那运气这种东西又怎么作数呢?李浮生有时候会忽然打断自己的思考,以防误入歧途。安宁如此相信老先生的话,他就不该再把心里所想说给安宁听,毕竟安宁才只有十岁,她能懂什么呢?
见李浮生不说话,安宁又自言自语一半的嘟囔了几句,说她想要回到家乡去找那位老先生,问问她妈妈她妹妹怎么样,可是她记得小时候听过娘亲说,死在外头的人老先生是联络不上的,满子他娘就是走娘家的时候淹死在外头的河里的,所以老先生就找不到她的鬼混,说到这里安宁有点难过,眼皮耷拉下来,“或者老先生已经死了,我就永远的失去她们了。”
“老先生死没死并不耽误你是否失去她们。”李浮生的宽慰让安宁充满了疑惑,“你记得她们她们就活着,活在你心里。”
这话让安宁眼睛一亮,或许也是这话,打开了安宁的心,她过过生死攸关的艰难时日,李浮生救了她,但是她仍旧对现在的生活患得患失,恐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是李浮生沉着稳重的安抚她情绪的时候,安宁就觉得李浮生是个相当可靠的依赖,他和她见过的许多有钱人不一样,他跟叶小姐一样,都是真正的善人,提到叶小姐,安宁就笑开了花,她眯着眼睛偏过头去,半张脸压在臂弯中,问李浮生,“你喜欢叶小姐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
“叶小姐是个好人。”安宁说道。
“所以我该喜欢叶小姐是吗?”李浮生就笑,觉得小孩子的世界又简单又善良,喜欢一个人的目的很纯粹,可以因为你好看,也可能因为你是个好人,总而言之就是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但是长大以后,这个喜欢却复杂多了,变成了我能喜欢你,我该喜欢你,我可以喜欢你,这是不同的,要是让李浮生给自己对叶秋的感情做一个连线,他恐怕会犹豫很久,最后都不能确定一个自己满意的合理的答案,李浮生在安宁肯定的目光下,问了安宁一个问题,“你喜欢叶小姐吗?”
“当然。”安宁煞有其事的补充道,“很多人都喜欢叶小姐,安顺哥哥也喜欢。”
“所以你喜欢她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她?”
“不是的。”安宁想了想才说道,“我很开心能有很多人都喜欢她,因为她值得大家的喜欢。”
李浮生细心的发现安宁脸上沾了些灰,他用手指揩掉,细长的手指划过安宁的脸颊,她脸红了许多,但是在黑天不大看得出来,“那你值不值得大家喜欢呢?”
安宁有些闷闷不乐了,她从来了李浮生这里之后,一直都是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李浮生基本不太了解她不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细长的眼角下垂,眉尾以相同的角度下垂,嘴角也是,仿佛五官忽然被人挂了秤砣,整个的哭丧起来,其实李浮生觉得安宁没有这样难过,她只是习惯性的悲伤,或许那一段逃难的乞讨经历,会令她这一生都没法做乐观主义者,当然遇见李浮生、叶秋和安顺之后,她也没法做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她进退两难,在当中不尴不尬的安身立命,“我想我不知道。”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安宁给了这样一个回答,还不等李浮生说话,安宁又抱怨起来,“我刚才发觉公子不开心,就在想公子为什么不开心,现在知道了,事情想得越多,问题越多就要想的越多,越想越难过,这就是不开心了。”
李浮生没理她开心不开心的说辞,他问安宁,“现在洗脚,是不是水就凉了。”
安宁这才忽然拍手,“公子我去给你换水!”
“不用。”李浮生拦下她来,他让安宁继续坐在凳子上,他又想指月亮,但是压抑住了他的手指头,“你看这月亮怎么样?”
“特别亮。”安宁回答说。
“对,特别亮。”李浮生幽幽地重复一遍,“我在想为什么这里的月亮这么亮呢?”
“月亮亮才会叫月亮啊,公子。”安宁觉得读书人的世界真的挺可怕,好像什么人情网罗都是牵牵扯扯,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会不会很多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只是公子自己想多了,安顺说公子是个很敏感的人,在安宁心中,公子是个喜欢没事找事的人。
安宁这个年纪,虽然有了别人没经历的故事,但是毕竟实际年龄是小,她大概是体会不到的,为什么这里的月亮亮一些呢?因为这里的灯光暗一些,这样的小型过路站,住户不多,没有京中的灯火辉煌,自然是显得月亮格外明亮,当然也不乏是风雪过后的影响,总之这轮月亮的圣洁光辉统统进了李浮生的心里,他总说大概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好好的看一轮相当好看的月亮,但是只有跟孙闲看的,才是最好看的,然而孙闲并不领情。
“你读过书吗?”李浮生问她。
“念过一些,我爹教过我,小时候说这月亮又大又圆,是个大盘子。”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李浮生提醒她。
“对对对。”安宁拍起手来,“就是这一句,当时我特别不理解,我说盘子是黄色啊是土色啊,所以我总以为是我爹在骗我,后来到了外面才知道盘子是又大又圆又亮,可也不知道这话是真的有还是我爹编的,但是既然公子也说了这话,应当就是真的了。”
安宁的小脸在月光下镀了层银霜,李浮生看着她的侧颜想,他曾经有个私塾同学,十五岁娶妻十六岁生子,若是他也像他同学那样,恐怕现在的孩子都有安宁这样大了,孩子有这么大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浑浑噩噩,碌碌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还没来得及想,一个黑影嗖的从眼前闪过。
由于孙闲的给他的锻炼,李浮生现在视力十足的敏锐,他起初以为是孙闲给他个惊喜,送君千里,但是他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人的敏捷度比起孙闲来说,那可真是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