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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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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不宜出行,李浮生却执拗的选择在这一天离开京中,安顺收拾好行李,和安宁一并坐进马车当中,他们同坐一侧,李浮生坐在另一侧。撩开窗帘,已经不见叶秋的背影,茫茫大雪之中,呵出一口气来就迅速的吹散开来,他放下厚重的窗帘挡布,长吁一口气,忽然想到“纷纷暮雪下辕门”之类的诗句,然而在他的脑中,已经暂时失去了对于文字的敏锐力,除了旁征博引,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汇来形容他坚持要雪天离开的心境。
是因为他太累了,以至于一放假就迅速的想要逃离。车轮碾压蓬松的雪地发出吱嘎的声响,间或一声粗粝的摩擦,那是撞到了埋在雪中石子的声音,车夫不愿意这个天气出门,一是怕雪天路滑,二是怕趁天气作恶人也作恶,李浮生加了两倍的价钱,车夫才接了这笔生意,也许他并不缺钱,李浮生心想,但是谁会嫌钱多呢?要钱还是要命,反正怎么说都有道理,没命了还怎么花钱?没钱了要命干啥?李浮生觉得自己有点俗不可耐,好容易逃离京中的人造繁华,在盈天漫地的皑皑白雪中,他想的是命和钱的问题。
稍作摇头,他隐隐听见了车夫哼歌的声音,粗糙的调子融着风雪,李浮生再怎么样也比他要过得好多了,他都能心情旷达的在风雪中哼歌,李浮生为什么不行呢?得到的越少,欲望越简单,生死一线唯一的想法就是活着,但是得到多了,欲望也就多了,被欲望所折磨的辗转反侧也是在所难免的。
离了京中,要去长州。京中有京中的烦恼事,但是毕竟自由,长州不需要他烦恼什么,但是家里的七嘴八舌也让他不得安生。李浮生忽然就很想时间停留在此刻,就在京中和长州中间的这段路上挺直,规避掉他所有悲观主义情结的源头。这想法太不现实了,李浮生左腿坐的稍微有些麻痹,他抬了屁股,由指尖而来的整条腿是细细密密的针扎虫咬,李浮生哎呦了一声,安顺忙问怎么了。
“没事。”李浮生自己捏着腿,坐久了腿麻,稍微舒筋活血要好些。
看李浮生没事情,安顺就继续跟安宁说起来家里的这个人那个人,哪个夫人比较和蔼,哪个下人不要去招惹,安宁瞪着那双眯眯眼认真的听着,李浮生叹了口气,安顺都知道在家里这么不自在,难怪在李浮生急匆匆的决定要回来的时候显得极为不乐意。他觉得腰间有什么搁着,一摸竟然摸出来个小酒葫芦,李浮生闻了酒味儿就知道这是谁放的了,他什么时候放的?李浮生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火辣辣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他想起前几天还在问孙闲,要不要去他家里看看,他家里又大又豪华,让他可劲儿偷。
“没见过你这么引狼入室的。”孙闲笑话他,“别人都生怕自己家里被偷了,你还等着我去偷。”
“要不我拿什么吸引你呢?”不知不觉间,李浮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对孙闲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赖感,不是说他一定要事事征求孙闲的意见,而是孙闲一出现,就让他莫名其妙的安心,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觉得喝一些酒过了今晚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了。
孙闲是个十足快乐的潇洒浪客,李浮生想成为他也不想成为他,正如孙闲所说的,他太渴望别人的关注和认可了,所以一直活在别人的评价当中,他想脱离但是这已经成为了他固定的生活模式,他没法像孙闲一样甘于在暗处,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当中。他什么时候将这壶酒送过来的呢?是早先就放在了车上还是直接别在里李浮生的腰间?那他还是来送李浮生了吧,说着不来不来的话,估计还是过来了,想到这里,李浮生心里便泛上来一阵欣喜,他听见安顺偷偷地对安宁说,“公子怕是喝多了,傻笑呢。”
安宁也捂着嘴悄悄的笑了起来。
李浮生纵容他们两个笑,安顺又添了句,“公子总是喝酒,在家也喝,老爷不让他在家喝酒,怕伤了脑子。”
“喝酒会伤了脑子吗?”安宁问道。
“当然会了。”安顺煞有其事的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我们家里管家有个外甥在我们家里做活,就爱喝酒,早饭就要喝三大碗,忽然有一天起床的时候就口歪眼斜半个身体不能动弹了,才二十几岁,走不了路干不了活自然也没用了,送回乡下去,媳妇也不跟他了,口歪眼斜看着也吓人啊,后来我听管家说,就是喝酒喝多了,半夜睡觉又不关窗,中风了,年纪轻轻得了老人病。”
安宁听了这话,赶紧把车上挡风的帘子拉紧,生怕冷风把李浮生也给吹的口歪眼斜。
“你喜欢公子吗?”安顺问她。
“当然喜欢公子。”安宁童言无忌,她虽然吃过苦头少年早熟,到底也是个十岁的孩子,“公子救了我,心地善良,长得高大帅气,还总是穿的特别漂亮,谁能不喜欢,叶小姐也最喜欢公子了。”
“我也喜欢公子啊。”安顺语气相当真诚,他停顿了会儿,带着小动物般灵巧的目光说道,“谁能不喜欢公子呢?……”而后又自问自答,“没人会不喜欢公子。”
安宁跟着他重复道,“没人会不喜欢公子。”
李浮生看着这一幕,十分想笑,又忍住了,怕自己一笑,把他们两个笑的害羞就不说话了,可是李浮生缓缓的闭上眼睛,听着这两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又觉得自己是在不如他们话中所说的那般优秀令人喜爱。他爹不喜欢他的,在别人面前再怎么样夸他背地里还是要叹气,怎么当年死的是文生呢?似乎因为死的是文生而不是他,他爹就把所有的罪责怪到了他的身上,他要李浮生一定要把文生死的过失弥补回来,哪怕嘴上不说,他也是这样要求的,文生好读书,他就把李浮生关在房间里读书,文生好花鸟,他就偏要李浮生去养花养鸟,连同口味,也要照搬文生的口味,每次他爹说做了你喜欢吃的菜,那都是文生喜欢吃的。他娘在文生死的那一年悲痛非常失心疯,所以他爹才会纳了几房姨太太,要不他娘是绝对不允许的,后来他娘情绪稳定下来了,就一直把他当做文生,乐生是后来填房生的,他也不喜欢这个哥哥,李浮生抢走了他爹过多的关注,乐生就选择用调皮捣蛋来引人关注,后来就完全变成个纨绔子弟。后来先生也不喜欢他,教他的先生就是教过文生的,一直觉得他天分不如文生,后来先生来京中帮他打点,又觉得李浮生懦弱柔仁孺子不可教。陈叔叔也不再喜欢他了,罗严书,张甫之。李浮生想叶秋喜欢的他不是真的他,是他仿照叶秋的喜好捏造出来的李浮生,所以安宁对他的喜欢,也是他有意为之的,只有谁喜欢?或许只有安顺和陈鹊引是真真的喜欢他的,陈鹊引喜欢他,喜欢他才会怨恨他,也是因为喜欢,才能试图去谅解他,在经过这一切事情之后,他在取安宁衣服的重新遇见陈鹊引的时候,陈鹊引远远的站在另一边,带着些怨怼的神色,却没有朝着李浮生走过来。她一向喜欢为家里操持衣物,李浮生住在她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那些被他抛下的衣服哪儿去了,是丢了还是烧了,他不得而知。
对于陈鹊引,他有种亏欠感,这种亏欠感源自陈景辉的疏离和从他人口中得知的林运平的情况,李浮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意无意总是要打听陈鹊引的情况,听说她最近如何如何,要是她最近好了,那李浮生也会开心一些,要是她最近不好了,李浮生也会难受一些,但是他心底里知道,这已经不是最初的那种懵懂的喜欢了,这是一种负罪感,他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情负罪,毕竟他从来没有许诺过陈家什么,也没有应允过陈鹊引什么,他并不认为两人的关系到了山无棱天地合的程度,也不觉得两人有什么患难与共的感情基础。这样想着,当陈鹊引和他处于同一空间当中用一种怨恨和失望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李浮生心中的愧疚感其实被一种火气给盖了过去,我怎么我就要对你负起全部的责任?我动你了?还是强迫你了?为什么陈家要把所有的问题归咎在李浮生头上,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生活的调剂品,未必能跟一个人走到最后,也未必能跟一个人走到最后,这两句话重音不同,意思也不同,普天之下都难以做到的事情,何必强加到李浮生身上。他还心心念念着陈鹊引的好赖,最后得到的却是这么一眼。
李浮生没有意识到陈鹊引胭脂下覆盖的苍白的唇色,也没有意识到她浮肿的脸和眼皮,李浮生在他与陈鹊引的感情中过于自负的认为他所以为的都是正确的。
再说了,就算是亏欠了,有那么多人亏欠别人,有那么多人亏欠他,他怎么就不能亏欠别人了?
心里浮想联翩,车外大雪纷飞。
李浮生捧着手炉掀开挡布看出去,整个世界都白的耀眼,这白铺天盖地也隐天蔽日,他们在这雪中渺小的不值一提,李浮生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知道对面坐着的是安顺和安宁,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安顺和安宁,自己又是谁,我为什么是李浮生?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总是会忽然之间产生这样一种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又迅速的消失。这让李浮生想到了心学,心学在他想来本是无稽之谈,若是心动就万物幻化,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都自成一国,在自己的故事中扮演主角,无限外挂。
叶秋问过他,信不信鬼神。
李浮生说,这些他是不信的,他不信有鬼神,但是有些神奇的力量他无从解释,比如天要落雪,地有起伏,由如人有美丑,运势吉凶。或许只是,时间还没有到,等时间到了,有些问题就会有答案了。
那你觉得时间会告诉你先人圣贤是错的吗?
这个问题令李浮生陷入了沉默,他想说在那个时候,先人圣贤是对的,如果一个学说千年以来都被认定成是对的,不是说原本那个理论就是对的,而是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这个学说也在随着时间的发展有他适应需求的变化,所以先人圣贤的错误,会在不断地细节填充或者是今人评说中消解,他们就永远,都没有错误。
李浮生想到一个他可以自我接受的结论,人实际上是人的神,而作为个体,我们不具有随心所欲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
国路沿线有大大小小的停靠站,有小酒馆或者是马车驿站,下雪天黑的早,这种天气没法赶夜路,他们行驶到一家马车驿站,行李由安顺和安宁带上去,车夫到马厩拴马,草料是另算钱的,马儿满头银发,愤愤不满的打着响鼻,李浮生问周围有什么吃的,当地有什么特色小吃,小二笑着说一边匆忙的收拾刚才客人留下的杂物,一边喜庆的回应道,“客官,冰天雪地有什么好吃?烫一壶酒配一斤酱牛肉啊呵,多快活您呐。”